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是一场意外》世事一场大梦

4、发芽

　　大学的专业是木予亦自己选的，学法律然后当一个机智犀利的律师或者是博学公正的大法官是木予亦自认为的人生目标。“我觉得吧，这样的人生才会有成就感，也会很有趣。”每当别人问起木予亦的职业理想时，他总是微微笑着这样回答。
　　其实，木予亦小时候的梦想是当一个幼儿园老师，虽然他这样说的时候母亲很不以为然，但是他当时有自以为非常充分的理由：我觉得我就是小孩子，所以我要和小朋友们在一起。
　　但是他好像忘记了，人，是会长大的。

　　所以当木予亦长大之后，就很自然的对自己当初的梦想嗤之以鼻，他知道了人是不能只和小孩子在一起的，他知道了人要做到出色，他知道了，人要往上走。至于要走到多上——起码，要走到没人敢说他是神经病为止。
　　“木予亦”
　　“木予亦，没来？”老师又提高声音喊了一次，目光从课堂上扫过。
　　“来了来了，木予亦！”木予亦还没急，陶宝先替他急了，隔了大半个课堂往木予亦的方向喊，恨不得要跳起来。坐在木予亦旁边同学看他神游天外的样子，拿手推了推他“哎，点名了！”
　　“啊？”好像从魔怔中醒来似的，木予亦瞪大了眼睛，看到同学们都在向这个方向望着，他只能愣愣神，然后迷茫的眨巴几下眼睛。
　　“木予亦？”刑法老师觉得，可能这同学昨天晚上熬夜了，还没醒，这在大学也是很常见的，既然来了，肯定要给个机会的。于是顿了顿道：“上课不要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情，好好听讲。”
　　同学们偷偷笑了起来，木予亦真是恨不得把自己掐死，怎么又在上课的时候神游物外了，改了多少年了都改不掉，从小到大，不知道有多少次老师喊到他的时候他没有听到，然后就在同学们的笑声中或者是老师的怒吼声中艰难的度过一节课，他很讨厌被别人看不起，非常讨厌。
　　虽然，一般情况下，没有多少人认为这样的笑是看不起。

　　打起精神上完刑法课，顿时觉得脑袋涨了一圈，木予亦拖着沉沉的脑袋走出教室，正考虑着中午吃什么，结果肩膀被一只手掌拍了一下，吓的木予亦差点蹦起来，这也不能怪他，天生的，没办法。
　　“反应这么大？”看来那个拍他的人笑声传入耳中，木予亦马上反应过来是谁。
　　“啊，部长，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正想事情，您突然一拍，我……”木予亦叽里咕噜的解释着，不知道为什么，他在何迁面前总是有种被压制的感觉，虽然何迁真的很厉害，但是木予亦骨头还是比较想伸展开来的，不太想总是这样比别人低一个头。
　　“哦，想事情啊，没事没事，想什么呢？”没等木予亦回答，又接着道“吃饭去吧，别站在这儿说。”
　　“哦，好，好的。”木予亦抬起脚的同时也在思考，要说在想什么好，总不能说，其实是在想等会吃什么吧。
　　“部长，今天晚上的活动我还没看，是去有什么事？”终于让木予亦想到一个正常的“可想事件”。
　　“没什么事，就是校会要开会，法院每个部门要去一个人，你带着东西别忘了做记录。”
　　“这个，这个我听寝室的同学说是部长要去的哎。”木予亦想起来昨天陶宝向他抱怨说本来今天他们宣传部要出去聚餐的，结果这个通知一下来部长要去开会，结果聚餐推迟了，还让他低沉了好几分钟。
　　“嗯？怎么？不想去？”明明是并肩走着的，何迁一转头过来看着木予亦说这句话，突然就让木予亦觉得，其实，他们没有并肩走着。
　　“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没什么。”
　　“怎么才来两个月就怕我了？”
　　木予亦刚想说“没有没有”
　　结果就听到何迁又说了一句“那以后可怎么办哎。”
　　木予亦立刻不想说话了。
　　“怎么？昨天还喊我何迁哥哥，我还觉得你和别人很不一样。今天又变回去了？”
　　“什么？！”木予亦惊讶的脱口而出。
　　“呵呵，又好了。”
　　“啊……呃……部长，我，昨天晚上么？大概是……呃……”木予亦脑子里一片混乱，自己不会真的迷糊了吧，昨天有那么困么，只记得开完会就高兴的回去了，说了什么？好像，呃，真的没什么印象了。
　　“没事没事，我也很想有个弟弟啊，可惜家里只能有一个孩子，我爸妈也没有什么兄弟姐妹，哎，逗你的，你那是什么表情！”
　　木予亦的表情很微妙，真的很微妙。
　　因为他在考虑完为什么会喊何迁“哥哥”之后——当然这个问题是没有结果的，因为他自己都不记得了，突然意识到，他喊得是“何迁”哥哥，还是？和谦。

　　和谦搬走的时候，自己哭了很久吧，应该是这样的，好像还闹着爸妈要和和谦家一起搬走，好像还非要到和谦家去把人家的一个硕大的熊仔抱了回来，不过和谦家本来搬家就不太方便，最后就没管了，直接送给他了，好像记得自己得了一个很大的熊仔还是不高兴，因为，好像，他是希望和谦为了这个熊仔留下的，因为，大概，他记得，和谦哥哥说过：“我最喜欢这个熊仔了，像小亦一样可爱。”好像，他当时天真的以为，和谦哥哥，会为了他留下来的。
　　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他的脑子里有好多的“好像”和“大概”，或许他很想细细的回想起每一件事情的细节，可是他自己也知道不大可能，打小自己对事件的记忆力就很差，能记住这么多，已经很不错了，但是他还是想努力一下，想起来。
　　“木予亦！”何迁终于忍不住让木予亦微妙的表情继续微妙下去了。
　　“啊？”木予亦在外界的巨大刺激——又一巴掌拍在头上——的影响下，终于回过神了。
　　“部长，哦，对不起，我刚在想事情。”
　　“还在想今天晚上的活动？”
　　“哦，哦，是的，今天晚上的活动。”木予亦想都没想清楚，就顺着何迁的话说了。
　　“还是不想去？”
　　“啊？什么？”脑子转了一个大大的急转弯，木予亦终于把脑海中的千丝万缕弄清楚了，“不是不是，我没有，我想去！”
　　“想去也不用这么着急啊，那我要是不让你去怎么办？”不知为什么，一向严谨高傲的何迁突然特别想逗一下这个小学弟，或许，他真的和别人不一样。
　　“啊？”木予亦的大脑再次当机。
　　“好了好了，不说了，晚上按时去！别迟到了丢人。”何迁看他一副呆呆的样子，真的不忍心了，长得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这么呆呢。
　　终于也走到了食堂门口，走进食堂的时候，看着木予亦一脸兴奋的去吃饭，何迁突然微微笑了一下。

　　很多年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第一次关注别人的容貌，自己第一次为了别人的高兴而微笑，是一种，多么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事情。
　　也是一种，再也不会有的回忆。

　　“部长部长，我觉得这儿的饭菜特别好吃，比我们高中的好多了。”一开始吃饭，木予亦就开始说个不停，要是千古兴亡在身边，一定会教育他“食不言寝不语”，但是现在在他身边的是何迁，他就可以大说特说了。
　　“咳，”何迁应该是被呛了一下，“等你吃了一年之后，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是么，我觉得挺好的，部长你不喜欢吃么？”木予亦看看自己餐盘里的西红柿鸡蛋和洋葱猪肝，又看看部长餐盘里的大白菜和炒藕片，顿了顿，小心翼翼的问道：“部长，您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呃，经济困难？”问出去木予亦就后悔了，怎么看都不像。
　　“咳！”这次应该是被呛的更厉害了，“不是，我只是看着这里的荤菜就觉得，不太干净。”
　　“哦，哦，这样啊”想来也应该差不多大概就是这样，“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嘛~”木予亦完全无视何迁看一眼他餐盘里的猪肝就脸快发青的惨状，依然兴致勃勃的嚼着。
　　“那部长你是不是有洁癖啊？”木予亦一边吃一边问。
　　“有点。”其实不是有点，是有很多。
　　“哦，没事没事，我爸也有洁癖。”
　　何迁很英明的没有在木予亦说话的时候再次喝他的清水汤，要不然，他觉得，应该还是会呛到的。
　　“部长部长，我们什么时候去聚餐啊？”
　　木予亦终于找到机会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学生会有个聚餐的传统，每个部门在新的一学年都是要出去聚餐的，一来是欢迎新来的部委们，二来也是新学期嘛，出去聚聚。
　　“嗯，我打算下个周末。”
　　“好哎好哎~”木予亦好高兴，本来还以为自己部长要特立独行一下不搞聚餐，没想到就在下个周末，真幸福。其实就还剩陶宝他们的宣传部和木予亦在的外联部还没聚餐了，虽然晚了点，但是毕竟是有的，木予亦觉得自己要期待一整个下周了。
　　“想去哪？”
　　“啊？”这次轮到木予亦被呛到了，“问我么？”
　　“你觉得你背后还有别人么？”何迁很正经的问道。
　　木予亦不出意外的扭头看了看。
　　“没，没人吧……”说的不确定的样子。
　　“当然没人。”何迁怕他真吓到了，直接说道“问你的。”
　　“哦，哦，吓我一跳。”
　　“问你那！”
　　“哦？啊！我，我不太清楚。我刚来这边才两个月。”木予亦觉得自己今天丢脸死了，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缺乏睡眠的时候会变得比平常还要呆，但是当时总不能自己跑掉吧，算了，还不如赶紧跑回宿舍。一个男生，反应这么迟钝，说话都说不清楚，真是太没用了，太没用了！
　　“你嘀咕什么呢？我刚说去吃火锅行不行？”何迁觉得这个小学弟太与众不同了，别的学弟学妹都是拼命想和学长学姐搞好关系，他呢，看起来好像也是这样，可是和自己说话却心不在焉，比旁人淡泊许多，有时候倒是很热心激动，可是和这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淡泊相比，倒像是装出来的了。
　　或许，木予亦，这个很特别的名字下，也掩盖着特别的气质。
　　“哦，好啊好啊，我喜欢吃火锅的。”
　　“嗯，好，那就这样定了。”
　　看吧，就是觉得这个学弟很单纯，换了别人，肯定是会回答“好的，学长喜欢就好”或者是“好啊，我听说XXX挺喜欢吃火锅的”，这种话既可以恭维学长又可以和同部门的同学搞好关系，可是，他却只是简单的说“我喜欢吃火锅的。”
　　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再别人面前说“我喜欢”这三个字的，或许连自己都记不清了。
　　此时，何迁心中，一个瓷娃娃一样的带着光芒的小天使木予亦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