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所谓的誓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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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
乾隆有些郁郁，怀着一种别样的心思带着三周岁的永琰去了普宁寺。满人都信佛，雍正当年尤其好佛，因此乾隆对于佛家之事也颇能知晓。拜完佛，上完香，乾隆被引到一间窗明几净的禅房里。乾隆知道眼前打坐的人是谁，而他这次来不就是为了向他了解某些事吗？
那僧人对着乾隆一稽首，朝永琰招招手。永琰下意识看了乾隆一眼，乾隆面色沉静实在是看不出什么来，但是也没有什么动作，永琰便慢慢走到那僧人跟前。那僧人将永琰仔细看了一阵，微微露出一丝和善的笑容，一面让一个小沙弥带着永琰出去。永琰心中忐忑，到底不敢露出来，只好走了。
乾隆一直不发一眼，此时一盏茶罢，终于忍不住开口相询：“大师，你看如何？”
慈因大师沉吟良久，方才徐徐道：“此子的确大有来历。”乾隆慢慢拧起眉头，心里觉得很是失落。
慈因大师语速很慢，语音很飘渺，但是很有说服力，让人不自觉的就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
乾隆一叹：“难道是朕错了不成？”
慈因大师淡淡一笑：“皇上不会错。所谓对错，不过是相对而言。不过，这个小皇子，当是带着因果入世。”
乾隆奇道：“这话如何讲？”
慈因大师道：“世间每有奇事，若是有人没来得及喝那一碗孟婆汤便转了世，也是有的。”
乾隆怒道：“岂有此理，此子既然还有上一世的记忆，又怎么算得上朕的儿子？”
慈因大师缓缓道：“他前一世，与皇家大有因缘，皇上视之如常即可。”
乾隆淡淡颔首，终究不发一言。儿子对于男人来说，不仅仅是血脉的传续，也是那种精神、荣耀、责任和权力的传续，永琰有了一世的记忆，那么，对于乾隆来说，他就不再是一个合格的正常的儿子。就算佛家说要他如常视之，他也顶多能够做到不亏待于他，不把他视作异端，不直接人道主义毁灭了他，如此而已。乾隆慢慢想起前几年，他总有种感觉，他可能无法活到几个小儿子长大成人的时候了。今年永璂已经十二岁了了，皇家的孩子，成熟的尤其早，那么，永璂该是已经长大了吧。至于永琰，他果然是没有机会看着永琰长大了——他的身体里带着一个成熟的灵魂，这不是他的永琰，不是他的儿子。
乾隆静坐许久，默然起身，慈因也起身相送。就在这一瞬间，天色突然阴暗下来，仿佛要天黑的感觉。乾隆吓了一跳，退了一步，扶着桌子站好。总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天色才慢慢亮起来，似乎一切都回到原状了。乾隆匆匆回去，日蚀——这种天象向来视作天子失德的象征，他是应该马上回去做一个姿态的。
在回去的车马上，乾隆淡淡看着安安静静坐在他下手的永琰：“方才天象有异，永琰，可曾害怕？”
永琰抬起头，一双眼睛里满是孺慕之思：“会皇阿玛，皇阿玛是天底下最伟大的博格达汗，永琰忝为皇阿玛的儿子，不应该害怕的。”
乾隆似笑非笑的点点头——果然不是一个幼童的心智啊，太成熟了——也太世故了。他忽然想到，从庆妃怀孕到现在永琰已经“三周岁”的期间，还真是没有什么好事情。真假格格案，他多年以前的秘事被不光彩的爆发出来，期间还闹出了错认格格的乌龙，让他颜面无光；永琪本来好好的一个皇子，被小燕子那个贱婢给迷惑的不人不鬼，甚至做出了不孝不忠十恶不赦的事；紫薇也是往着下流地儿去的人，晴儿本来好好的一个丫头，竟然走上了那么丢脸的死路；圆明园失火，诸皇子除了被圈禁的五阿哥就只有永琰在外；而现在，还有日蚀！乾隆前几个月刚因为圆明园之火发了罪己诏，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再发一道罪己诏给天下人看了，所以——都是永琰的错！
乾隆笑得更加幽深了：“永琰曾经不愿意让颖妃养你，那么，你想让谁来做你的养母？还是说，你认为谁才有资格做你的养母？”
饶是永琰是活过一世的人，也是做了二十多年天下至尊的人物，此时在乾隆面前还是有一种战战兢兢的感觉。仿佛还是他幼年的时候因为小事被乾隆责骂的情景一样，不，应该说是更加的严重，他敏锐的觉得这次比之上一辈子每一次的被责骂更加严重，有种即将灭顶的感觉。凭着他多年侍乾隆膝下的敏感，他知道，乾隆是对他动了杀心了。
永琰一下子把他即将要说出口的答案给死死咽下去，即使现在是幼童的身材，但是跪地请罪的姿态依旧做到极处：“请皇阿玛赎罪，是儿臣狂妄了。儿臣听凭皇阿玛的处置，绝不敢有所怨怼。”
乾隆心里烦躁之际，一下子将永琰的领子提溜着拉到跟前来：“你不是永琰，你是谁？”
永琰闭上眼睛，这一世，还真的是天翻地覆啊！“我是您的儿子！”他只能如此说。而这句话，他上一辈子就想说了。在乾隆密定他为皇储却还在祭天的时候暗自祷告让他早死的时候他就想说这句话了；从乾隆怀着无限的怀念说起荣纯亲王永琪的时候，“其时朕视皇五子于诸子中更觉贵重，且汉文、满洲、蒙古语、马步、射及算法等事，并皆娴习，颇属意于彼，而示明言，及复因病旋逝”，那时候天下人都知道他将会是下一任皇帝的时候乾隆这样怀念着那个英年早逝的五阿哥，其暗中不正是隐含着对他不满的意思？而等到他正式被立为皇太子并且即将要继承大位的时候，让他去祭奠端慧皇太子的时候仍然要以拜见长兄的礼仪。
他是乾隆的儿子，但是乾隆给予他的或许很多，唯独没有给他那种父亲对待儿子的亲昵。也许对于乾隆来说，他始终只是那个让他选无可选的将就又讲究了的继承人，难道在乾隆眼里心里，就真的只有孝贤皇后的两个儿子才是儿子？就算孝贤皇后和乾隆情深意重，就算永琏永琮真的是天生贵重聪颖不凡，可是孝贤皇后都逝去了多久了，永琏永琮两个小孩子又逝去多久了？原来他这个陪侍在皇父身边三十多年的儿子，居然还是比不上从来没在乾隆身边真正尽过一日孝的永琏永琮？都是皇父的儿子，他偏心的也太过了。更让人忍无可忍的是，不过是因为孝贤皇后的缘故，福隆安福康安就能在皇父面前放肆一点，而这些事若是换了他来做就是大不敬就是行止不端。比不过永琏永琮也就罢了，谁叫他不是从元后肚子里出来的呢，可是居然连两个皇家的奴才都比不过！
“我是您的儿子！”永琰分不清，这是过去那个众所周知会是下一任皇帝的永琰在说话；还是现在这个更加不被皇父待见，甚至比不上那个曾经在众兄弟中最为尴尬的继后嫡子而如今却深受信重的永璂的永琰在说话。我是您的儿子，您怎么可以先在天神面前祈祷让我早死，现在又对着我一个幼童动起了杀心？
乾隆一怔，他倒是真没有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他说他是他的儿子？乾隆冷笑起来：“朕之诸子，端慧皇太子、悼敏皇子并皇九子皇十子皇十四子尽皆夭折，你倒说说，你是他们中的哪一位？”
永琰闭上眼睛，这辈子，估计别说大位了，能不能顺利活下去，或许都是问题？
乾隆冷哼道：“若非是慈因大师说你和皇家有前因，此时你不会还在朕面前喘气。你好自为之吧，也不用想着出头了，朕的儿子虽然不多，可也不是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你虽然不是朕的儿子，这一点狂妄的心思，倒是和庆妃还真是一脉相传。”
永琰只觉得从头顶到脚底心凉了个透彻！庆妃么，上一辈子她是他的养母，倾尽了所有母性的关爱给他，在这一点上比之他自幼被抱离的生母更加尽心。也许是庆妃自己从不曾生育的缘故，反而在宫中是比较淡然的存在，所以比之既要忙着生育又要忙着争权的生母，让他更有母亲的感觉。这一辈子，虽然庆妃因为有了皇子而失去了淡然，但是他也是有过后宫三千的人物，对于宫妃的理解比之幼年的时候更加深彻，所以，他对她的眷念一如往昔。
永琰知道，如果现在不做错选择，那么他和庆妃甚至可能还有令妃一起殒命深宫，甚至还会是消失的无踪无影的那种。所以，永琰慢慢抬起头：“我，爱新觉罗•永琰，当着皇天后土和君父在上，于此立誓——终身不会对任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有所妄想，若违此誓，天地共诛，死于雷霆之下。”
这算是极为严重的誓言了。乾隆闭上眼睛：“你要永远记得你的誓言才好，不然，就算是朕大去了，也不饶过你。永璂虽然性子温和宽厚，却也不是懦弱寡断的人。他不会容不下你，只要你能安分的话。”
永琰下意识捏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所谓的誓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