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小人戚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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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祐樘再去清宁宫请安的时候，便见一位陌生少女坐在太皇太后身侧，见了他，不避不让，大眼睛扑闪扑闪直打量他。
哪来的没规矩的丫头，就算不背个窥探天颜的罪名，这么盯着外男也是极为失礼的！不过，皇祖母的客人，还轮不到他计较。朱祐樘偏开视线，朝着太皇太后微笑道：“皇祖母气色好多了！”
“可不，萋萋一来，总算有人逗我这把老骨头开心了，也算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太皇太后笑道，“瞧我这记性，都忘了介绍，这是林萋萋，你周瑛舅舅家的姨表甥女，也算是你表妹了，可要好好照顾她！萋萋，还不见过皇帝表哥？”
林萋萋轻快地从罗汉床上跳下来，朝朱佑樘行礼，脸色晕红，笑眯眯唤了一声：“皇帝表哥万福金安！”
面前的男子，皑皑霜雪般清冷，黑夜流水般沉静。
四月的清风从半开的殿门吹入，把隐隐的冷香拂入呼吸之间。那是一种类似于书墨的香气，不是宫香，也不是衣物的熏香，大抵是他身上独有的气息吧。
林萋萋纵然想象了千百次，仍是想象不到，四海至尊的皇帝陛下竟是如此年轻，如此英俊，如此……令人难以企及又忍不住追寻！
而朱祐樘，纵然对这位姑娘的没羞没臊有了些心理准备，仍是想象不到，她竟敢叫他“皇帝表哥”！她算什么人？“舅舅家的姨表甥女”，这个关系他现在还没绕明白，但他很清楚，就算是正经的周家表妹来了，也是规规矩矩称他“皇上”的！
冷了片刻，朱祐樘淡淡道：“起来吧。”
林萋萋感觉到了上位者的威压。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而他，因她而不悦了么？不管是什么原因，初次见面的她，就能触动他的情绪，这个认知令她激动得颤抖。
次日到清宁宫，朱祐樘是跟皇二妹、皇三妹一起去的。守着两个十四五岁的亲孙女不疼，把一个外人疼到骨子里，这种大戏，皇祖母敢演，他不敢信。
这两日的戏，大家都瞒着皇后，怕她知道了动胎气。不过，第三天就瞒不住了。
再怎么跟太皇太后相看两厌，再怎么不必晨昏定省，作为小辈，隔三差五总得去长辈那儿走动走动。是以，张宛月去了清宁宫请安。
张宛月去的时候，朱祐樘还没退朝，不过一看清宁宫那气氛，她就什么都明白了。那林姑娘真是个自来熟，连青县与兴济比邻、两人算同乡的关系都能攀上。
笑了笑，她若无其事告退了。
他与青葱娇嫩到滴水的少女有瓜田李下之嫌，她介意吗？介意。但这笔账不是算在他身上，是算在太皇太后头上。
太皇太后是怎么“病”的，祐樘不说，自有人一五一十告诉她原委。祐樘为了维护她，对最孝敬的皇祖母都出言顶撞，甚至在一屋子人面前不顾隐私地撇清与郑金莲关系，这份别无二心的深情，她能回报的，唯有信任。
信他如天高，如地稳，如山屹立，如松坚韧，爱她护她，保她母子平安顺遂。
“表哥，表哥！”
一进坤宁宫，听到白鹦鹉这叫声，朱祐樘脸一黑。这只小白，正经东西半年学不会，这种促狭话倒来得快！
庭院中张宛月抬头，放下修剪芍药的剪刀，也娇滴滴酥软软唤了声“表哥，皇帝表哥！”唤罢，自己憋不住先笑了。
朱祐樘无奈地摇摇头，“见到那位林姑娘了？”
“少见的一朵奇葩啊。”张宛月端详着含苞欲放的芍药，“难为太皇太后了，从哪处寻来这种极品。你早不告诉我，让我也乐乐。”
“不是怕你不高兴么。”朱祐樘解释，“我隐忍不发，全看在太皇太后面上。老人家那一病，我委实是怵了。”
能不怵么，谁不怵啊，一顶“不孝”大帽子扣下来，天底下没人架得住。越是皇帝，以礼治国，以儒服众，越是在这上头如履薄冰。
张宛月笑道，“谁计较这个。看在臣妾这么大人大量的份上，万岁爷打算怎么奖赏臣妾？”
笑靥灿烂，更胜红艳凝香。国色天香的芍药，不论是左边那株粉红无瑕的“淡妆匀”，还是右边那株艳红绝妙的“冠群芳”，都在她透明泛粉的肌肤前黯然失色。阳光下她的脸颊就像一颗饱满的水蜜桃，让人恨不得咬上一口，辗转撷取其中甘甜的汁液。
“皇上！”张宛月被那火热的目光盯得抬不起头，老夫老妻了，还跟个毛头小伙子似的！
莫非是旷得有点久了，光天化日之下居然绮思横飞。朱祐樘清清嗓子，掩饰声音中的喑哑，“听你的，你说！”
“我好想爹娘啊，让我省亲小住两天吧。” 她拽着他衣袖撒娇，心知这要求有点过分。
朱佑樘果然一脸为难，“你身子不便，怎能出皇城，我放心不下。”在坤宁宫又不能见外男，怎样让她跟父亲见个面呢？“这样吧，我下密旨把岳父和舅弟请到西内，你去那儿见见，如何？”
“好！”张宛月忙不迭点头。
见到张峦，朱祐樘不无嫉妒地想：自己在宛月心目中的地位，还是跟岳父有差距啊！
“皇后你清减了些，是不是胃口不好？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让你母亲做了送过来。”没聊三句，张峦就开始关心女儿的食欲。
——喂，宛月现在是女婿我在养，岳父你说她瘦，是几个意思？
张宛月捏捏自己的脸蛋儿，笑嘻嘻道：“大家都说我胖了呢！我已经不吐了，什么都能吃，请爹娘放心好了。就是有时候想吃咱们老家的冬枣，一想那股脆生生、甜滋滋的劲儿，就恨不得赶快过到九月。”
冬枣冬枣，顾名思义，是快入冬时才成熟的枣子，差不多就是张宛月预产期的时候。
——宛月啊，想吃冬枣怎的不跟我说，皇帝我给你想办法啊！
至于什么办法，嗯，他暂时没想到。但总有能人的是不？
可惜朱祐樘的心声张家人听不到。
张鹤龄在京城混得熟，眼珠一转，“丰台那边不是有养花的暖棚么，既然能把花催得提前开，如果我们给枣树搭上暖棚，会不会也提前挂果？”
“嗯，回去我们就派人学学暖棚的手艺，搭到兴济一试！”张峦不无严肃地安排着实施方案。
朱祐樘对自己的大舅弟佩服得五体投地。宛月总数落人家鹤龄读书不行，瞧人家，脑袋瓜子多灵活啊！鹤龄能与嘉善大长公主的女儿定亲，得到眼高于顶的姑母和王家表妹首肯，那靠的不光是门当户对啊，小伙子确实不错。
他端详着大舅弟，顾盼神飞的大眼睛，跟岳母很像。再看小舅弟张延龄，和岳父、宛月一样是细眉细眼，眼梢微微吊起，不笑时略显矜持淡漠，一笑便如三月桃花醉春风。
“俗话说外甥随舅舅，不知咱们儿子以后长得像大舅舅还是小舅舅。”张家父子告辞后，帝后二人同乘马车回宫，朱祐樘便探讨起这个琢磨半晌的问题。
“随便像哪个舅舅，都肯定是个俊儿郎！”张宛月信心满满，转而又蹙眉，“万一是闺女呢，女儿随姑姑，要是随了她大姑姑，可怎生是好？”
想起仁和大长公主的相貌，朱祐樘哭笑不得，安慰道：“又不是同胞姐妹，哪里像得到她？人说女儿随爹，你瞧瞧，随我，怎么样？”
注视着凑到面前的如玉俊颜，张宛月满腹柔情，鬼使神差地，嘟嘴就往他红润的唇上啄了一口。
招惹完想远离，已是被温柔臂膀束住腰背，脱身不能。
辗转吸吮间，鬓乱钗斜，纱衫凌乱。
难舍难分之际，马车吱呀一声，有些仓促地停了。张宛月回过神，红着脸要推开朱祐樘。朱祐樘揽着她不放，掀了窗帘往外看。刚进玄武门，就停在宫巷里，遇着什么事不成？
只听跟轿的李广喝了一声，“大胆，竟敢冲撞圣驾！”
接着便是少女慌乱的声音：“是我呀，皇帝表哥，我是萋萋！我不是故意的！”
林萋萋？她可真敢！
李广把轿帘揭开一条缝，凑进来请示，“万岁爷，您看？”
朱祐樘示意他打了帘，余光扫见被两名内使架着挣扎不已的林萋萋，一边慢悠悠抚着宛月纤细肩背，一边望着李广，“李太监，按大明律，冲撞圣驾仪仗者，该当何罪？”
“杖一百，发边卫充军。”
“好，这笔账，朕记下了。”
“皇帝表哥，萋萋不是故意的！”林萋萋大声呼喊，发髻上一朵粉红芍药随身子瑟瑟发抖。她望着地上被踩得零落成泥的的芍药花，“我只不过是采了几支芍药，想拿给表哥欣赏下罢了！”
朱祐樘充耳未闻，只望着李广吩咐，“你去禀告太皇太后，看在她老人家面上，此罪姑且免之，将林氏交由她老人家处置。”
“是！”
当初，是庆云侯夫人和太皇太后口口声声叮嘱她保持本性，不必拘泥于宫廷规矩，全当是在家一样。可若是在家，她怎么会受这种不白之冤！
林萋萋哭着被押送离开，脑海中全是御驾上弘治皇帝冷漠的玉容——他全程没有正眼看她一下，而他的手臂，一直把皇后搂在怀里！
她好倒霉啊，得到的消息只是皇上出宫了，便想制造个邂逅，最好能上了他的御驾同乘。哪能料到，皇后也在车上！如果，没有皇后，他眼中，是不是就有她了？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小人戚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