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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远山如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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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镇,位疆域之西南,地处汉岭与贺兰山脉交处界,周围群山抱绕。北端拥翠峰上有一股天然飞瀑。瀑高数丈,位于两断崖之间,地势险要,壁面直立,水势雄厚,声如万马奔腾,势可崩山断石。其水沿拥翠峰一路流下,汇入檀溪,流经小镇。是以全镇人生活,农作灌溉之用水依赖。
镇子方圆十几里,人口密集,因此地七三一水二分田的地貌特征,可耕种的土地并不算多。但因镇子处在连接南北的要道附近,交通便利。且又正值盛世,官府治理井然,匪患并不猖獗,因此南北来往通货的客商络绎不绝,久之形成一方贸易的集散地。贺兰山中又盛产黛石,用其做出的眉黛,色泽黑中带青,富有光泽,质地柔软极易上妆,名曰“贺兰烟”颇受仕女青睐,无论官宦贵戚,或是平民百姓的女子,画眉皆以用此黛为风,竟形成一时之风尚。当然虽都名“贺兰烟”但也分有品级,豪门贵妇所用与百姓女子所用自不可同日而语。有此特产,故欢喜镇又有别名“眉乡”。镇上居民大多以商为业,每日镇上客商往来,百货云集,熙熙攘攘,一派热闹景象。
最近镇西的鱼跃巷里出了件奇闻,卖胭脂的刘寡妇家的四姑娘前些日子上山采香草,莫名其妙就没了踪影。这刘寡妇也是命薄,年纪轻轻便死了丈夫,只留下一间胭脂铺和四个儿女与她相依为命,刘寡妇倒也是个贞烈女子,谢绝了劝她改嫁的媒人,硬是咬牙自己独自抚养四个儿女。可惜天不怜人,前面三个儿女陆续夭折,独剩下四丫头这一根苗苗。四姑娘这一失踪,刘寡妇这可算是塌了天。当场就哭昏死过去,所幸刘寡妇平日里与街坊们相处不错,四姑娘从小又是个勤快乖巧的孩子,很得人缘。报了官,县老爷派出一干衙役寻找后,各家各户的男人们又纷纷帮着衙役们进山去帮忙寻找,几天几夜下来,愣是死不见人活不见尸。此地多山岭,毒虫猛兽出没其间,以前也时有路人进山失踪之事。众人皆可惜道,这姑娘怕是回不来了。
原以为是老天开眼给她留下这独女养老送终,满心满意的呵护照养,眼见着要满过十五,打算着等闺女满过十五,就给她寻个知根知底儿的好后生,母女两终生也好有个依靠。这下倒好,心尖上的肉没了不说,这后半生彷如没根的浮萍。对刘寡妇来说,比当初任何一个儿女,甚至是丈夫死时给她的打击都要大。整日不是哭哭啼啼便是神情恍惚,嘴里絮絮叨叨的念着:“我的儿……是为娘的错,不该让你自己上山……”半夜里更是又哭又笑,喊着“我儿回来了……”眼见着开始出现疯癫之兆。街坊们眼见此情,也是无能为力,只叹她命苦,商量着以后能帮衬就多帮衬着些。
谁知到了第七天清晨,士卒一开城门,发现城门口趴一个昏迷的女子,衣裳破烂,浑身污渍。抬回县衙擦干净脸一辨认,竟是失踪多日的刘家四姑娘。众人无不道万幸,只是刘寡妇的疯病却是仍不见好,原以为她的病根儿自女儿起,这姑娘既然回来了理应见好,谁曾想还是那副疯癫模样,白日里坐在门口痴痴叨念,晚上又哭又笑,竟是一日比一日严重了。
四姑娘这边情形更不好,郎中请来了好几个,方子开了,药也灌了,仍是不能醒来,后来竟发起高烧来,嘴里还竟是些“妖怪,鬼差”的胡话,脉象更是一日比一日弱,眼见已是面如槁灰,命悬一线。
女儿生死难料,做娘的又是疯疯癫癫,街坊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忙请来老保长,老保长捻须沉思片刻,道:“去把方神仙请来吧。”众人恍悟,短短时日如此剧变,或许真是碰上了什么煞物也未可知。隔壁的王家虎子一听,拔腿就往虚云观跑,求开了观门径直入大殿,此刻方神仙正带着弟子正在咿呀的做早课,王虎子也不管那些,一边喊着“求神仙救命”一边拽起方神仙的袍袖就往外拉。
说起这个方神仙,乃是云虚观中修行的道士,听说早年是在京成皇家御观中修行,后不知什么原因离了京城,带着弟子云游到此地,建了云虚观定居修行。道士俗家姓方,道号元应,因其处世平和不喜不悲,平日里广结善缘,多有功德。且通医理,会炼丹药,经常治病救人,偶尔还救活几个中正垂死之人,人皆赞他,必是能做神仙之人,久而久之,坊间大多不叫其道号,而是呼为“方神仙”。
这王虎子拉了方神仙连跑带拽的往胭脂铺赶,用了小半天的功夫方赶到刘家,只听得门外王虎子气喘吁吁的喊道:“请,请来了……!”
众人忙出门相迎,一看门外。两人累的是忙头大汗,正扶墙喘气,王虎子市井莽夫,本就粗衣烂衫倒也没什么要紧。只是人家方神仙也是发冠松动,鬓发散乱,几缕发丝正自由的垂落在外晃晃荡荡,衣袍更是多处挂擦。
老保长上去就给了王虎子一个铁掌,斥道:“小子鲁莽!叫你去请人,你当好好相请才是,怎的这般无礼!”续而朝方道士道:“混小子不懂事,只因性命攸关,望神仙不要怪责才好,老汉这厢代他向您赔礼……”说罢,老保长朝他一揖。
“老丈不必……”方元应抬手制住,“贫道不是什么神仙,小号元应,称呼贫道道号即可。既是人命攸关,赶快带路吧……”要说这方神仙倒真是好涵养,正了正衣冠,依旧是那副水波不兴的淡然模样。
“噢是是。神仙快请。”老保长在前带路。方元应一颔首,跟脚便进去。
一旁的王虎子这是悬吊的心才算放了一半,心里直庆幸,要不怎么人家还真是要做神仙的人,肚量就是大,这下四妹子可算是有救了。想到此,先前脸上的焦急之色不由得也去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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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丝再度醒来,已是两日之后,原本以为先前之事不过奇梦一场,谁知醒来时依旧还是在别人的身体里。虽说是被雷劈过,但脑子并没被劈傻,也知反常为妖,她可不愿意被人当鬼怪处理,所以说话处事十分谨慎小心,对那天所发生之事只字不提,更不敢有丝毫泄露刘四娘已是魂魄换人的事。只推说头脑受损,以往诸事皆不记得。
见她小小年纪便遭此大难,几乎几度生死,此刻又大病初愈,身体正虚,便也不好多追问她,只当做是件奇闻茶余饭后侃谈。再加上欢喜镇本就客路云集,最不缺的就是些奇闻怪事,久而久之新鲜劲一过,大家也就鲜少提及,更不去追问刘家姑娘离奇失踪又离奇回来的缘由。
这连丝也算倒霉,莫名其妙被雷劈飞来此,差点被蛇怪吞吃不说,好不容易逃脱劫难,却是不知何由身染沉疴,四肢无力,浑身发冷。此刻本已是五月间,别人都已着布料轻薄的单衫。外面更是艳阳高照,但她必须穿上隆冬腊月时的厚袄,晒在太阳底下方才觉得稍有暖意。白天还好,一到晚上更是严重,卧室里必须放上炭火,盖上三层棉被才能入睡,否则便会冷的面色发青,嘴唇发白,哆嗦不已。偶然一照镜子,自己都被吓了大跳,镜中人面容枯槁,眼眶青黑,神情憔悴,三分像人竟有七分更似鬼。
刘氏疯癫未愈,自己又是怪病缠身,连丝暗自叫苦不堪,只后悔那天不该跟着林瑞她们出去吃那倒霉的冰激凌,更不该去那狗屁的玉兰大道歇什么凉,活活让个莫名其妙的雷给劈到这鬼地方来。当然她不知道,在其他地方还有人跟她骂着同样的话,这已是后话,暂且不提。
幸好附近几家大嫂婶子会经常过来帮衬着,渐渐地烧锅造饭一类的活连丝也勉强学会,虽说味道不甚理想,倒也饿不死自己。最麻烦的要数劈柴,打水一类的重活,经常是没干得多少,早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多亏有王家那个叫虎子的小子,每天定时来帮忙,一进门就自动自发砍柴,担水。基本这类的重活都让他包干了。
“四娘。”因这刘家姑娘行四,坊间的婶婶嫂子们都唤她为四娘。
连丝起身探头一望,门外走进一个中年妇女,胖胖身材,绿衫碎花裙,头后包一方红布巾,手上挎着个竹篮,篮子上还用一方蓝花布盖住,看不清装的什么。
连丝起身相迎,“荷花婶,来了。”
“哎,别动别动,坐着。”被唤作二婶的妇人,上前一把扶住,又给按回椅子上,“婶又不是外人,咱不兴这套啊!”
连丝很不好意思,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干笑。
荷花婶捉起连丝的右手,触手一片冰凉,叹气道:“怎的还是这样一点儿热乎气都没有?你那病咋样了?”
连丝摇摇头,抽回了手,“老样子,特别是晚上,不生火根本没法睡。”
“你娘呢?她那病好些了没?”
连丝往里屋门帘一瞅,一条厚厚黑蓝色的大布帘将里屋与外间隔绝,看不清楚里面情况,除了几声微乎其微的呓语,“在里屋,刚睡着,这两天基本都不吃东西了。刚煮了些粥,等着放温些给她端去。”
“唉……要说你们,娘俩真是命苦……”荷花婶触景生情,竟抹起泪来。
“婶子,这都是命…咳,咳咳咳………”连丝赶紧打断,这荷花婶出了名的唠叨,头几天就见识过几回,这要是让她唠叨下去,那又的一两小时,连做带演的一副病中添新愁的娇花模样,完了还不忘记咳嗽几声。
“怪我,怪我,这张破嘴又提这些事。”荷花婶连忙宽慰道:“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这一难可算是过去了,指不定以后老天爷能补偿你们娘俩,给你个好夫婿呐。”
“婶子,看您说的……”连丝干笑几声,低头作娇羞状。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差点正事忘记了。”荷花婶将篮子提上桌,掀开盖布,里面有些香烛,和几方油纸包裹的东西。
连丝打量着这些东西,不知她何意,没有动手。
“这里有些香烛,干果点心。”荷花婶子将篮子往连丝手边推去,“今天是我家那老头子嘱咐我来的,那天你一只脚都跨进了鬼门关,还是保长让王虎子去把云虚观的方神仙请来,才保的你一条性命,虽说咱不是什么富户豪门送不起奇珍古玩,但这点基本的礼数还是要的。你带着这些东西。就这两天,去云虚观登门道个谢,再添些香火钱,一来谢谢人家的救命之恩,而来也为你母亲祈福求个平安。”
连丝点头,“谢谢荷花婶,还是您和老保长想的周到,但这既是我还恩情,怎么好意思白拿您的东西呢?”说罢,把篮子推回荷花婶手边。
“见外了不是,我们家和你们家那是多少年的街坊了,这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没遇过事儿?再说了,这些都是我自家拿的东西不花钱……”荷花婶将篮子重重一推,板下脸来。
见她既这样说,连丝也不再推辞,收下了东西。
荷花婶这才露了笑模样,起身抖搂抖搂裙服,“天也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你别忘了去啊。”
“好。”连丝起身送她出门。
“别送,别送,回去,一会你娘也该醒了,赶紧去照顾她吧。”荷花婶摆摆手,示意她回去,“你自己也要多注意身子,病还没好,家里有什么难处,支语声都是街里街坊的大伙也不能瞪眼瞧着的……”
连丝含笑点头,“婶子慢走,小心脚下。”
“哦……对了。”荷花婶似乎想起什么,转过身来神神秘秘的道:“等你身子好些了,再给婶子做几盒胭脂香粉吧。荷花香的,就是上回从你这拿的那种,死老头子说那个味道不错,和我名儿挺般衬得。”说完荷花婶还少女状的娇羞一笑,满眼春情荡漾,“记得还给婶加点上次那种仙灵脾。”
“啊,好,好。”也不管自己会不会做,连丝只管先点头。
送走了荷花,连丝松了口气,转头看了看桌上的篮子,这个荷花大婶除了唠叨些,人倒也挺好,余光扫到桌上的粥碗,方才想起还没给刘氏喂饭。连忙端起碗,还好没冷透,还是温的。
赶紧给刘母端去,刘母已经醒来,目光呆滞的望着某处。
见她满身脏污,头发蓬乱,眼窝深陷,连丝不忍的皱起眉头:“……娘,我会好好照顾您的,来咱吃点东西。”连丝原本是家中的独女,打小父母都很宠爱她,现在突然让她管个陌生女人叫娘。刚才那声她是叫的十分不情愿的,不过她话里也有七分真心,既然靠着别人女儿的尸体还阳,那就欠了这家莫大的恩情,虽然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但是既然用一天就帮着照顾一天,以前读书时没事不也献个爱心捐个血什么的,一想到这,连丝心中算是释然,放柔了声音,又唤了声,“娘…要不我喂您。”
看刘母依旧是呆傻模样没有应声,连丝舀起一小勺尝试性的送到她嘴边,“来张嘴……啊…………”
勺子碰到嘴边,刘母有了反应,转过头来看了看连丝,又目无表情的转过头,嘴里念叨,“黛黛……我的黛黛…哪去了………”
连丝趁她张嘴,连忙喂下一勺,刘母倒也没吐出来,只是应为嘴里不停的叨念,有不少的粥汁顺着嘴角滴留下来,连丝忙找来碎步帮她擦净。如此反反复复,好不容易才将一小碗肉粥给她喂下。
伺候完刘母,连丝一边捶着肩膀,一边跨出门看天,太阳已西歇,隐有了暮色。没有了手机,手表,连时间都没法看,只得靠天色来猜。
连丝关了大门落了锁,将锅里剩下的肉粥灌进肚子后,便去洗漱,转而又将刘母伺候梳洗。待完毕便生炭准备睡觉。这里一没电视,二没电脑,三没朋友,一到晚上更不敢胡乱走动,只好睡觉。临睡前,连丝还反反复复的检查门窗确保万一。几番折腾方才睡下,手脚全身具已是冰凉,赶紧脱了外衣鞋袜钻进被窝。
躺在床上想起昔日种种,还是彷如梦中一般,明明还只是十几天前的事情,现在却已生死几番。真是往日之事不可留,也不知道那两个家伙怎么样了,是不是也跟自己一样被抛到了这,如果被抛进同一个时代,三个人还能不能相遇?那又是一副怎样光景?林瑞那个色女肯定跟小说里的那些女主,糟蹋不少良家小男。蒋小菡嘛……万年的淡定面瘫脸,不知道她喜欢的是哪种?如果是自己嘛……嗯,要好好想想,书生型?大侠型?有钱公子型?连丝天马行空的胡想起来,眼神时而猥琐,时而荡漾,脸上的表情丰富多彩,偶尔还会不自觉的偷笑出声,慢慢的倦意袭来,连丝阖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