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转岗（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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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柴的日子是简单的，因为只是重复做工，没有任何脑筋问题；劈柴的日子又是艰难的，因为一个七岁的女娃要克服力量和耐性的双重考验。
在柴房的日子单调，反而跟翠红多了见面的时间，火房的下人看到此景，总是对翠花诸多照顾和关心，有好吃的还会特意留一份给翠花，美其名曰为了长身体补养。虽然每天也是要劳作的，但是婶子婆子总会帮衬照顾，反而没了菊园的琐碎和辛苦，翠花还真是胖了一些。
一个月，伤也早就好彻底了，万幸没有留疤。很多下人在被掌嘴的时候，主子戴的饰物都会误伤一二，万幸，万幸。
翠红隔三差五的来跟翠花汇报一下外面的情况，主要还是为于安的事情。只是就非常奇怪，怎么都寻不得，几个堂主均没有任何信息，而且贾府里也没有什么风声，所以只能自我安慰也许事情没有发展太坏。
王上去了，新皇登基了，一个一岁的孩子能理什么朝政？朝廷在摄政王手里把持，有拥护派和原来朝廷的自有势力打起了擂台，一波一波的闹腾不休，之前相府的事情也渐渐平息，没有人再积极出头去寻找什么凶手，日子趋于平静，仿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老爷也常回府了。是该埋怨人们的健忘么？还是抱怨人性的冷漠？
对于翠花而言，则是希望真的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哪怕失去之前的荣华富贵，只要家人安在，可惜，终只有梦中才可以实现。
翠红还会偷偷拿一些书给翠花看，有时候会被人看见，丫鬟们总是嗤笑翠花一个乡下丫头还妄图看书，婆子们却保持缄默，一脸讳莫如深的。有时候翠花看完书会给一些不识字的小丫鬟讲一些书上的故事，时间久了，也有一些孩子围在翠花周围。从前都是一个人，只有女师和丫鬟的陪伴，没有同龄的朋友，现在虽然为奴为婢，却多了一些可以讲话的朋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虽然失的有点过于沉重。在某一点上面，翠花还是知足的，所以脸上笑容也逐渐多了起来。
在翠红拿的书中，多是游记、杂谈一类的，具有故事性的文字，当然也会有类似女戒一类的书充个门面事，翠花总是读完以后，把一些有意思的故事跟别人分享。今天，她就讲的是一个无名作者的游记见闻。
“今天咱们讲的是吕书生的事情。有一年夏天，有个姓吕的先生在屋中读书，天气闷热烦躁，无心作文，就外出游玩一番。走到河边便雇了一个船家，船在水中行驶，凉气扑面，景色怡人，吕书生一边赏景一边低声吟唱。走了一会，眼前突然显出一片桃花林，夹岸百米，满地芬芳的花朵，红的、白的、绿的、蓝的、紫的、黄的煞是好看，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品种夹杂其中，蜂鸟具忙，百灵歌唱，一团祥和。书生沉迷其中，让船家沿河追溯。百米尽，却无进路，只有一座大山，书生此时方回神，往后看，河水突然枯竭，后退也无门，在这一刻时间仿若静止。”
“啊，怎么没路了呢？是不是有河岔没看见啊？”翠花身边的小安眨着眼睛问道。
“有那么好看么？连路也不看。有没有咱们府的花园好看？”铃铛有些困惑，她喜欢花草，别看年纪不大，府里很多花草都是她在照看。
有了他们的疑问，其他丫鬟婆子也七嘴八舌的问话，比那吕书生都着急。
翠花笑着看着看官的反应，满意地咂巴咂巴嘴：“别着急，听我继续。那个吕书生见此情景，分外着急，如何回家啊？就在此时，却见山体发光，不一会，山中开了一个洞，书生让船家稍候自己走去查看。起初洞口极其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书生又向前走了几十步，狭窄幽暗突然变得宽阔明亮了，但见一村庄呈现于眼前：有平坦宽广的土地，一排排整齐的房屋，肥沃的田地，美丽的池塘，还有桑树、竹林之类的东西。田间小路互相通达，村落间能互相听到鸡鸣狗叫的声音。人们在村落间来来往往耕种劳作，男男女女的服饰和外面的人全都一样，老人和小孩个个安闲快乐，而且都面目大善。村庄的人一见到书生，就大为惊奇，问他是从哪里儿来的。书生细致详尽地回答了他们，人们就把书生请到自己家里，摆酒杀鸡做饭款待他。村里人听说来了这么一个客人，都来打听消息。他们自己说他们的祖先为了躲避战乱，率领妻子儿女和同乡人来到这个与外界隔绝的地方，不再出去了，于是就同外界的人隔绝了。他们问书生现在是什么年代，竟然不知道朝堂交替。这个书生一一地给村庄里的人们详细地诉说他知道的事情，人们听了都很感叹惊讶。其余的人又各自邀请书生到他们家里，都拿出酒菜饭食来款待他。天晚，书生要告辞离开，这里面的人告诉他说：“村庄的情况还需要对外界保密！”书生出来后，找到了他的船，就沿着先前的路回去，一路上处处标上记号。过了几天，他约着朋友还想去寻那村庄，却不得入，也再没见到过桃花林和那满地芬芳。”
“然后呢？”翠花正笑眯眯地看着这些已经听得入迷的丫头，忽然听见一个童声，还是个男孩子。
众人转身一看，一个粉雕玉琢的男娃娃正翘着脚，乌黑的眼珠水汪汪的扑闪，非常可爱，脸蛋红红的，让人恨不得咬一口。当然，只是想，没有人敢这么做。众人赶紧跪倒：“小少爷吉祥。”
原来这就是贾府的小少爷贾明瑞，也就是二姨娘口中的瑞哥。这么水灵的孩子，难怪老爷疼爱有加，二姨娘确实有骄傲的资本。
翠花也缓缓跪了下去。这几个月的丫鬟生涯，连跪都好像快成了习惯。以前在相府都是别人跪自己，现在却无论长幼，都需要自己跪拜了。人跪着不要紧，就怕年复一年的奴婢日子，连心都跪在了地上。突然想念起相府的华大娘了，她种的蔬果都很好吃。翠花又开始神游，这是最近新添的毛病。
“然后呢？”瑞哥走进翠花，又问了一声。
旁边的铃铛一看翠花就知道她又不知道神游哪里了，赶紧用胳膊肘碰了碰翠花，“少爷问话呢。”
“啊？哦。”翠花这才反应过来，抬眼看了一眼红苹果，“回少爷，讲完了。”
“完了？为什么后来找不到了？既然去过为什么寻不得？是不是也跟阿宝一样会迷路？”
阿宝是小少爷的跟班，这会正偷偷瞪眼呢，有趣的很。
翠花看着阿宝憋红的小脸，呵呵笑了，“回少爷，还有一句奴婢忘记说。最后书生听到一声惊雷，就醒了，原来是肚子在叫，所以，这其实是他的一个美梦。”
“哼，我就知道，怎么可能还有跟阿宝一样路痴的人。”瑞哥翻着眼睛取笑阿宝，阿宝的脸更红了。
“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瑞哥盯着翠花看了一会问。
“回少爷，奴婢进府没几个月，一直都是粗使丫头，基本不进主院的。”
“哦，难怪。不过你这个丫头挺有意思的，讲的故事也有些好玩。”瑞哥叉着腰，故作老成，一个略低于翠花的小男孩竟然指着翠花叫丫头，总是有些好笑，不过，很可爱。翠花原来一直想有个弟弟或者妹妹，未得，今天看见瑞哥，竟然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你这些故事都是从哪里听得？”瑞哥继续问。
“都是奴婢看书看到的。”
“你识字？”
“略识一些。”
“还会说别的故事么？”
“看过一些，能说一点。”
“那你别干粗活了，每天给我说故事，可好？”瑞哥一本正经地问道。
“少爷想听故事可以随时传唤奴婢，奴婢做惯了粗事，不干活了就不舒服。”
富贵多是非，原来不曾体会，但是到贾府三个月却有些体会，丫鬟婆子有时候也会说一些主人家的是非，久而久之，心里筑起一道墙来。受宠如翠红，也有苦恼，失宠如自己，也有欢乐。相比而言，翠红的烦恼要大于自己。女师曾经也教过伴君如伴虎，对于主人而言也是同理，富贵人家的主子都不是好相与的。
“哦。”瑞哥似乎有些失望，“那明天放课后我还来听故事好么？”
“奴婢的荣幸。”翠花一躬到底。
此后，每天固定时间都能看见瑞哥聚精会神的听故事，翠花为了能有故事可讲，可以正确引导瑞哥的思维，每天也不停的看书，还会想一些女师曾给自己讲过的故事记录下来，揣摩故事的有趣、有意义地方，致力于不枯燥、不做作的讲话风格的锤炼，每天跟瑞哥还有互动，瑞哥总是提一些关于故事细节的东西，到是弥补了翠花本身不求细微的毛病，双方总是各有收获。
下人们从一开始跟瑞哥一起听故事的忐忑到现在的坦然，有时候还跟着瑞哥一起说笑，到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小少爷了。
翠红来过几次，看着翠花越来越明媚的神色，总是含笑欣慰，对于瑞哥的纠缠也视而不见，乐见其成。后来翠红说瑞哥的喜欢是翠花的另一重保证，谁也不知道二姨娘今后会不会伺机报复，或者今后还会出现什么事情。翠花深以为然，这就是大家里不可避免的勾斗，丫鬟也要有活命的依仗，因此对瑞哥的事更尽心。
瑞哥从一开始找翠花听故事，到后来没事也拉着翠花陪着自己玩，人们越发的照顾翠花，近来连劈柴都不让做了，看书就可以了，翠花越发清闲。
这一天，翠花正在房里看书，翠红进屋来寻：“小姐，大夫人有请。”
“啊？何事？”翠花有些惊讶的从书中抬起头，看着翠红，等待解释。
“听说瑞哥曾经说要调你去身边伺候，之前夫人没准，不过最近瑞哥很上进，夫子总夸赞，估计夫人听说你的事情了才找你问询的，应该是好事。”
“哦，那咱们赶紧去，别让夫人久候。”
翠花起身跟着翠红一起走进上房客厅。
“夫人如意。”翠花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给上座的大夫人磕了一个头。
“起来吧。”大夫人看了一眼翠花，近来这个丫头越来越安闲恬静了，养了些日子也越来越水灵，气质也越发凸显，如果不知道其身世，还以为是个官家小姐，对七岁的稚子而言，难得的守礼、知进退，指给瑞哥也算合适。
“听说你很爱看书，而且很会讲书？”大夫人的声音依然很慈爱，翠花终于放心。
“只是略微识字，夫人过誉了。”
“呵呵。”大夫人娇笑起来，“真是个会说话的孩子，讨人喜欢。虽然我没听过，但是听别人说的绘声绘色的描述，我都忍不住想听你亲口说的呢。”
“随时恭候夫人差遣。”翠花又一俯身。
“今天唤你前来，是因为前个儿日子瑞哥跟我要你到跟前伺候，我总是有事一直耽搁，今天总算闲下来，想问问你的意思，愿不愿意侍奉瑞哥左右？端茶磨墨也好，讲书说话也罢。最近夫子夸瑞哥有长进，这也有你的功劳，我是知晓的。有过罚，有功奖。你这孩子也是知进退的，又识字，跟着瑞哥将来也好有个好前程，总比一辈子当个烧火劈柴的丫鬟强，你说是不？”
看来躲不过了，总要进了是非圈，大夫人说的客气，却也是不容置疑的，翠花当即跪了下去，“谢夫人信任，翠花定当不负夫人期望，尽心服侍小少爷。”
“好，好。这下瑞哥该满意了，我也能清净清净了，省的他总在我面前絮叨。”虽然口中烦闷，脸上却一直洋溢着笑容，满目的幸福谁都看得出来，看得出大夫人相当疼爱瑞哥，仿若亲子。
“娘。”声音由远及近，听得出瑞哥是一路小跑而来，“娘，听说你要把翠花给我。”瑞哥跑到近前，撒娇地摇着大夫人的胳膊。
“这孩子，怎么这么急躁，可是刚放课？”大夫人一边说，一边掏出手帕擦了擦瑞哥头上的细汗，“娘刚问了翠花，正准备给你调过去，省得你放了课总跑外院，但是你也不能总惦记着说故事耽误了学业。”
“省得了娘。”
母慈子孝，平凡的小幸福。翠花突然的想哭，这样的画面曾几何时在相府不时上演，爹爹比大夫人疼瑞哥还疼自己，如今爹爹何在？多日不曾深想，心又痛了。一旁的翠红看着翠花逐渐变白的脸色，不时担心地望着她。
“走，先去我的书房看看，我有好多书呢。”瑞哥得到大夫人允许，拉着翠花直接跑出上房。
贾府三个月，翠花连续转岗，终于不用做体力活了，也终于适应了丫鬟的生活，开始了缤纷多姿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