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阑珊醒梦》萧落木

46、第 46 章

　　微斯人兮谁同谋，路漫漫兮何求凛？

　　王府，‘鬼绝’都将属于一个人了。天下，也将属于他一个人了。二十年来的苦心谋划，他盼了二十年的结局出现时，他，却没有任何欣喜。

　　白衣如雪，暗红的点点血迹如同雪上的红梅，灿烂夺目。
　　他赢得了天下，也失去了她。玄茗惊恐地站在原地，他发现了一个整整十年都没有发现的事：

　　醒蝶爱他！

　　他发现她爱他，在她不再爱以后。

　　地上有一团淡绿莹莹发光，在一片刺目的红中更显眼。玄茗仔细一看，竟是半块被封君兰击碎的“蝶”字玉佩。

　　破碎的玉，在月光下，如泪。清冷又凄凉。

　　林中，有一条蹒跚的玄色人影

　　奇怪呢，明明是坚实的土地，为什么却如同踩在棉絮上一样呢？

　　明明不长的路，似无限延长了一样，总也走不到头。

　　景物，也越加模糊，心中一阵阵的绞痛几乎难以忍受。

　　玄衣人轻笑，凄美又悲凉。

　　幸好是黑色的衣裳呢，不然铁定已经被血浸成赤色了。这样的衣服，恰掩住了伤口还不断流出的血，骗过了在场的那些杀手，否则，刚刚的一役熟胜熟负还难说呢。

　　玄衣人扶住身旁的一株大树，匆匆换了口气，然后点了自己几个止血的大穴。继而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所有药丸，看也不看尽数咽下。不过半刻，她捂着嘴咳得天翻地覆，似要咳出自己的心肝一样。待咳嗽停下，她无力地喘着气，气色却好多了。她轻拭去嘴角紫乌的血迹，摇晃着站起来，继续向前走去。

　　林中有几间简陋的茅屋，屋内一灯如豆，几欲灭去。灯旁坐着一个白净安详得如同年画上如同善财童子的少年，执意用灯草拨着灯芯，不让微弱的灯火灭去。

　　少年很清秀，眉宇间还挂着隐隐的担忧，不断望向窗外。似在等待什么人的归来。窗外夜色如
　　墨，根本什么也看不见，少年却依旧不断张望着。

　　微微晚风送来了几许凉意，少年下意识地拉紧了衣襟。风中夹着一丝清雅的香气，若有若无

　　少年一扫眉间的担忧，高兴地迎出门外，门外，玄衣女子浅笑着望着他

　　“如梦，姐姐今晚有点事，所以回来迟了，你不生气吧？”

　　少年笑得灿烂极了

　　“蝶儿姐姐，你可终于回来了，人家等了你大半夜呢，你答应今晚给我讲故事的结局啊，我怎
　　么睡得着！”

　　醒蝶笑着摸摸如梦的头，拉着他坐到桌边。桌上一灯如豆，幽幽灯光下，醒蝶一脸浅笑，温婉轻柔得如同一只蝴蝶。第一次，她的双眸间没有了失落与空洞，而是一种震人的干净。

　　“男孩为了自己的梦想还是走了最后一步，和女孩所重视的人展开了一场殊死搏斗。女孩最终还是放不下男孩，在关键时刻出手救了男孩，并助他成就了自己的梦想”

　　如梦眼中尽是迷茫

　　“为什么女孩明明知道男孩只是利用她还要帮助男孩呢？”

　　醒蝶合上双眼，脸上有一种淡然的幸福

　　“因为她爱他啊，女孩一直爱着男孩，只要男孩高兴了，女孩也会高兴的。”

　　“那么后来呢”

　　“后来，女孩替男孩挨上一箭，还受了很重的伤，中了很深的毒，可是她为了不让爱她的人伤
　　心，咬牙忍住了伤痛离开。”

　　“那个男孩他爱女孩吗？”

　　醒蝶微笑着，脸上有一种如水似的柔情，她缓缓吸了口气，轻轻地说

　　“姐姐也不知道”

　　“都不知道他是不是爱女孩，他为什么不告诉女孩，还让她伤心，让她离开呢？”

　　“如梦，有许多事是不能说也不必说的，女孩受了重伤，快要死了，她不忍伤害男孩，她要给
　　男孩留一个希望”

　　如梦澄澈如水晶的双眸闪出晶莹的泪，醒蝶为他拭去

　　“梦儿，你怎么哭了？”

　　如梦轻轻抽泣着说：“为什么他们经历了那么多的痛苦却不能在一起？老天好不公平啊！”

　　醒蝶惊异地看着如梦

　　“你为什么同情他们呢？你不觉得他们很坏，很可恶吗？他们利用别人、欺骗别人……甚至随
　　意杀死别人，他们为了一个人的理想，一个人的仇恨，一个人的幸福而毁了其他人的幸福。如
　　梦，天是公平的，它实现了他们的理想，就无法让他们幸福。女孩做了那么多的坏事，上苍还让她见到男孩成功，她就该满足了，又何必奢望太多呢？”

　　一脸倦色，但纵疲惫也不掩她的傲气，这便是她夜醒蝶，不论输赢，不论成败，不论生死，淡然处之。虽疲惫，虽受伤也不改她的平静，她的风骨。不论最终的结果会伤她伤得多么深，多
　　么痛，决不更改，也决不后悔。

　　她的倔强，注定她痛苦一生。

　　如梦很清楚，醒蝶就是这个故事里的女孩。他，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了解她与玄茗间的一切恩怨的人。

　　他并不怕醒蝶，更不会恨她。自从醒蝶将他从强盗手中救下的那一刻起，他就将醒蝶放在他心中最重的地方，在他的眼中，醒蝶就是他的父母，他的姐姐，他的亲人，一个他可以信任，可以放心将自己的生命托付的人。

　　也许因为他并没有见过醒蝶作恶的时代，也没有亲眼见过她轻易地伤害别人，除了救他的那天，她一直都是那么安静，那么温柔。

　　在他的眼中，醒蝶很美丽，很强韧，也很孤独。

　　他知道，她当初救自己只是因为他那时的遭遇和故事中那个男孩一样。她就是这样的人，永远

　　都会关心她重视的人。

　　心里酸酸的，有点恨那个不珍惜她的男孩

　　没有任何预兆地，一口暗红色的血喷了出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了桌面上，触目地哀伤。

　　“蝶儿姐姐！”如梦惊叫着扶住倒下的醒蝶“发生了什么？”

　　醒蝶吃力地睁眼，看见如梦的泪如同断线的珠子一样落下。

　　泪，她在多少年前就抛弃了？她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再哭泣了，可，她终是为了他落泪。现在，
　　她却很欣慰，真好，还有认为自己落泪呢

　　“蝶儿姐姐……你到底是怎么了……求你……求你不要吓如梦”

　　温热的泪落在醒蝶脸上，碎作一片灿烂的晶莹

　　“……傻孩子，我快要死了啊……不要哭啊，看你伤心我也……会难过的”

　　如梦惊恐地看着醒蝶不停地咳出暗红色的血，红色的血又淹没在她玄色的衣襟上，很快，抱住
　　她的双手业已沾满了暗色的血。

　　谁，谁来救她？谁，谁来救她？他唯一的亲人也要离开他了吗？

　　“……傻孩子，早知你会这么伤心，我就不会来了……咳……可是，我不把故事的结局告诉
　　你，你一定会遗憾很久吧？”

　　“蝶儿姐姐，不要，不要抛下我一个人，如梦不要一个人”

　　“……对不起……姐姐不能再陪你了……”

　　“小蝶！”

　　一双有力的手从如梦手中接过醒蝶，如梦惊讶地看着闯进来的两位像天神一样美丽的叔叔。
　　白衣公子扶起醒蝶，将手把在她的脉上，脸色越发难看

　　许久，他轻放下醒蝶，将她抱到一旁的床上

　　“如何？”黑衣的公子一脸担忧地问，白衣公子摇了摇头，用平静而略带沙哑的声音说：“伤得太深了，中了自己一掌，伤了肝脏，又挨了翠玉一掌，内伤严重，再加上紫玉的牛毛毒针和刚才一场恶战，寒魄的一击又尽了全力……筋脉尽断，剧毒攻心……方才又服了有毒的曼陀罗花制的镇痛药……回天……乏术”

　　黑衣公子听毕竟一掌劈向了桌子，桌子顿时化作无数碎木屑，他的声音如同低鸣的虎啸却含着不尽的伤痛。

　　“……无法可解了吗？”

　　白衣公子痛苦地摇了摇头“无解”

　　原本昏过去的醒蝶听到刚才的巨响，竟又缓缓睁开双眼，看见了创编的夜罗绝和封君兰，似放
　　心一样，轻呼了口气

　　“……爹，封叔……”

　　夜罗绝眼中闪过一道奇异的广，他一把拉住醒蝶的手急切地问

　　“你……你刚才叫我什么？”

　　醒蝶被摇得喘作一团，好半天才缓过来，她吃力地一笑

　　“我叫……爹！”

　　“你，你终于肯原谅我们了吗？”

　　“……我从未恨过你们，又何需原谅……我，可不可以拜托你们一件事？”

　　封君兰看着醒蝶青白的脸，不由一阵心疼

　　“你放心，我们会照顾这个孩子的”

　　醒蝶欣慰地笑了

　　还有什么留恋的吗？还有什么放不开的吗？因该已经没有了吧？

　　是不是可以好好地休息了，她真的好累了，只是还有一点微微的遗憾啊，真的，很遗憾啊

　　眼前的景物慢慢模糊了，爹与封叔的声音也渐渐听不到了。

　　好安静啊

　　恍惚里她又回到的那个夏天，他们相逢的夏天。有她，有世子，有阿玉还有玄君和爹娘。还有阿茗，向她温柔地微笑，笑得轻描淡写。

　　真的很快乐呢，温暖和幸福就是这样的吧？

　　抬头看向窗外，微明。天色是温柔的湛蓝，又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