《宫》许以默

4、最后的故事

　　我，是二皇子身边的一个小太监。
　　可以说，我看着他，从小到大，直到最后，他离我而去。他做过什么，他心里在想什么，我甚至，比天下间的所有人都更为清楚。
　　皇后娘娘死得早，却偏偏不该在二皇子七岁的时候便死去。毕竟，皇上曾经深爱着皇后娘娘，而这种爱，却在她死后，化为了满腔的恨意。不是不知道，不是感觉不到，这种深埋的绝望早已转嫁到了皇后娘娘的两个儿子——二皇子和九皇子身上，只是看着空荡荡、似冷宫般的府邸，零星几个忠诚的仆人似傀儡一样游走在孤独的二皇子和未通人世的九皇子身侧，可以等待的，似乎只有死寂般的苍老。
　　于是，所有的无奈与理解，终化为一声叹息，凋亡在早已荒漠了的土地，如此卑微，而无所是从。
　　那一年，九皇子两岁。
　　二皇子疼爱九皇子，是宫里人尽皆知的事情，无论谁得罪了九皇子，二皇子都会斗得像只护食的野兽一样，毫无顾忌、而满身伤痕。二皇子打架向来只护脸，当我为他上药时，他告诉我，防御太多，便会乱了进攻的节奏，但脸是唯一暴露在外的地方，二皇子，绝对不会让它受伤，因为他的伤疤，绝不会让敌人看见，也更加不会，让九皇子看见。
　　但我知道，九皇子，从来都不会是他的敌人，即使，当皇上驾崩、九皇子继位的时候。
　　二皇子经常会望着天空，目光凝远，我明白他在顾虑些什么，也只有我明白，他为什么会偷偷组建起一队私军，但又是如此故意却不经意地将消息透漏出去，皇上这位子，并不是一个小孩子能轻易坐得起的，隐藏在皇位背后的腥风血雨，也并非一个小孩子能看得透彻的。
　　那一年，九皇子七岁，这是他即位的第二年，他拥有了生命里的第一位师傅，但那个人，却出自邪教。
　　那是一位龙钟的老妇人，或许九皇子永远也想不透，为何这样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竟能打得过宫里最厉害的锦衣卫，但更令他想不到的是，这样一位武林高手，竟会死得如此莫名其妙。
　　老妇人死了，二皇子并没有去寻找原因，而原因，对他而言，自然也不必刻意去寻找。从入宫的第一天起，他就曾对老妇人说过，教九皇子武功，是为了九皇子的安全，而全邪教，最会保命之法的人便是她，如果老妇人做了九皇子的师傅，那么全世界，唯一能危害到九皇子的人，可能，就只剩下她一个。
　　话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二皇子相信老妇人的忠心。这忠心，是对邪教的，更是对他的。
　　我是亲眼看到老妇人死的，她死的时候，浑浊的目光中没有一丝涟漪，直到那个女孩出现，她突然，就笑了，笑得如此的痛苦，有着突如其来的、卑微的眷恋。
　　那个女孩姓莫，叫莫离，这是二皇子赐予她的名字，但二皇子说，她原本，就该叫这个名字。
　　宫里，突然乱了套，因为有人说，九皇子的师傅是邪教中人，因为身份被发现，所以，在自己的房里持剑自杀。而二皇子对这件事的看法，他告诉找来的九皇子，是没感觉。但从此，九皇子对二皇子，似乎开始更加地疏离。
　　那一年，九皇子十岁。
　　后来，二皇子将莫离留在身边，却毫无设防，我明白，他终究，还是摆脱不了愧疚。但他却依旧在固执地坚持一条属于他的道路，这条道路上，从来都只有九皇子一人。
　　九皇子，便是二皇子的天下。
　　这突然就开始混乱的一切，让我，又一次想到了那个腥红色的夜晚，漫天的火光笼罩着莫将军府，那是二皇子第一次对反对九皇子的反动派做出的打压，传的，是假的圣旨，用的，是邪教的人马，灭的，是九皇子的干舅舅。那之后，反动派的声音便逐渐的消声灭迹，而九皇子看二皇子的眼神，却平白，多了一丝疏离。
　　他们之间，再也没有提起过，假传圣谕的事情。就像二皇子说过的一样，九皇子太过善良，分辨不出人的真心，做个普通人，很容易就会被人骗的倾家荡产，但做皇上，可能连命都会丢了。
　　二皇子下一步做的事情，便是将莫将军偷偷集结起来的叛军悄无声息地灭了。这件事情，除了那些心里有鬼的大臣，其他的人，都没有听见半点风声。
　　那一年，九皇子六岁。他第一次，与二皇子进行了一场无声的冷战。二皇子说，他长大了，但我说，为何不放他自己闯一下呢。二皇子看着我，没有再说话。
　　二皇子的固执，就像她的母亲一样，仿佛，已经带上了病态。
　　皇后娘娘，是二皇子第一个喜欢的人，弟弟，是二皇子一直都用心去呵护的人。而莫离，却是二皇子一直都在努力忘记的人。
　　九皇子十二岁的时候，是莫离呆在二皇子身边的第二年。那一天，是二皇子最烦躁的一天，因为一直有消息不间断地传来，说莫离背叛了邪教、背叛了二皇子。
　　邪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基业，在她的一把火中，消失无遗。
　　但二皇子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却是冲进火海，冒着被石柱压死的风险将莫离救了出来，然后就像个惶惶张张的孩子，不顾自己一身的狼狈，焦急地守在莫离身边。
　　我突然发现，二皇子，真的，还太小。
　　邪教灭了，二皇子便失去了一个强有力的臂膀，而莫离走后，他再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情。
　　二皇子，永久地失去了今生唯一一次说“喜欢”的机会。
　　二皇子喜欢莫离，是对谁也没有提起过的秘密，就连我也只是隐约地猜到，但莫离喜欢的应该是谁，二皇子，恐怕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他永远都是如此精明，也比任何人都要善于伪装。
　　后来，九皇子身边多了一位将军，也叫做莫离，但那毕竟、或许、肯定不是同一个人，当我惊异的看向二皇子，却只看到他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仰起头，面对着天空。
　　不管那个凭空出现的莫将军究竟是谁，我似乎已可以开始肯定，九皇子，永远都是二皇子躲不过的宿命。
　　但直到后来的后来，我才知道，那位莫将军，不是“离”，而是“冥”，这是御前侍卫统领告诉我以及二皇子的，但二皇子却仿佛一直都知道，而我，却在这莫离失踪后的第三年才知道。
　　侍卫统领找到二皇子的原因，是请求他放过九皇子，至少，请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
　　私兵、假传圣旨诛灭九皇子的干舅舅、派邪教中人潜入九皇子身边……侍卫统领说，任谁都知道，二皇子，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那一刻，我看见二皇子平生第一次笑得如此肆谑而夸张，就仿佛，没心没肺。他告诉侍卫统领，如果肯去刺杀九皇子，他就会放出消息说九皇子已被莫将军刺死，然后，派人送九皇子和莫将军出宫。
　　如此，一切才可以真正结束。
　　那一年，九皇子十五岁，而九皇子在出宫之后也整整睡了十五天，十五天，似乎，是个很漫长的日子。
　　那一年，莫将军被处斩，但很少有人知道，死的，是侍卫统领。
　　那一年，二皇子病故，享年，二十岁。
　　而今年，我以七十岁的高龄卧病在床，已经做好了要去见二皇子的准备，他在天上，也一定很想念奴才。
　　二十年前的旧事，在我的脑海中再一次的轮回，摘下面具的莫离将匕首狠狠的插进了二皇子的胸膛。
　　她说，虽然奶奶的命是二皇子给的，奶奶的死，也是奶奶自己选择的，但她永远也无法忘记，是奶奶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拖了回来，她的命，是奶奶救的，她没有父母，奶奶，便是她的天下。
　　此时，她已经无法再欺骗自己，去遗忘。
　　听了她的解释，二皇子突然笑了，笑得很轻松，原来，她终究还是不知道的，不是吗？九年前的那场大火，对她而言，恐怕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她，应该还没有将自己恨到骨子里吧，至少，这样，就足够了。
　　这一笑，让二皇子的时间，永远的停留了下来。
　　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比如她的身世，比如她姐姐未死的消息，再比如，让老妇人去救她的背后的那个人……
　　就这样，他埋葬了一辈子的秘密，如此短暂，而又漫长。
　　最终，也只留下了一世的骂名。
　　终。
　　这是结局，却也不是他们的结局，他们的故事，依旧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