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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寻你,千百度(莫离,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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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上双眼,似乎还能听见海浪涌过的声音,如此壮烈,而孤寂。
但此刻,他正如此真实的坐在海边,沙鸥飞过耳畔,如同海腥晕入双眼,化为了泪水,怅然而落。身边的真实,对他而言,仿佛才最过虚伪。
白马步到他身旁,呼出温热的鼻息,在寒冷的雪夜,晕起了袅袅白雾。他用充满歉意的眼神看着它,染成灰色的鬃毛覆在嶙峋的瘦骨上,让他的嘴角勾了勾,又落下。
牵着白马,他沿着海岸线,茫然的走,直到一家野店,灯火阑珊,有着说不出的温暖与寂寞。他忘记自己已经喝到了第几壶酒,却只记得眼前火烛摇曳,寒白的哈气透过手掌晕染了眼眶,终与泪水合为一体。
店外的灯火,在这一刻,瞬息而绝。但风,还在执拗的吹着单薄的纸窗,刻骨的痛意,就仿佛那些记忆吹划过单薄如他,而他的眼里,没有风,没有痛苦,只有淡淡的笑意,看着她轻轻地为他披上绒衣,两行清泪终于止不住,在幻觉破灭的边缘,浅浅滴落酒杯,而后被他举起,掺杂着腥酸的酒意,一饮而尽。
这一醉,仿佛已多年未醒。
是她让他醉,也让他罪,而最后,他还是醉了。
他与她初见,她正饲弄着鹧鸪,浅笑鬓角,眉比青山,回眸一笑,便荡漾了翠湖的春水。他傻傻的忘了手中的剑,傻傻地笑。鹧鸪却惊扰了这清景,啼鸣一声,飞过了屋檐,激起了一潭春水。她惊得脚下一滑,却还未待落水,便被拥入了一个温柔的怀抱。
他对她笑,仿佛中了她千世的蛊惑,如此突兀,而幸福。
他还记得她执笔,柔荑轻绕,在楹联上,写下了对他宛若千世的眷恋,然后好笑的看着他偷偷把剑藏在身后,笨拙的拿起了笔,在纸上近似胡乱地画着。直到最后,他气恼的将笔摔下,她终于忍不住,笑意勾上眼角,在他狠狠地注视中蔓延到了嘴边。
而幸福,却总是走得比来时要突兀。
他在她睡时,望着红烛,在纸上,熟练地写下了她的名字,注视良久,抛入了烛光,红云映入他的眼里,在他浅笑的目光中,熄灭在了茶水之下。他的耳畔最后一次回荡起了父亲的话语。
杀了她,邪教的神医。
这是他见她的理由,却并非,他救她的蛊惑。
但是背叛,却似乎,依然是他们最后的皈依。
他笑着把她的毒酒喝下,她笑着,离开了他。毒酒并不毒,只会让他沉睡她认为足够的时间。但这一睡,仿佛睡去了他的千年。
当他慌乱的起身,寻着她的踪迹,却只寻到,他被灭族的消息。
这是邪教,或许做过的最后一件事情,也是她,身为医者,第一次的杀人。
他看着父亲喉咙上的银针,那并非任何暗器,那只是,医者的疗具,带着丝丝的毒药,足以让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瞬息毙命。
他疯狂的奔跑,在一个个诧异与麻木的眼神里回到他与她的竹屋,红色的楹联在风中舞动,残褪的墨色在残破的红中凋零了一世的诺言,他看着它,目光通红。老旧的楹联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清秀的新迹。
明日午时,翠湖亭见。
那是她的笔迹,他曾如此眷恋着的字迹,此时却如针砭,丝丝磨入他的心扉。他看着它们在指间片片残碎,风起,迷漫了一树的落红墨雪,他笑的,是第一次,如此的不堪。
今日,便应是昨日的明日,今时,便是字中的午时,可今人,已醉倒在桌边,衣衫凌乱,酒气浑然。
她在亭中,望着湖面,看着夕阳西下,手中的琴弦已不知被她弹断了几根。她的嘴角却仍挂着他应不懂的浅笑,如此温暖,而寂寞。
害你,是为了救你。恨我,将是你一生的救赎。
邪教,被一个医者所灭。毒药加火药,应是没有一个生者。她望着漫天的火光,如此疯狂的笑着,直到眼泪流出了眼眶,牙齿咬破了嘴唇。这是第一次,所有的矜持与束缚全部被她抛之脑后,如此无羁而自由。
他的父亲,那苍老的目光,似乎还在她面前,似一杯毒酒,终是无解。
杀了我,才可以取得他们真正的信任,进入高层,覆灭他们的一切,为此,不惜一切。
她似乎很快就能忘记了,本应救人的银针却被她笨拙抹上毒药,一点一点,按入肉里,那种撕裂喉管的声音,以及他的父亲,看着她,慈爱的目光,是她和他在一起时,一直小心翼翼期盼着的认可。
一种,再也无法来到的幸福。
她终是没有看到,他用尽了一生的痴狂,牵着他最心爱的马儿,奔跑了几世的风霜,只为了一个卑微的愿望,只为了寻找,一个仿佛是传说中的人儿。
醉倒野店,对他,已是一种最大的奢侈。
但这一次,他已毫无顾忌。
红药落水倚桥流,
帘外雨意休,
小亭东风叶飞秋,
寒笙吹彻人倚楼,
白马瘦,人相醉,
月落寒溟星喧豗,
只此一生剑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