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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恨此身 ...

  •   时光飞逝,流年惊换。在柳絮几番飞舞,燕子几度呢喃之后,秦朗厉青锋等人都升上了初二。
      对于秦朗来说,初中于她是一段尴尬的岁月。随着身体的变化,她的心里渐渐积累了一种恐慌和厌恶,恐慌是对于未知和莫名的恐慌,厌恶是对于生而为女性的命运的厌恶。虽然学校的生理卫生课上简单介绍了一下青春期将会发生的变化,可是老师吞吞吐吐遮遮掩掩的讲述,同学之间羞羞答答躲躲闪闪的交流,以及母亲不知什么原因的忽略,让她一知半解莫名所以。而且毕竟是纸上得来终觉浅,当那段特殊的时期终于来临,秦朗才发现,原来自己,远没有自己预料的那样冷静沉着。
      身边的女生大多都开始展现出青春少女的姿态。花季的少女,面容娇嫩,身段柔软,本就是青葱鲜活的年纪,再配上明快的服饰,更是如鲜花一般盛开。崔妍经过一段时间的权衡,终于还是选择了漂亮的衣服,每天都细心打理着自己,不止要做到衣着整齐干净,还要打理得协调美观。长发精心维护着,也会很在意脸上忽然冒出的小红疙瘩,想挤不能挤,放着不管又觉得碍眼。常常在照了镜子之后她对秦朗抱怨着说没脸见人了,秦朗经历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惟有秦朗,固执而沉默地想要掩盖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一年四季,她都把自己包裹在宽松肥大且色调深重的衣服里,秦家她的衣柜里,尽是些这样的衣裤。秦太太几次三番给她添置了色彩斑斓的衣服,但不知怎的,总是很快就失去了踪迹。这成为秦家多年来悬而未解的疑案之一。
      也是在这个时候,秦朗生活中的某些习惯渐渐成形。开始的时候或许只是因为无奈,然而竟被她沉默而固执地养成习惯,日渐成癖。多年之后父母长辈数落她这些怪异且令人不喜的恶习的时候,却从来没有一个人想到过,在她把这些恶习养成得坚如磐石不可撼动的过程中,他们当中,并没有一个人,曾在当时试图把她从歧途上拉回来,更甚至,当时他们并没有一个人发现她那些异常的行为。
      就比如,她对属于自己的东西的近乎苛刻的隐私欲,大概就是在这个时期萌芽的。小时候的秦朗乖巧懂事,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可以应对得宜,甚至某些情况下还肯委屈自己利用小孩子懵懂的天真来调节氛围;可是如今,大多数时候,秦朗一贯的表现,仍然是礼貌的,可是在运用得那样娴熟的礼貌的掩盖之下的,分明就是尖锐的戒备以及冰冷的不信任。她对亲朋好友间的迎来送往,再不肯压抑地忍耐,而是表现出了明显的冷淡。几乎绝迹的笑意,时不时皱起的眉头,客套亦不屑,比敷衍更敷衍,甚至把自己锁死在房中,对不想打招呼的人避不见面。客人讪讪,父母尴尬,可是无论是教训或者责骂,她从不反驳,却也从不肯改变。有一次外婆气极地骂她“犟头倔脑,又臭又硬”,她居然抬起脸来对她轻柔地一笑,那神情平和得仿佛被人骂了整整半个小时的不是她似的,用波澜不惊的语气赞同道:“嗯。”一向强悍的外婆居然被她笑得头皮发麻,剩下的半肚子话,惊悚之下竟然完全说不出来了。
      倒是厉青锋,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一些端倪。他发现,自从上了初中之后,秦朗从来没有一次邀请过他去她家,更别说是其他同学了。他几次三番大咧咧地登堂入室,总能看到秦朗眼中深深的不赞同。而且,从小他随便进出如入无人之境的秦家,居然也有了他厉青锋的不得踏入的禁地:楼梯以上,包括楼梯,不得进入;秦朗的书房,更是明确地挂出了块小木牌,“非请勿入”。
      厉青锋奋起抗议,秦朗冷冷地瞟他一眼。那一眼寒意澹澹,厉青锋满腔义愤竟然被冻住,余者尽胎死腹中。
      不过秦朗倒不是“己所不欲,尽施于人”的那种人,因此,秦、厉两家间连接的那扇仅供观赏的小门倒是百年不遇地发挥了它的功用。被支使着去厉家,无论厉家的门是敞开还是关闭,她都会不厌其烦地至少敲三下门;“请”、“麻烦”、“谢谢”,这些词语使用频繁,无论如何都不像关系亲近来往密切十数年的在一家大声说话在另一家就能听见的邻居间常用的;她有时甚至会在上门前先打个电话知会一声……厉青锋看在眼里,冷冷地问:“秦朗,你是要和我家划清界限么?”
      秦朗愣了许久,垂着头看不清神色,涩涩的声音听在厉青锋耳中冷硬如铁:“如果可以。”
      厉青锋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良久才在牙缝中挤出字来:“如、你、所、愿!”

      那个时候的厉青锋,并不能了解秦朗的那句“如果可以”之后是怎样的伤痛,他只知道,她那样轻描淡写的四个字,确实是刺伤了他的一腔善意。他本就不是那种满腹似水温柔的人,这些年来对秦朗的关心已到极限,两人话已至此,关系便僵至冰点。
      他在饭桌上对父母若无其事地提到这件事,厉太太轻叹:“朗儿这孩子……”看到厉先生使的眼色,会意地没往下说。厉青锋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恨恨地说:“与我无关!”

      当晚厉先生和厉太太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厉太太问厉先生:“刚才在饭桌上你为什么不让我把话说完?”
      “我也不希望青锋和朗儿变成这样,但是你怎么说?难道你要把我们所知道的都告诉青锋吗?”厉先生的眼睛闪着睿智的光,“现在青锋还太年幼,又太冲动,那些事情,作为一个父亲,我不想太早让他接触。”
      厉太太叹息道:“朗儿这孩子,也真可怜。”
      厉先生微笑:“我倒是觉得这孩子不简单。她家的事,依我看,她即使不知道全部,起码也知道个大概。只是不知道她一旦静下心思,会做出怎样的事来。”

      厉家的这些言语,秦朗完全不知情。厉青锋的好意她了解,也能理解他的愤怒,可是,她控制不了自己,控制不了心中要去伤害他的欲望。
      这个时候,她已经发现,她的心中,还有着另外一个自己。对厉青锋,她不得不承认,是心中的那个她在迁怒。
      厉青锋是无辜,可是她呢,她又有什么过错?为什么她生下来就是一个女孩?为什么她尽力遮掩也不能阻止自己身体上的变化?为什么她原本清脆的声音变得低回柔婉?为什么家人从来都不去追究她的别扭与古怪从何而来,却只会埋怨她大不如前?为什么唯一会关心她的厉青锋偏偏是一个男孩?为什么男孩在长大过程中还能保持着平板的身材,肆无忌惮地向上生长,而不会面临种种尴尬而羞人的变化?为什么她渴望这些年的所有什么都没有发生,渴望得心都痛了,可时间还是毫不留情地在她面前滔滔不绝地流走?
      她不明白,却遭遇到,于是怨恨,怨恨自己,怨恨别人,怨恨所有。而厉青锋是当时唯一近在咫尺可以让她盲目任性发泄的人,虽然每次几乎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伤害到他她会自责,可是苦痛中别有一种嗜血的痛快。那感觉,分明是,饮鸩止渴。可是若真能解一时之干渴,当时宛如困兽的她情愿微笑着把鸩毒一饮而尽,毫不犹豫。
      然而,那另一个自己带给了她怨恨与冷漠,却没有带给她勇气与决断。好几次,她看着客厅的电话,想要伸出手去,却终是不敢;遇到那个人,想要质问,却开不了口;明明打算着要离家出走,却总是又有所依赖……在日复一日的犹疑怯懦中,她越来越不敢面对自己,也不敢静下心来,听心里的那个声音毫不留情的批判。
      她只是,把自己沉入深深的夜里,任那无边的黑暗吞噬一切,也吞噬了她忧惧厌恶的自己,不愿伸手去触摸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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