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江山寒色远》莳墨

5、五

　　【五】

　　民国二十四年2月1日，□□就中日“亲善”问题答中央社记者问，略谓：“此次日本广田外相在议会所发表对我国之演说，吾人认为亦具诚意，吾国朝野对此当有深切之谅解。”“我全国同胞亦当以堂堂正正之态度，与理智道义之指示，制裁一时冲动及反日行为，以示信谊。”

　　一时举国上下一片哗然。其中尤以东三省之民众悲愤为甚。家国沦丧，当权者之态度竟是如此，这不能不令人心寒。

　　2月2号，年二十九。下午景天奔着徐记药号去找徐长卿，老掌柜说东家在他自己屋里。

　　徐长卿自己的屋离药号不远。景天找见徐长卿的时候正看见他捧着报纸愣愣地出神。头版的大标题刺眼。
　　窗户外边儿的天空色泽清朗。阳光正正从窗外流泻进来，哗啦啦地淌了满屋子。然徐长卿脸上的表情，几乎可以把光线都冷成冰碴了。

　　看到景天进来，他才硬生生地露出个笑模样儿：“景兄弟，有何贵干。”
　　景天只是看着他。是担忧的神色。

　　于是他摇头：“景兄弟，没事儿的，毕竟我也不是毛头小伙子了，难道你还怕我一气之下揣着把枪奔宛平去端了那帮小鬼子的窝么。对了，你今儿个来，有事儿？”
　　“哦，”景天也露出一个爽朗的笑，“明儿个不除夕么，我妈问你愿不愿意赏个脸，到我们家去吃顿年夜饭。”

　　——徐长卿年纪轻轻就接管了家业，虽说众人艳羡，但其实也是无可奈何。徐记药号的前任当家，徐长卿的父亲因着九一八怒极病了一场，就算病好了也毕竟是一把年纪，索性就移居到苏州去了——徐长卿的堂哥在那儿。也就是如此，徐长卿在北平竟是没个亲人的。景天的母亲想着这孩子可怜，又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人物，怕万一是个一身不良习气的公子哥儿把景天给带坏了，便索性让景天请到家里一起吃年夜饭。

　　徐长卿显然是吃了一惊：“伯母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
　　“嘿你哪儿那么多废话啊，我妈的面子你也敢不给？”景天做出个恶狠狠的表情。
　　“……好吧，我去就是了。”
　　“就是嘛，不就添个碗添双筷子你客气个什么劲儿！那就这么说定了啊，我也得走了，难得我回来一趟有个人可以使唤，我爸把古董行的事儿撂给我了。”
　　“嗯。”

　　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停下的声响。接着是敲门声，极有礼貌又极有耐心的“笃，笃，笃”。
　　伴随着老掌柜的喊声：“少东家，是日军司令部的人！”
　　徐长卿和景天对视一眼。都是悚然一惊。

　　但眼下也找不出其他应对的法子。明明晓得多半没什么好事儿。徐长卿到底还是起身开了门。
　　门口是一个穿着绿色军装的日本军人。在他背后，老掌柜正不住地偷偷朝他吐着口水。
　　那日本军人递出一张帖子，印刷得很是精美。说话也很是客气，而且竟是颇纯熟的中国话：“徐先生，白川少佐有请。”
　　佐藤，是佐藤雄一罢，徐长卿亦约略有耳闻，似乎是华北驻屯军中的上层人物。
　　“烦劳稍待片刻。”

　　关上门，徐长卿自嘲般笑了笑：“呵，这回倒是被请去鬼子窝了。”
　　景天想了想，眼下虽说政府方面态度如此，但料来日本方面至少在北平总还是没有猖狂到过分地步。
　　于是也只得在徐长卿耳边叮嘱道：“万事小心。”

　　听得出景天的语气是发自内心的担忧及关怀，并非浮皮潦草的假情假意。想着自己其实和景天才认识了不过几天，彼此之间竟是极为投契。这样想着徐长卿不由得微微笑了。
　　他说：“放心。”

　　宛平县城，徐长卿因着收购药材也是来过若干次了。然现下分明年关将近，宛平是颇富庶的县城，原该极热闹才是，却竟是了无生气一般，想来便是因为那距离极近的日军驻军的缘故。
　　身逢乱世，连最薄弱渺小的欢喜也被夺去了。

　　行车至一处颇普通的宅院前而停。徐长卿下车。领路的士兵一路将他引至“佐藤少佐”的办公室。门开，徐长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佩着佐官刀的男子。
　　眼尾凌厉，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担忧却也可窥一二。
　　“徐先生，在下佐藤雄一，在此恭候多时了”

　　徐长卿毫不客气地走进办公室坐下。藏青的长衫领口袖口露一线雪白衬缎，衣裾飘然。
　　穿着和服踩着木屐的女子款款前来，殷勤地捧上一只粉青荷花盖碗，揭开盖子散出碧螺袅袅的香。
　　“佐藤少佐今日之邀，不会仅是让在下来品茶吧。”
　　“呵呵，徐先生说笑了。徐先生，我今日请你来，是有要事相商。”
　　徐长卿漫不经心般地挑了挑眉：“愿闻其详。”

　　佐藤雄一拿过桌上的一份文件：“请徐先生先看看这个。”
　　徐长卿一眼便看见那标题的三个大字“议定书”。

　　“我徐长卿自愿加入大东亚药行联合会，并委托联合会全权处理徐记药号之人参及军需药品事物……”徐长卿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念到，“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佐藤少佐应当知道，我是个商人。商人，所追求的自然是利益最大化。加入联合会，于我又可曾有半分好处。何况，在下虽是区区一介布衣，却也晓得，何为家，何为国！”

　　“而今大东亚共荣，中日亲善，徐先生，满洲才是你的故乡！”
　　“抱歉，徐某向来只知东三省，从不知满洲国！”

　　“现在，满洲国已然包括辽宁、吉林和黑龙江三省全境、内蒙古东部及河北北部，徐先生，难道你看不清，中国迟早有一天，会整个为我大日本帝国所有吗？愚忠是没有出路的！”
　　徐长卿猛然站起身：“只要这块土地上，还有一个中国人在，中国，便还是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