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雪中梅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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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镛发现，太子近日有些奇怪。每日讲读毕，从文华殿移驾寝宫时，非要找了各种理由绕路而行，或经荐香亭，或经元晖殿，眼巴巴东张西望，可怜究竟没望见谁的影儿来。
转眼秋深，霜叶在树枝上瑟瑟发抖，仿佛在告诉人们寒冬即将来临。
朝中李孜省风头无二，兀自以尹旻父子案构陷群臣。原以阁老刘珝、吏部尚书尹旻为首的山东人势力，随着刘、尹致仕，在李孜省、尹直一党江西人主导的清洗中，被一网打尽。去者虽非尽数无辜，然党争之衅由此开矣。
祐樘所担忧的司经局洗马罗璟丁忧起复之事，果为李党阻拦，皇上有旨曰：“罗璟丁忧日久，吏部何不补缺，必侍璟服满方奏？璟不许复任，调南京部属。”本来洗马非常选官，不当补缺，却因罗璟与尹龙有连故，无辜责及。所空出来的东宫讲读职位，则由李孜省乡人所谋。
罗璟为人严苛，祐樘并不亲厚他，然平白损失一名坦荡持正之臣，代以奸党，委实令人恼火。
今日由内阁首辅万安讲解御制《文华大训》“辨人才”一目，所谓“天工之代在群臣也”，给这样一个排斥异己的小人主讲，祐樘却只能毕恭毕敬站着听毕。
课后，祐樘郁郁而行。走近元晖殿时，忽闻琴声自墙内铮然而起，驻足倾听，乃是用指烦难的《秋鸿》曲，而鼓琴者虚罨，带起，拨剌，起承转合，一气连络，其指法音调卓乎高古，至神至妙，鸿雁凌空高飞、旷达清高之怀尽出。
正听得入神，至“芦花夜月”一段，琴声戛然而止。
祐樘遗憾之余，甚觉稀奇：如此老成的指法，蕴藏了不屑世俗的苍凉孤傲，哪像殿中那位娇滴滴的小姑娘所能奏出的？不是她，又该是谁呢？
寻思间，又闻铮淙几声，《秋鸿》曲从头复奏，指法意味却与方才大为不同，虽可称熟练流畅，然其间或稍有凝涩，或偶觉按音韵短，不似振翅高远的征鸿，更像是俏皮新飞的雏雁了。正如那莲花池畔无拘无束的清脆笑声，恍然萦绕于耳旁。这次是她了。
“大抵是张姑娘在练琴，却不知教她的那位是谁。”澄澈的秋空白云之下，太子脸上浮起一抹天光云影般的柔和笑意。
郭镛呆了一呆：这有甚值得开心么？小爷一向留意音律，每大祀奏乐有误辄知，必加诘问。而张姑娘这种疏漏横出的弹法，小爷不介意？他只得笑道：“鼓琴的两位高人，待晚些奴婢问过李兴，立回与小爷知道。”
夜里将歇的时分，郭镛回禀道：“午后练琴者正是张姑娘，教她的那位大家，乃尚仪局女官沈琼莲，英庙赐名曰‘女学士’者。”
祐樘奇道：“女学士？何等才学，方担得起此名？”
郭镛服侍祐樘去了曳撒，“正是说呢，早年英庙试选女官，命为守宫论，沈氏援笔立成，发题曰‘甚矣，秦之无道也，宫何必守哉？’英庙大悦，擢居第一，给事御前，授女学士。现今几位公主、皇子的书课，也是沈学士在教哩。”
祐樘亦生了爱才之心，叹道：“如此说来，古今之女子无出其右者乎！便是须眉，也多有不如。”
待太子安寝，郭镛归至直房。今日不该郭镛直宿，他在自己房内用过茶安歇。经管衣帽的小珰，按着宫里“一把莲”的规矩，将他的官帽、贴里道袍、内褂等，总缀两条带子，将提系绦牌穗亦挂得停当。袜靴、护膝俱紧安于所歇床傍，伺候暗灯及烛于桌上，立铜箍头攒竹五尺一根于桌傍。如此一来，一旦猝然夜间殿下有事，忽有传召，或值火灾意外之警，便立可衣冠，手持五尺，速赴东驾防卫。
服侍小爷十八年，郭镛从未有一夜解衣而睡。这是从入宫开始，师傅所教授的内臣小心敬慎分内事。
如此节气变化，已然是冬至时分了。
连日大雪过后，天将将放晴，斜阳温煦地挂在天边，红彤彤的，把那积雪染上了一层胭脂。
祐樘书毕每日规定的一百个大字，舒展一下腰身，望望窗外难得的好天色。闷了这些天，该是出去走走。
他披了银狐大氅，也不带随从，出了承华宫，漫无目的地走着。不觉间走至荐香亭，远远就听到孩童的玩闹声，心下思量：莫非又是三妹、九弟他们？那位只见过半面的张姑娘，会不会也在？
胡乱想着，又往前走了几尺远，忽见一团雪球迎面而来，祐樘躲闪不及，正砸在脸上，雪沫四散，顺着脸颊灌到脖颈。
“啊呀，对不住！”随着冰珠般清脆的语声，一位少女匆匆跑来，施个福礼赔罪。
“无妨。”祐樘掏了帕子掸拂雪沫，顺势瞥见了对面少女的容颜。鹅蛋脸冻得红扑扑的，下巴虽优美精致，并不像侧颜所给人感觉的那么脆弱。相反，她明亮的黑眸中洋溢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生机，如同火红的梅朵在冰天雪地热烈绽放，灼灼散发出寂寥深冬中罕见的光彩。
“皇兄！”三公主、九皇子从红梅树后奔出来，他俩躲好了没给雪球打到，反而是皇兄误中了！皇兄该不会怪罪张姐姐吧？
宛月瞠目结舌：后宫之中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除了太子还会有谁？她早该想到并逃走才对！至此只能硬着头皮跪下行礼道：“妾张氏参见皇太子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皇兄，张姐姐是在元晖殿留宫的……”三公主不敢明说宛月身份，又不敢不说，怯怯提醒了半句。
“我知道了。”祐樘可不舍得心上人跪在雪地里，忙虚扶一把，温言道，“姑娘请起。”
隐隐暗香浮动，祐樘分不出是梅花的清芬，还是身前姑娘家的幽香，只觉沁透心脾，从头到脚都愉悦甜美起来。
宛月不敢多看太子，低眉顺眼又赔罪道：“方才无意冒犯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不知者不为罪。”祐樘也不好意思多看宛月，转而拍拍九弟小手上的雪渣，笑问道，“手冻成这样，你们在玩什么呢？”
九皇子白糯糯的团子脸笑开了花，“我们在打雪仗呀，皇兄要不要一起玩？”
天呐，她可不想跟皇太子殿下一起打雪仗！
宛月忙见缝插针道：“既然殿下与皇弟、皇妹共叙天伦之乐，妾就不打扰了，请殿下准妾告退。”
祐樘掩饰住失望之情，就像民间少年对待同龄少女那样，斯斯文文地说：“姑娘请自便。”
宛月得了赦令，心虚地逃开，回头看不见太子的身影才停下来。她抚着胸口压压惊，心道：既不计较她扔一脸雪，又开口闭口“姑娘请”，这位储君的性情风度委实好极了！
隔了几日，祐樘去给皇祖母请安，还未进门，就听周太后威严的声音道：“两个小的胡闹，做母妃的也不知管教！”
祐樘疾步走进殿内，见了礼：“这是哪个惹皇祖母生气了？”
说着缓缓扫视一周。周遭的宫人见太子如此，跪了一地。连刚刚从绣墩上站起来的郭妃也打了个寒战，暗叹太子愈发地不怒自威了。
周太后冷哼一声：“你那贪玩的三妹、九弟，三番五次跑去元晖殿，还撺掇着张姑娘出去玩雪！夫家小姑小叔，跟未过门的嫂子耍在一起，像话么？”
听皇祖母口气，主要是责怪弟妹那边，看来是郭妃在跟那边过不去了。祐樘暗恼郭妃生事，陪笑道：“皇祖母息怒，气坏了身子，孙儿心疼！说来这倒是孙儿的不是了，怪我这做长兄的，平日陪弟妹少些，他们想与兄姐同乐的心也是有的。”
郭妃本意是给三公主的生母章妃、九皇子的生母姚妃寻些不痛快，生怕太子误会自己针对张氏，忙堆笑道：“也是老娘娘挑选的孙媳妇儿太过出色，张姑娘那样品格人物，别说那两个小的，二姐儿也是心生仰慕，知道现今不得见，只盼着皇嫂早日进门，好亲近亲近呢！”
周太后也便缓和了脸色，只在心里给章妃、姚妃，还有那不懂事的张氏，各记下一笔账。口中道：“二姐儿跟三姐儿一样年纪，却要娴静乖巧些个。”
“全因老娘娘平日教导得多！” 郭妃见事已成，又有太子在，逢迎几句便退下了。
话分两头，却说章妃、姚妃得了风声，再不准两个孩子去元晖殿，宛月在宫中的日子越发寂寞。倒是静下心来，跟着沈琼莲学琴，琴艺精进了许多。
九九消寒诗图上的梅花一瓣瓣填着，自“一九初寒才是冬”起，到“四九滴水冻成冰”时，这日，刚描了一笔，正与含香说笑，有宫婢来报，说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纪瑞兰来了。
宛月点点头，那婢子便打了帘子让瑞兰进来。瑞兰笑着给宛月行礼，宛月不好托大，忙上前扶她起来，口中道：“怎么劳动姑姑过来了？大冷的天儿，有什么事打发个小丫头过来就是了。”
“贵人的事，奴婢自然要亲自过来的。这不，快过年了，万岁爷和皇后娘娘体恤贵人，说是准贵人归家过节。”
“果然如此，真真是天恩浩荡啊！张氏叩谢皇上隆恩！”宛月不胜欣喜，对着乾清宫方向磕了头。
瑞兰扶了宛月起来，说道：“万岁爷说了，贵人也不必去谢恩，等出宫那天给咱们娘娘磕个头就行了。”
宛月欢喜得手都不知道放哪里了，还是含香机灵，递了个荷包给瑞兰。瑞兰也不看，就行了礼收入袖中，笑说着“谢贵人赏！奴婢就先回了，娘娘还等着奴婢回话呢！”
宛月示意含香送人出门，直到含香回来，还乐得合不上嘴。
日盼夜盼，总算是到了回家的日子。行装头天就打点完毕，这日一早，不到四更，宛月就兴奋得睡不着了，瞅着天色还不亮，无聊地下了床，在卧房内转圈圈。
主子一有动静，外间值夜的含香立刻揉揉眼，到寝前问安，宛月便让她进来陪自己说话。
含香已得令转至东宫伺候，一想到再见面便是婚礼之时，张姑娘这样的大美人，大妆起来该多眩目！不觉也是精神抖擞了。
两人东一搭西一搭说着话，到了时辰，宛月去坤宁宫拜别过王皇后，领了大堆赐予的绸缎茶果，乘着小轿，欢天喜地出了宫。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雪中梅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