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二日 ...
-
清晨的阳光下，一对男女从大道上徐徐走向还未苏醒的莫高窟。那女子的神情有些萎顿，似乎没什么力气地慢慢挪步。男子甚是耐心，放慢了脚步不时低语几句，很是关心的模样。远远看去，虽然两人都披散着头发，在这西域黄沙中也不过是寻常的打扮，全及不上他们健壮魁梧又或玲珑娇俏的身影亮眼。寒冷的夜色刚刚退去，晨光就迎来了这样天造地设的一对丽人，让这刚开始的一天也显得格外有生气。直到他们敲开了莫高窟的大门，雪庭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彻底毁了这气氛。
来的正是被赶走的夜沙和昨晚追出去的罗哲二人。他们一个有些惶恐，另一个则是一副全不把雪庭放在眼里的样子，故作高傲地瞧着另一边。
“那个，可以让我们先进去吃点东西吗？饿了一晚上了。”罗哲的声音显得有点底气不足。
雪庭没开口，静静地闪到一边，只是双手合十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谁都感受得到那沉默背后的滔天怒气，罗哲讷讷地不知该不该进去。
“愣着干什么，想饿死我啊？”夜沙说着，领头就往里面走去。本来沉静不动的雪庭突然伸出一只手拦住她的去路。
“你这是做什么？”夜沙冷冷的不开口，罗哲反而发话了。
“应龙不该居浅水，鲲鹏何能入金笼？女施主自重。”雪庭不卑不亢仍是坚持着自己的原则。
“你为何这般固执？”罗哲大为头痛。
“于礼不合，于制难容。”
一时三人沉默了，雪庭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讲话讲得这般清楚，此下再无转圜余地。不料夜沙突然冷哼一声，道：“狗屁礼法制度，我偏叫你知道，本姑娘想来就来想走便走，你一个臭秃驴能奈我何。”她说着就要往前硬冲。雪庭见势立马就要挡在前面。只见她在临近雪庭那一刻突然身影加快，犹如鬼魅般，从他身边穿梭而过。雪庭却连一片衣袖都没碰着。这一露身法，罗哲和雪庭二人同是一惊。罗哲没想到的是这姑娘高超的身手，雪庭恨的是她这样肆意妄为。
“哼，就凭你，能奈我何？”夜沙说完甚是得意，转身就往后院走去，全不把自己当外人。
“你。。。你。。。你！”雪庭气结，不知该说什么，偏偏不会半点武功，实在是拦不住她，“藐视佛法，天理不容。离经叛道，不可理喻！”
“哟~”她忽然转过身，又笑道，“小和尚，你心满意足地抱着我的时候，可没人说你大逆不道啊。”说着欣然离去。
罗哲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姑娘的大出意料，和尚的大动肝火，好像一切都乱了套，他倒成了个看客，尴尬万分。雪庭简直怒火中烧，他从懂事之时便一直追随帝师修行佛法，不说四大皆空之境，也是早就心如止水，从没试过像今天这般生气。这无法无天的少女和眼前极其不靠谱的信使，以及昨天莫名其妙的事情，都让他忍无可忍。他呼吸深重，似是很难平复情绪。罗哲看他瞪着自己，原以为雪庭又会摆出帝师弟子的架子要他去把夜沙赶走，没料到他只是自己生了一会儿闷气，直接转身向禅房大步走去，口中不断念着经文。
“嘿嘿，其实她留下也挺好的，不是？”罗哲赶紧一路陪笑追着过去了。他虽然不在乎自己藏教比丘尼的身份，但是眼下不是还要靠雪庭骗吃骗喝的，要不这穷山恶水的还不把他生生逼死？雪庭没有回应他，仍是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她一般没这么大火气啊，人也挺好。再说不是昨天还帮我们解了围，权当报答她的恩情了。”明明昨天都是他自己的惹得祸事，这会儿非要拉上雪庭。
“我瞧着莫高窟也差人手，多个人多份力来着，你有容人雅量，就别计较她一个小女娃娃。。。”罗哲还自顾自陪着笑，不料雪庭忽然停下，害他险些一头撞在雪庭后背。
“按辈分，我还要尊你一声师兄。你可知。。。”雪庭压低了怒火，耐心说道，“她早就来到庙里，我不下千百遍地对她说过请她离开。她总是能想方设法地留下，还要变着法子地激怒我。昨日。。。昨日。。。”他说道这里忽然词穷，一脸尴尬，不知如何说下去。
“昨天怎么了？”
“在那湖底冰室中，却是。。。却是。。。那样任性妄为。。。长此下去，必成祸端。”罗哲终于明白雪庭是一直在介意昨天夜沙投怀送抱之事。
“怎么说？”
“她原是我在敦煌化缘时劝说过的一个乞儿。那时她被一些赖皮欺压得极惨，动了杀心。我恰巧路过，就劝她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谁知道她从此就跟着了魔一样追着我不放。先是乔装成男儿，不知怎么说动了女人社来给她作保非要在这里修行。我不准之后，她便时不时以各种难以预料的方式出现，似乎。。。似乎铁了心要折磨我。”雪庭顿了顿，似乎回忆起她种种莫名其妙地举动：“我知道出家人不该说些什么，但她着实。。。着实是个恶魔。”
罗哲简直难以相信，这个姑娘居然古怪到这个地步。
“但我听她口音，不像是本地之人。”
“她之前身世我一概不知，只知道她可不是个好惹的。这位女施主，行事里总是带着种疯狂，很是。。。很是叫人。。。更何况，我一个出家人怎么可能跟女子厮混在一起。诶，如今，你不听我的劝告，将她留下，眼看着是祸非福，怎能不叫人忧心。”
“那按你说，夜沙出现在湖底冰层之下也是她自己刻意为之的了？”
“我不知，那湖底冰室本就秘而不宣，月牙泉作为当地百姓唯一的水源更是总有人看守着，旁人绝难接近。但若是有谁能做到这件事，必是那女施主无疑。记得有一次她居然在我床底下呆了四天四夜，直到最后饿的头晕眼花才肯出来，我之前却一直没警觉。她还曾经出现在过经年没有打开过的佛洞之内，一出来就拿着块帕子给我擦汗，着实匪夷所思。”雪庭说起来就是连连摇头，想来一直深受其害。
“那她可是为了财物或者什么武功典籍而来？”罗哲虽然觉不可思议，但还是小心问道。
“这莫高窟若还有半点宝藏，我也不至于贫寒至此。诶，我每每看着她笑，就总觉得，她就是喜欢折磨人，从中作乐而已。只是不知为何偏偏赖上这里。”
罗哲全没有料到夜沙居然有这样的嗜好，但以她古灵精怪的性格，似乎也合情合理。“额，或许她正是佛祖派来考验你的了。依我说，便是将她留在这里的好，免得她出去为害别人可怎么办。就算不会为害，但照你所言，她处处和你作对，或许其间有什么误会，总要解开才是。”罗哲斟酌着用词。
“留下来？”雪庭仿佛听见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一句话，变得有些激动，“你以为刹光寺还养得起更多的人嘛？这些年！这些年！你应该带到的钱和僧侣来了哪个？你说得容易，这蛮荒的西域，这一年半，我一个人！这又要怪谁？”
罗哲一时无言，没想到原来雪庭这样拒人于门外，是因为囊中羞涩。他大吃大喝，潇洒无比地过了些日子，哪里还有多的钱？要不然也不会委曲求全地待在这儿了吧。他看着雪庭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和他年轻的相貌如此不符，感到面上有些挂不住，不知该如何是好。
雪庭似乎也觉得太过激动，稳了稳道：“过去的也就算了。现下你迷途知返，能来便是好事。等改日我再呈书给帝师，过个三年五载，自是会好起来的。但当下，却是不行。”
他说着又往前走去，仿佛此事已决，不用再议了。
“若我能保证她从此行规蹈矩，并且找来足够的钱粮，应该就没问题了吧。”罗哲情急之下喊道，但是回答他的只有关门声。
“多谢师弟！我一定做到！”他还是不泄气，继续喊着。回应的还是只有不置可否的沉默。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二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