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平生》拙儿

3、一寸心相思一寸灰

　　北风呼呼地刮着，汴梁城的冬天是干冷的，那风吹到脸上痛如刀割，这和江南的温暖天差地别的阴冷，让容若主仆非常不适应，即使在这汴梁城里居住了五年也是一样，从江南跟来的家人，嫁过来之后，仅留下了侍女疏桐、疏影还有初晴、初雪。

　　这四人本就是父亲自幼就为自己培养的，自己自幼体弱多病，宠爱自己的父兄就从族中选出聪颖女娃交给长老培养，到得十岁上才从中选出出类拔粹的送给自己作侍女，初雪、初晴学的是武，保护自己的安全，她们姐妹若是放之江湖也是高手了吧。而疏桐学的是巧，女红、厨艺之精湛连梅夫人都连声称赞，她负责照顾自己的日常起居，而疏影学的是医，为了自己从胎中带的寒毒，父亲拉下老脸去求那医怪收下疏影，只盼着有疏影贴身照料，自己能多活几日。见到那四人的时候自己才五岁吧。这一晃就是十五年了。

　　汴梁的冬夜阴冷入骨，火盆早就熄灭了，容若散着长发，起身披件衫子，来到窗前，望着窗外开得正艳的梅花。

　　爹爹和娘亲恩爱至极，有了哥哥后再也不想要孩子。娘亲到四十岁上才又怀了自已。怀胎八月，竟然被仇家所伤，中了寒毒掌，爹爹拼去损了三十年的功力才保住自己和娘亲的命，只是从自己出生后，娘亲就缠绵病榻，爹爹心力憔悴。而自己又一出生就身带寒毒，三岁之前，睡着了就不知会不会再醒来。长自己二十岁的兄长接过族长之位，花费无数心力，寻来灵丹妙药维持自己的小命，其实一度爹爹和哥哥都有些绝望了，只想着只要让自己多活一日便是一日，也许是怜惜吧，爹爹和哥哥宠自己宠得有些痴狂。无论自己想要什么，哥哥都会想法设法弄来。幼时体弱，养成了看书的习惯，哥哥就不择手段地寻来各类书籍，就算是孤本绝籍也不放过，只求自己开心一笑，哥哥当真是无所不用之及。

　　十五岁上，自己偷偷跑出去玩，苏堤晓岸遇到平哥。那时的平哥风流倜傥，潇洒不群，一见倾心之下，自己执意要嫁入沈家，本来自己的身体是不适合嫁人的，爹爹和兄长本就打算养自己一辈子，将自己放在身边照顾免得受苦。爹爹和兄长听闻自己要嫁人的消息后，苦苦相劝，而那时自己少女的心，情蔻初开，纵然智慧如海，也都什么看不到了，只想着与那人共度此生，全然不顾父兄的担忧，执意北上。

　　想起远方的父兄，容若心揪痛着，临嫁时，兄长牵着自己的手殷殷叮嘱：若是嫁过去不开心，就回来吧。纳兰家，还养得起女儿。”那自幼及长呵护自己长大的兄长啊，若是兄长知道这些年来自己所经历的，恐怕那个无法无天的哥哥定要杀尽沈家吧。容若暗想着。两行清泪滑了下来。

　　想起那年初嫁入沈家，心中忐忑，怕公婆不喜，自己将父兄珍藏的金丝软甲、神兵利刃、古玩字画甚至是江南别庄的地契一并带了出来作为礼物送给了公婆，公婆收下礼物，却是神色冷然，勉强接纳自己入了门。

　　那人握着自己的手说，“没关系，时间长了，爹娘自然会接纳你的。无论何时，容，我都会站在你身旁的。”

　　言犹在耳，可那人在哪里。成亲三月，自己始终无孕，公婆责难，那人却无语。
　　成亲六月，公婆作主，纳表妹秦香兰为妾。那人信誓旦旦，迎娶表妹仅为香火，容，你永远是我最爱的人。

　　言犹在耳，可那人在哪。成亲未满一年，再纳民女柳如月为妾。

　　那人在哪，表妹秦香兰有孕，公婆恶语相责，那人却在眠花宿柳，彻夜不归。

　　那人在哪，表妹秦香兰生子，公婆将家务交与其掌管，而我，沈家的二少奶奶已是有名无实，那人闻听后却听之任之，就算公婆要我搬入偏院，忙着纳入新妾的那人也没有发现吧。

　　有多久没有见到平哥了，自己都有些想不起来了。
　　麻木了吧。
　　此时才知这心伤透了，也会感觉不到痛。
　　五年了，那人的小妾已纳了五个，孩子也有七个了吧。
　　不想再见公婆鄙夷的面孔，躲在这偏院中也有两年了。当年，爱的痴狂，那人也不曾说过，他本已同表妹秦香兰定了亲，年后就要成了亲的。那秦家家世显赫，而我，而我在世人的眼中不过是商贾之女，那秦香兰不顾身份，等了三月，执意入府为妾，公婆又怎能不欢喜。而我则成了这沈府最多余的人了，与那转年生子的秦香兰相比，我的病弱，我的不孕则是罪无可恕。可是，当年那人明明说过，他最喜欢的就是我的娇弱呀。

　　五年了，与兄长书信往来，我却只字不提，只说还好。我在等，在等心不在流血的时候，也就是我离开沈家的时候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疏桐走了进来，手中端着铜盆，哈着气。不知不觉天都亮了。

　　“小姐，来洗洗脸吧。”疏桐轻唤“小姐，说过多少次了，你身子不好，别站在窗前，莫要冻着了。”犹豫了一下又说道“秦姨娘越来越不像话了，这月的用度又减了，这么冷的天，连炭火都供应不足，我们倒还成，可小姐的身子怎么受得了。”

　　温柔的疏桐都忍不住说道：“小姐，是不是去见见姑爷。这样让秦姨娘做大，以后还不知会怎地，欺人太甚了。怎么说小姐也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

　　这几年，秦香兰掌家，对这夺了她正室之位，又无显赫娘家撑腰，又无子的正室夫人恨之入骨，日常用度能减就减，家里的下人也是看风使舵，冷嘲热讽，要点东西推三阻四。容若又不喜与人争，倒累得这四个丫头跟着她吃苦了。

　　“小姐”见容若不应声，疏桐有些担心地唤着。

　　容若转身，苍白的小脸更见清瘦了，映的那双大眼幽幽地闪着光。容若的模样让疏桐有些担心，眼露担忧。这几年小姐心里太苦，人都有引起恍惚了。

　　容若幽幽地开口：疏桐别为我担心，我很清醒，这五年来，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你把疏影和初雪、初晴都叫来。我有些事跟你们说。

　　疏桐看了看容若，应了声是，出去唤人。

　　容若将手伸入冰冷的铜盆，泼了些水到脸上，刺骨的冰冷让她打了个哆嗦。“这几年自己沉浸在悲伤里，苦了这几个侍女了。偶尔清醒时，也知，几年来秦香兰欺自己在府中无势，刻意刁难，日常用度减到可有可无，可自己这几年来的药却从没断过，自己服的药每一副都价值不菲，难为这几个丫头是怎么来筹集的这笔巨款。该醒了。初雪她们同龄，都二十五岁了吧。早该有个好归宿了，可这些年为了照顾自己，她们都不肯嫁人。秦香兰逼迫之时，就说当年曾立誓终身服侍小姐，此生不作婚嫁之念。是我误了她们。该醒了。”容若低语，“都快忘记了，当年我可也曾是江湖闻名的百晓生呀。平哥，你竟毁我至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