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事红妆》月下娘

2、摇光

　　这雨自那日起便没有停过。简红妆抬眼向屋外望了望，又低下头开始研磨手中的墨。“红妆红妆，你见着我师父了吗？”门猛地被推开，小月携一身湿气进了屋，匆匆反手将门掩上。她打了个颤，用力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简红妆摇了摇头：“没有，我已经三天没有见到他了。”小月哦了一声，拉过最近的一张凳子坐了下来，托着腮不再言语。
　　“小月，你没有名字吗？”简红妆停下研磨的手，在她对面坐下。小月飞快的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有，我叫月夕。”简红妆抿了抿嘴，将案上一团狼藉收拾好，思忖着开口：“那日……在天坑，我见到的那群怪人……就是你们所说的鬼游宫宫众么？”月夕从鼻间挤出一个嗯，一脸忿忿不平：“那群滥杀无辜的贼子，不知从哪得到了用生血祭祀便能破除师祖爷爷设下的先天十二机的消息，妄想放出鬼狼来，我才不会让他们得逞！”她咬牙切齿的样子分外可爱，一双粉拳紧握，全然忘了自己是个仅有十四岁的孩子。
　　简红妆别过头轻轻一笑，不再言语。月夕回头睨了她一眼：“你笑什么？不要小看我，我可是很厉害的！”
　　门外传来稳健的脚步声，天狼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包东西。月夕欢呼一声，上前接过：“师父，镇天石找到了么？”天狼的声音透着些疲惫，任她将东西拿了去，自顾自靠着桌坐下：“嗯，从摇光台附近找到的。”简红妆凑上前去，从月夕手中接过石头好奇的打量起来：“镇天石？这石头……是做什么用的？”天狼仰头将桌上微凉的茶一饮而尽，头也不抬：“你算我星宿宫半个弟子，况且先天十二机已被鬼游宫知道，也算不得什么秘密了。星宿宫自创派起便守护着天上这万千星辰，先祖偶然从星辰运转轨迹中悟出天机六变与先天十二机来，更是谱成密卷代代相传。可是到了师尊这一代，却出了件了不得的事。”
　　简红妆听得入迷，忽听他停住话头，不由接口问道：“是什么事呢？”天狼沉默半晌，才继续道：“双狼降世，主灾祸。那一年我与胞弟同拜入星宿门下，师尊明知我与胞弟命中带煞，应的是双狼的命，却依旧不偏不袒将天机六变分成上下两卷分授于我二人。未料我那胞弟心术不正，竟用这密卷做下许多伤天害理之事，师尊一怒之下将他魂魄打散，却顾念师徒情份不忍下手教他灰飞烟灭，只好应北斗之位在神州筑下七座灵台，将他三魂锢在星宿宫，七魄镇在北斗台，望他思过悔改。”
　　简红妆长出一口气：“还好还好……”天狼看了她一眼，仿佛不懂她这句还好的含义，自顾自说了下去：“师尊因此事大伤元气，潜心闭关不问世事。谁知我那胞弟集结的一众党羽犹存，建立了鬼游宫，整日妄想复活他，得到完整的天机六变。”月夕在一旁咬了咬牙：“剩下的事情你都知道了，鬼游宫那群小鬼，实在是可恶可恨至极！”
　　天狼不再言语，转过头漠然的望着窗外，良久才再次开口：“你要我为你报仇不难，那就去把剩下的镇天石都找回来吧，一共七块缺一不可，只有找到了这些石头，我们才能再次将先天十二机启动——才能报了你的血海深仇。”简红妆握住手中的镇天石，忽然觉得重逾千斤，然而还是点下了头。
　　“小月与我返回师门，不与你一道了，这本天机六变只有前三变，不过也够你用了，好生修习吧。”天狼从怀中掏出一本陈旧的书卷递给她，回身拉起月夕，推开门消失在大雨中。
　　这偏远的小村中再次剩下她一个人。
　　简红妆将书卷和镇天石一同收起，轻轻叹了口气。再次环顾四周，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她摇了摇头，推开门走入雨中。不知不觉，脚步停在了天坑边。怀中镇天石隐隐动了两下，散发出温暖的气息，简红妆心中疑惑，掏出石头来细细打量。
　　这石头形似纺锤，上面刻着些奇怪的铭文。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看出个所以然，又将石头掖回了怀中。“爹爹，阿娘，妆儿一定会找到杀害你们的凶手的。”简红妆深深凝视了一眼漆黑的天坑，又在坑边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方才起来。
　　雨渐渐停了，碧空如洗，天终于放晴。简红妆挑了一条小道，决定离开这座生养她多年的小村。走了不远，忽然想起天狼并未告知她其余镇天石的方位，不由着急起来。她随手找了块青石坐下来，从怀中摸出天机六变翻了几页，却发现大多是记载一些星辰运转的方位轨迹，正觉万般沮丧时，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天狼说过师尊设下七座灵台乃是应北斗之位，我只要将北斗的位置看懂，便能找到剩余的石头了。”
　　这样想着，她加快了手上翻阅的速度。天机六变博大精深，晦涩难明，才看了不多时，她小巧的鼻尖上便已沁出了一层薄汗，但她天性固执，硬是坚持将一本看完才肯倚在石上稍作休息。这一休息，顿时觉得十分困顿，索性闭起眼睛小睡起来。
　　不过几炷香的时间，简红妆便醒了过来。略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颈，却惊觉身边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惊吓之余，尖叫着跳了起来。那人被她的声音吵醒，皱着眉睁开朦胧的睡眼朝她望来：“你是谁？”简红妆听他开口相询，眉梢一扬向后退了两步：“什么我是谁，这话不是我该问你么？”那人嘀咕了一句，翻身从青石上下来，两人就这么互相瞪着，一时谁也无言。
　　简红妆趁此悄悄打量着他。似乎是个极其漂亮的姑娘，那一身白衣一看便价值不菲，滚着的红边更是上好的布料，她披散着头发，双手缩在袖中也正盯着她瞧：“喂，你瞧我干什么。”简红妆一怔，她的声音分明是个男的，难道这般漂亮的人竟然是个男子么？她嗫嚅两声：“你、竟是男子么？”那人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我哪里像女人了？”简红妆更觉羞愧，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下去：“你……你……”
　　那人写着眼睛瞧她局促不安的样子，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什么你你你，我有名字的，我叫花事秋，你呢？”简红妆脸上一红：“我叫简红妆。”“嗯，小妆儿，这名儿挺好的。”花事秋哈哈笑了两声，“你在这做什么呢？”简红妆摸了摸怀里的天机六变，幸好还在，她舒了口气：“我迷路了，想要出村子去。”
　　花事秋奇道：“迷路？你不是这村子的人吗？”简红妆抬脚踢飞一枚小石子：“我是啊，可是我从没出过村，所以迷路了。”花事秋哦了一声，打了个哈哈：“这样啊，那我带你出去好了，反正我也要出去。”简红妆搓了搓衣角，向他看了一眼：“那就多谢你了。”
　　“你不怕我是骗你的？”花事秋一边拨开拦路的野草，一边问她，简红妆摇了摇头，旋即又反应上来自己在他身后，摇了头也不能被他看见，又道：“不怕，我觉得你并不像坏人。”花事秋干笑了两声：“是不是坏人还能这么判断，我今天可算是开眼了。”简红妆面上又是一红，别过头不再说话。
　　将日落的时候，二人终于走出了林子。简红妆望着天边下沉的夕阳，微微叹了口气。全村被屠的那天，也是这般的夕阳。花事秋看了她一眼，意外的没有说话。两人沉默良久，最终还是花事秋先开了口：“接下来你要去哪呢？”简红妆摸了摸怀中的镇天石，心想镇天石一事是星宿宫的机密，万不能叫他人知晓了去，但此人一路相助，又不好说谎言欺骗。忖度再三，道：“我受人所托，要去找些东西给他。”
　　花事秋见她神色不安，目光躲闪，笑了两声，便不再问。简红妆松了口气，怕他继续相询，急忙反问：“那你呢？”花事秋耸了耸肩：“我啊，我是逃婚逃出来的。”他一脸淡然，仿佛事不关己。简红妆短促的啊了一声：“为什么要逃啊？”听她这么问，花事秋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逃婚自然是不喜欢那个人，所以才要逃啊，不说这个了，你要找东西一个姑娘家出门在外也不方便，不如我陪着你吧。”
　　简红妆登时慌了，连连摆手：“不、不用了，我自己就可以的！”“你知道东西在哪吗？你不是说从没出过村子吗，那你知道路怎么走吗？”“我……不知道……”见她答不上来，花事秋一双漂亮的眼睛眯了起来：“那不就得了，我跟你一起好了，你找的东西再贵重本公子也看不上眼，所以你大可放心~”简红妆一时无言，最终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那，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