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天下》燕七月

18、第十七章 梦魇纠缠徒伤感，家国横亘眉心间（上）

　　细雨斜风、竹叶飘飞，排风模糊间恍若又回到了幼时的家中。
　　一时间是二哥的风筝在天上高飞，穿过云霄，一时间是娘慈爱的笑容，宛如落花，一时间又是爹爹抚须假怒，言传身教。
　　“排风，来，到二哥这里来，二哥带你放风筝去。”
　　“排风，傻丫头，你看你疯玩的，一脸的泥。”
　　“你呀，光顾着玩，功夫可练了。”
　　她拼命地跑去，恍惚间又见到了娘做的牡丹花灯笼，只是一晃眼牡丹花灯笼忽然着起火来，把整个廊柱给烧起来了，登时火光漫天。
　　她惊叫了一声，只是觉得背后一凉，她回头一看，一个矮胖大汉，脸面也看不清，只是手里拿把滴血的大刀，伸出手就要来抓她。
　　她一边大叫，一边往前跌跌撞撞地跑。
　　只听见大刀划在地上发出刺啦啦地声响，她回头一看，那人的脸面居然大变了模样，原来看不清容貌的脸居然生生地瞪着血红的双眼，长出了好长的獠牙，而嘴也阔大了，嘴里都喷出血来，说他是地狱的恶鬼也不为过。
　　她跑着跑着，就跑向了火堆中，只是火忽然没了，又浑身冰冷起来，她睁眼一看，自己居然不知怎么又掉进了水潭之底。
　　她旁边居然还有一个男子，好似并不会水，沉沉浮浮地竟快要丢了性命。她一把揪起他的衣领，用胳膊箍住他的脖子，使劲往上游去。
　　绿水汤汤，碧玉扬波，她在这潭中沉浮着。
　　潭间水草缠绕，青翠妖娆，她却无心欣赏，一心往岸上游去，只是这潭底为何这般深，任是她如何游却好像不到头似的。
　　忽然水面上出现一个人影，白发慈颜，龙头拐杖隔着潭水居然也清晰可见。
　　“排风，快上来。”
　　她仔细看了看，是太君。于是一把拽起身边那人，奋力往岸边游去。终于快到了，她一把拽过那个男子，把他拖到了岸边。她朝着岸上一看，居然没有了太君的身影，心道：“刚刚明明是太君，如今怎么不见了。”于是大声呼喊：“太君你在哪里啊？”
　　耳边传来太君的声音：“排风，你救身边这狗贼，还要和他在一起，太君实在太过伤心，你好自为之吧！”
　　她着急地呼喊：“太君，不要丢下排风啊！”
　　但是再也听不见太君的声音，她急着四处寻找，却毫无所获。
　　周遭山峦如聚，崖壁如镜滑，上有苍苔数处，地边青草丛生，和以湖水碧绿，倒是应了山清水秀这一句老话。只是这幽闭之地，竟有点熟悉，恍若什么时候来过一般。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他斜斜歪躺在一边，身材颀长，只是头发遮盖了大部分脸面，她正要上前看看那人容貌，却又起了一层大雾，顿时漫天飞霜，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了。
　　她恍惚着又往前走去，只是什么也看不清了，又换了场景，刚刚好似还是白日，如今却又换了黑夜。
　　圆月半悬，黑云压过，她往前跑去，却看见影影绰绰的树林间站着一个身穿异族服饰的男子背对着她，背影甚是清冷，在月色之下，天然生出凛冽之意。
　　“谢谢你让我做了一个甜美的梦，但是现在这个梦已经醒了，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但我还是不想伤害你，更不想杀你，你走！”
　　她忽然很想叫住他，让他停下脚步，可是脚好似钉在了地上再也无法挪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仰天狂笑而去。
　　那刻，她的心忽然揪了起来，就好似这无边苍茫的月色将要把她吞噬，从此将要消失在这天地之间，飘忽不定，轮回不成。
　　莽莽苍穹，到底何处是他？而他又是何人？
　　月缺月又圆，她寻过，可是她到底是遗落了什么？

　　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他急忙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随后坐到茶几旁，然后才出声道：“刑天，进来吧。”
　　门外刑天应了一声，就推门进来。
　　此时已是未时，屋外的雨也渐渐停歇下来。
　　刑天看了一眼床上的排风，又看了看皓南的脸色，才小心翼翼问道：“大哥，杨姑娘——怎么样？”
　　皓南又回头看了一眼排风，然后才说道：“她无大碍，只是体力消耗过度，你这一击，她晕了过去，什么时候醒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刑天看皓南脸色仿佛没有那天他擅自夜探天波府时那么恼怒，他轻轻问道：“大哥，你不会怪我打晕了杨姑娘吧！”
　　皓南却只是微微一笑：“刑天，若我说怪你，你会如何？”
　　“大哥，你骂我吧，我知道是我错了。”
　　皓南却走到窗边，看那细雨垂直屋檐而下，一时出了神。
　　刑天又唤了几声，见皓南回神过来，接着道：“大哥，我出去查探了下，大相国寺已发现舍利被盗，而负责守护的杨家人也尽数被抓，如今关押在天牢，由大理寺卿李仲昌主审此案。而杨家妇孺包括佘老太君在内现今被软禁在天波府内，不得外出。”
　　皓南终于又回了头，但还是在床边坐下，看了一眼排风的睡颜，他眼一闭，道：“穆桂英呢，她可不是束手就擒的迂腐之人。”
　　“如大哥所料，杨少夫人在庞太师带兵围攻杨家将时，劫持了庞太师，趁机逃脱了，如今不知去向。”
　　刑天顿了顿又说道：“庞太师被劫持的时候正好心绞痛，所以让杨少夫人有机可趁，等等——大哥，是不是你？”
　　皓南双眼一睁，并不急于回答，反而轻笑道：“师妹倒真是一点没变，恐怕此时正为如何救杨家人而奔波呢。庞籍中的可是蚀骨丹，刑天应该知道，此毒必须何药才能解？”
　　刑天一听反而笑了，抚额说道：“我倒是忘了，此毒非摧心丹不可解，但是摧心丹之毒却是无药可解，初始服下，并无异样，过了两三个时辰便要心绞痛发作，以示药力，如此之后，表面看来并无大碍。但是长此以往，每月月圆，心绞痛就发作地更为厉害，终身相伴，如无大哥的特质止疼药——静心丸，恐怕只能每月忍受那锥心之痛了！”
　　皓南拿起茶盏，饮了一口，问道：“刑天可还记得当日我们在无云楼时看到的情景？”
　　刑天皱眉一想，然后回忆起来：“那日在无云楼，那位杨少夫人倒是看着颇为明智，一切以杨家大局为重，倒是杨姑娘反有些鲁莽冲动。”
　　“师妹一向如此，原在师父身边也是尽讨他的欢心，紫微斗数便是师父瞒着我暗自传授与她。为嫁与杨宗保，不惜让师父为她逆天改命，如今尝此恶果，与人无尤。”
　　皓南顿了顿，接着又道：“你可还记得那日有人出手教训了哪个吐蕃人？”
　　“当然记得，一只竹筷正中掌心，绝对是高手。”
　　皓南站起身来，说道：“若是我的判断无误，那人应是无云楼主人无疑了。能在我的眼皮底下出手这么快，又不露声色，手法又这么狠准的，想必除了那位神秘之极的无云楼主人，别无他人。”
　　他猛然回想起，昨夜在舍利塔前的那个消瘦男子，掌力也颇为深厚，观其衣着，倒是富贵非常。难道是他？
　　他凝眉，掐指一算。
　　“果然是他！”
　　刑天一脸疑惑，只是挠了挠头，不明其意。
　　“大哥，佛心舍利一丢，杨家人遭此大难，估计性命难保了。只是杨姑娘醒了以后要如何呢？”
　　皓南又看了看排风，眉头拧得更是深了。
　　本来杨家人的性命与他何干，他们安心做宋氏皇帝的狗，早就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唯恐不能除之而后快。
　　“太君，太君——”床上的排风忽然梦呓起来。
　　皓南和刑天一惊，以为她要醒转，但听了一会，却发现她只是梦呓而已。
　　皓南连忙走回床边，探向她的额头，她额头渗出了些许冷汗。
　　点她昏睡穴，只是为了让她好好安睡，保存体力。只是昨夜一战，又加之刑天一击，她好似有点发起了高烧。
　　“太君，不要丢下排风——”她一边摇头，眼角流下了一滴眼泪，一直滚动在耳畔。
　　“排风已经没有了爹和娘，没有了大哥二哥和小哥，不能再没有太君，不能再没有杨家。”
　　刑天一听排风呓语连连，再观其脸色，苍白透明，就轻轻说道：“大哥，你看——”
　　“刑天，拿一颗梨香丸来。”
　　刑天接了命，出去，又再次推门进来，手里拿了一个小青瓷花瓶，底纹上有鱼戏莲叶之图，他小心翼翼从里面倒出一颗丸药，然后递与皓南。
　　皓南拿起桌边茶水，发觉茶水已凉，又起身倒了一杯。然后扶起排风，以茶水喂药，让她服下了那颗梨香丸。
　　“梨香丸是辽主陛下赐予大哥你的疗伤药，已经所剩无几。杨姑娘吃这一颗，不久应该会无事。”
　　皓南轻轻放下排风，让她躺倒在床上，然后以眼神示意，让刑天出去大厅说话。随后自己也把屋门掩上，缓步走至大厅。

　　“大哥，这趟来宋地，任务至此已算完成。舍利被盗，想来吐蕃国师云古上人必是不会罢休。”刑天如此说道。
　　“早就听闻，吐蕃国师虽身在佛门，但是求胜之心却是无人可比。而且据我们吐蕃的探子回报，吐蕃王对云古上人一向言听计从，若是我们借此机会，能与云古达成协议，不但能破坏宋朝与吐蕃的和谈，更有助与将来起兵之时有人相助。”皓南撩起肩上长发，脸上出现一抹自信的微笑。
　　“如此是甚好，只是，杨姑娘——大哥你要如何处置？”刑天还是忍不住问道。
　　皓南拧眉，只是不说话，好似在想如何处置排风才是最好。
　　她为了杨家，是能付出性命的，当初他只是不救那个焦廷贵而已，她就可以决绝到与他断了情份。
　　“杨家的事不用你管，你走！”
　　到底是谁的错，还是命运对他刘皓南的捉弄。
　　他一路护送，只是为了保她平安，他长袖飞舞，掌风犀利，却只是为了救她，而那个焦廷贵哪配他这个尊贵的北汉皇孙出手。
　　她怒道：“原来你一直跟着我们，为什么不救他？”
　　他脸色微变，却只是执拗道：“我说过我不救杨家的人。”
　　“我也是杨家的人，你又救我！”
　　他忽然无言以对，她也是杨家人，他忘了吗？恐怕早在那个雨夜，他说出“将来成为一国之君，你就是我的皇后”这句话的时候，他就不把她当成杨家人了吧。在他心里，她是他今生唯一想娶的，唯一想好好对待的人。只是听她亲口说她也是杨家人，他才忽然醒悟，她还是她，那个永世难忘杨家恩的杨家人，而他，也还是那个众人眼中十恶不赦的冷血国师，他们之间隔着岂止是杨家和大辽，简直是无法跨越的鸿沟，那是情与义，生与死。
　　她说：“耶律皓南，我恨你一辈子！”
　　她叫他耶律皓南。
　　今生，他们之间总是横亘着家仇与国恨，横亘着杨家这条宽广浩瀚的银河，杨家于他是仇人，而于她却是恩人。
　　他到底该如何抉择呢，这两难的境地。
　　她忘了他，倒是好。
　　而他也正好就此忘了她，忘了她！只是她这一忘，都是源于四年前他那一掌，他该如何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