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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月 ...

  •   1.
      你去了哪里,奴。我很担心你。
      她在北方的小镇里意外地收到这样一封短信。泛黄的古老信封,白色干净大纸。一行大字触目惊心。
      信的落款处是衍。
      这个地址,是她记录的奴可能前往的十几个地址中的一个。陌生地点的标识,没有任何意义。
      她已很久没有与人联络的习惯。看着这封信,想起那张南方脸庞。像粗糙的水墨画里的一朵花,开得火艳。
      她从一卷手纸上撕下一段,写了几个字:
      我很好我在这里,我在北方的最北边,我在边境,我在靠近他。
      衍。一个女孩名字。擅于调色。像梵高擅用各种各样的黄。向日葵。奴最爱的向日葵。
      她在见她的那天,送给她一幅向日葵。金黄的迎着日出的旺盛的向日葵。
      奴答应会再次见到她。
      她们二十七岁。一个生在七月,一个生在十一月。
      几天以后,衍快递来一份包裹。奴打开,看到里面是咖啡香烟维生素,还有一张画,那是七月的向日葵。

      2.
      父亲。
      她在夜里痛苦地呻吟这个名字。又开始毫无迹象地发烧。她像个泥鳅用身体滚打在陌生的铁床上,疼痛肆意逃窜在她的身体里。
      妈妈。她又呼唤起妈妈。妈妈轻飘地走来,坐在床边看着她,和她保持相持冷漠的距离。她说,你就和他年轻时一样。然后消失不见。
      她挣扎地站起来,身边空无一人。茶杯里没有水。
      这是一座北方的边境小镇。缺乏水源。她住在边卡上的旅馆。几公里以外是另外的国度。
      她写信给小庄。他在哪里。小庄给她回复,在西伯利亚,在东欧。
      小庄是她的表亲。
      她买来东欧的地图,贴满整面墙。白天在关卡边看对面的一座教堂。
      妈妈曾说,她很小的时候,父亲,带着她们去过那里。

      3.
      七月。
      琉璃似火。奔放狂热。这个小镇异常安静,小镇的居民以做边贸为生,富足安乐。夏天时选择居家不外出,避暑享乐。
      她生在七月。酷热的七月,妈妈在那年生了褥疮,妊娠反应极度强烈。最终生下她。六斤八两。吉祥的数字,老人们这样说。
      今年,妈妈开始忘记她的生日。或者想起过,却对她只字未提。
      她们已经开始了今年第三次冷战。
      在此之前的每一年,妈妈都会给她过农历的生日。每年的七月,在日历牌上翻看日期,在那天来时给她煮两个鸡蛋,拉着她坐在床上把热的鸡蛋放在手里,慢慢地滚,挨着床沿,滚过枕巾和被子,滚到那鸡蛋变凉。妈妈会一直念叨,滚出这一年的好运气。
      在她出门在外的那几年,妈妈仍旧会在家里掐算日期,在那一天的早晨边煮鸡蛋边给她打来电话。滚出这一年的好运气,母亲在电话里说。
      这一年,妈妈却忘了。那两只被遗忘的未煮熟的鸡蛋,成为这个七月她的心结。
      这一天,她在北方不知名的小镇,独自咀嚼母亲的苦难,揣测母亲的苍老,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4.
      她只能走到这里。走到她可以走到的地方。多一步便不可逾越。地域和心理上的对父亲的防线,在这一刻是有生以来的最大值。
      她已经有十一年没再叫过爸爸。现在她只称呼他为父亲。那个或许走在一个叫西伯利亚城市中的任意一个男人。
      小镇的街心被各式俄罗斯的建筑环绕,在这种统一的建筑里透着某种宗教的情意,虔诚、俊朗。在她的生命里,一直存在着。
      她很小的时候来过这里,她开始回忆起一些碎片。那时父亲着军装,与同样年轻英俊的苏军少将们谈笑风生。她和妈妈夹在人群里,嬉戏欢闹。
      这样的场面,是在她关于家庭的完整记忆里,仅存的几个。

      5.
      衍又寄来一封平信。这一次信写得很多。
      她说奴,我跟一个老男人住在了一起,是我答应他搬进来。我在养一盆剑兰,在她开的最盛的时候会画下来,然后送给你好不好。她说奴,你不可以活的这么清醒,你不可以把伤口弄到糜烂。有些时候你要躲避,别去追逐。奴,回来吧,我想你。我想和你拥有同一间工作室。或者,我来养你。只要你回来。
      奴把信折好,放了回去。到旅馆外面的砖头垛上抽烟。继续眺望几公里以外的教堂。她不知道,那是她今生不可逾越的地方。还是她曾经去过,而只是把回忆留在了那里。
      回到房间里,她给衍用香烟纸盒写信:
      衍,我在这里遇见一个陌生人,我对他说,我开始渐渐感觉身体里流淌的血,和那个失去了十一年身份与下落的人有关。然后他告诉我,人生是用来后悔的,能够想象,是我比别人多得的幸福。我会继续呆下去,这里的夏天很安静,我不必思考。另外衍,我说过,别试图与我建立友情,你知道我不相信朋友。这对你对我都好。人是经不起考验的。
      她走了很久找到那个信筒,把信投进去。
      它似乎比时间本身更安宁,永远地矗立在那里,忘记了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她陪坐在一旁,后来睡在它的身边。

      天亮,那个陌生人向她走来。坐在信筒的另一侧。递给她冰凉的豆浆。她喝一口润在嗓间,然后提议跑步。
      她与那陌生人,跑在雾气弥漫的小镇,围着那些建筑,跑了一圈又一圈。
      陌生人说,别跑了,我得打开胸膛找找我的心脏。她笑了,停了下来。
      你说,我是比别人幸福的,是吗。
      是的,我确信这一点。
      他们继续这样的交谈。陌生人说,叫我的名字吧,我是向日。

      6.
      向日带奴参加他的笔会。他是一家杂志社的社长。这身份还有他的年龄,直到笔会的这一天才知道。有个男孩子说悄悄话给她,引得她发笑。
      他问,你还想知道我们老板什么故事,我都可以告诉你,包括他如此绝世才华,却没有后代。
      衍的嘴角微微一颤,转而摇头微笑。我不想知道。

      会后向日请大家去街边喝啤酒,带上奴。她最不像父亲的地方,是不胜酒力。但在这一年,她开始喝酒,频繁地训练。酒精带给她短暂的忘却的快感,就像咖啡可以过滤她脑里的杂质。
      她要第二杯啤酒的时候,向日拦住了她。
      你不可以再喝了,做事要适可而止。
      人群里有人起哄,说老大又开始传扬适度精神。奴问适度精神是什么呢。
      会上的那个男孩子抢先说,大意就是人不可以让自己贪恋,饭不能饱,觉不能足,情欲不能纵。
      我只是在把我的适度值扩大范围。奴抢过了酒,一饮而尽。
      向日在嘈杂中说,你以为倔强是好事?
      奴捂住胸口剧烈跳动的心脏,扬长而去。

      7.
      夜里。她梦到了许多个男人,开始是她的旧情人,揽着花枝女人在她面前走过。后来是陌生的没有面孔的男人,用指尖勾住她的手,走一条长的没有尽头的台阶。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后来走进一所牢狱似的铁屋里,外面有人敲门,她怯生地问,你是谁,那人答,小奴,开门,我是爸爸。

      醒来后,她记起那最后一句的语调,在久远的生活里曾经存在过。

      那时他四十岁。沾染所有生活的恶习。此前他是城市里一所大学的语言系副教授,这个位子提供给这个背井离乡家庭的大部分温饱,另一半供给母亲来做积蓄。后来系里闹起了职称之争,他在斗争中逐渐失去优势,毅然辞职,与人下海。
      这是他人生第一个致命的错误。
      酗酒和抽烟带来牙痛和失眠。他的牙齿,在四十岁这年,瞬间变成黑黄色,腐烂的迹象不可逆转。牙医说无法医治,并不是龋齿,是心火所致。他无法进食任何刺激性的食物,只有喝酒。没有胃口,加上失眠,心情失控。

      奴说,他的眼睛在那时变得邪恶。我清楚那是邪恶。我永远记得。我每天夜里在门口等他,因为母亲不会给他开门。每次他踉跄地推开门,眼神从跟我对视的刹那变成凶凌和嘲弄。我目睹他的狼狈,使他没有尊严,所以他愤怒。并因为他是我的父亲,他的狼狈使我害怕,我站在原地不停地颤抖,他盯着我,对我邪恶地发笑。
      他完全误解我的意思。每一次我把门打开,便回到自己和母亲的房间,反锁上房门。因为害怕夜里他们失控又扭打到一起。母亲根本不想见他。有一次我仓皇地回去,他在门口向我吼:
      难道我会杀了你们吗。啊。
      这声音短促犀利却没有音量。是被压抑的怒吼。因为他害怕被母亲听到。他一直惧怕母亲。
      那一刻我不会流眼泪。在那一年我也不会。人在完全的惊恐下,是无法流泪的。
      向日,你知道吗,被上锁的家的房间的门,是我恐惧的对象,从少年到成年。一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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