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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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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径通幽,一名少女赤足小心翼翼沿着石子小径走来。她大约刚及笄,乌发松松挽了个小髻,斜斜插着一枚发簪。虽是荆钗布裙,却难掩她双目间流转的灵动。竹叶青青,斑驳了些影子落在她眉间发梢,光影交错甚是悦目。
少女挽了小篮,里面装了些雪白的纱,被微风轻轻一吹,登时飘渺起来。此时正值槐月,林间布谷鸟叫声此起彼伏,说不出的和谐。她在林间一条小溪前停了下来,将篮中纱取出,浸在清澈的水中,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溪水在阳光照耀下,反射出粼粼波光。石上懒懒躺了几只蜗牛,壳下一滩水迹,看来是才爬上来不久。少女瞧的出神,手中的纱一个不留神就被溪水拽走了去。
“哎——我的纱——”她晃过神来,匆匆挽了裙角涉水而去,带起一串晶莹的水花。下游不过几十米,却也让她追得娇喘吁吁,蓦一抬首,望见溪边坐了一人,正兀自懒洋洋瞧着水里发呆。少女顿了顿足,高声叫到:“那边的公子——帮我一帮——”岸边人听见她的娇呼,云淡风轻的转头向她一望。那人生的剑眉星目,身旁的空地上斜插了一柄剑,青丝随意束在一起,虽是转过脸来,却并不见伸手去够那纱。
少女见那纱就要从他面前飘过,登时大急,忙不迭的追了过去。岸边人在她擦身而过的瞬间一愣,目露迷茫之色。少女终于拾起了纱,转过身来气鼓鼓望着岸边人:“喂,你这人明明是举手之劳,却不肯助我,真是过分。”岸边人回过神来,眉梢轻敛,起身抽出地上的剑返还回鞘:“姑娘此番既已寻回失物,来质问在下也无用。告辞。”
少女用力跺了跺脚,溅起一大片水花,有几滴甚至落在了他的衣上。他皱眉,退后两步,心中却意外的没有出现厌恶的感觉。少女见他后退,气恼的哼了一声,拖了纱就走,不再看他一眼。
岸边人静立原地良久,待日头渐西,才回过神来。他苦笑一声,转身离去。
少女挽了小篮哼着小曲快步向村子走来,乡间的黄昏来的格外早些,往日的此时,村中的老妪老翁们便会三三两两在槐树下乘凉,说些老掉牙的故事给偎在一边的孩子听。河上星星点点的渔船甫一靠岸,早等在此处的渔女们便上前帮忙,清点一天的成果。欢声笑语充斥着整个小村,令人心旷神怡。
今天却颇有些不同。少女足下步子放慢,渐渐迟疑起来。小村里静的出奇。大石桌上还布着一局未完的棋,一旁的茶还散发着袅袅热气。槐树下丢着几把蒲扇,还有一只拨浪鼓。少女走近将小鼓拾起反复看了看,终于认出这是村东头小虎子的。她心头突的一跳,转头向江上望去,那渔船摇摇曳曳,荡起一圈圈的水纹,渔网中的鱼还在挣扎,却始终无法突破桎梏。
“王阿婆?姜爷爷?你们在哪啊?”少女丢下小鼓,一路轻声呼唤向自家走去。推开门,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几缕茶香。她家本是书香世家,不知为何举家迁徙至这边远小渔村来,虽说过的是简陋至极的日子,但这笔墨书香茶的习惯还是被爹娘完好的保存了下来。她将小篮放下,向里屋望了望:“爹爹?阿娘?妆儿回来了。”
屋子里一片死寂,并不见有人回应。少女吸了口气,左手用力压住胸口,推开屋门。里屋空空荡荡,也不见任何人。她越发不安起来,转身向院内走去,口中不住呼唤着爹娘。院内冷风习习,携着一丝丝铁锈的味道,少女鼻尖翕动,循着味道向村后走去。
味道是村后天坑中散发出来的。
牧渔村后有个天坑,谁也说不清这天坑形成于哪年哪月,就连村里资历最老的阿公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由于这天坑一眼望下去深不可测,大人们平时严禁孩童们靠近,少女心中暗暗揣摩。这不祥的味道。
拨开拦路的荆棘,天坑的模样完全的展现在了少女的面前,她双膝一软,登时一跤坐倒在地上,喉中呜咽,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来。
那不是天坑,是修罗场。一群身穿玄色大氅的怪人正将全村老少一个一个扔进天坑中,出手木然,仿佛丢出去的不是人,只是一只装满了稻米的麻袋。没有人哭叫,整个过程静谧的诡异,少女瑟瑟发抖,咬紧牙关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忽听怪人中有一人道:“一百七十三,好像少了一人。”另有人出声,声音沙哑刺耳:“牧渔村一共一百七十四人,来之前我们已经探听清楚,如何会少了一人?该不是你弄错了吧。”那怪人冷笑一声:“祭祀鬼狼是多重要的事,我如何会弄错?”后者重重哼了一声:“放肆,大神的名字岂容你直呼?!既然少了一人,那你便去添数吧!”言语间并未见出手,先前的怪人却惨呼一声,直直向天坑中摔落,凄厉的呼号回荡在坑内:“鬼瞑子,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少女被那惨呼震慑住心神,只觉心脏忽然停止跳动,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夜幕毫无预兆的降临在这座已无生气的寂静小村里,瓢泼大雨落下,将那些存在于世的证据冲洗的一干二净。少女被雨水一淋,悠悠醒转。她支着身下的泥泞坐了起来,茫然四顾,天地间除了哗哗的雨声外,再无其他。
顾不得浑身湿透,她踉跄起身,向天坑望去。那天坑仿佛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吞没了全村一百七十三条鲜活的生命。少女单薄的衣衫被雨水打湿粘在身上,彻骨的寒意袭来,她牙关禁不住打起颤来,却仍是坚持走到了天坑边。
那些怪人均已不见,仿佛从不曾出现在这里过,少女在大雨中坐下,痴痴望着漆黑一片的坑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师父,我们是不是来晚了一步呢?”清脆的银铃声由远至近,少女微微侧头,雨声一瞬间停息,只余下那叮咚作响的银铃,片刻间又恢复了原样。当少女以为自己太疲惫而出现幻觉时,那悦耳的铃声再次响起,不紧不慢,仿佛敲着一支不知名的曲子,一拍一拍向她走来。
“咦?这儿还有个人呢。”铃声戛然而止,少女回头,一男一女正共撑一把伞立在不远处静静凝望她。银铃的主人跨前两步,顺手将耳边一缕碎发别至耳后:“你也是牧渔村的人吗?你叫什么名字?”少女点点头:“我叫简红妆。”
“小月,过来。”阴影中一直沉默的男子忽然开口,小月吐了吐舌头,三步两步跳回男子身边。一道闪电划过苍穹,简红妆终于将二人看清。先前来询问的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女童,身高不过到那男子肘处。她着一身暗红色衣衫,雪白的小臂与小腿裸露在外,腕上踝间均系着银铃。那男子一身黑色劲装,面容隐在纸伞下看不真切,却由里到外透着莫名的威严。
原来不是中原人,她心想。小月抬脚在地上划着圈,背过手晃了两下身子:“师父,我们是不是晚了一步?”黑衣男子抬起头环顾四周,最终点点头:“嗯,我们的确来晚了。先天十二机已经被破去四处,星宿宫岌岌可危了。”小月嘟起嘴来:“那劳什子鬼游宫,这般滥杀无辜,又毁我门中要地,下次见到一定要打的他们哭鼻子!”
简红妆听二人对话似乎对那群玄衣怪人颇为熟悉,急忙手脚并用爬了起来,面向那男子蓦然跪倒:“二位高人,还请为我牧渔村一百七十三条人命做主!”小月吓了一跳,向后一缩,躲进男子身后的阴影中,只露出半只小脑袋望着她。男子唇角微微扬起,古井无波的声音透过雨声传出:“做什么主,又要怎么做?这世间生生死死皆有造化,得到一件东西的同时,势必会失去另一件。你要我为你做主,又拿什么来和我交换?”
简红妆咬牙,用力将粉颈间的长命锁扯下,哆嗦着递了过去:“若是大仇得报,我为你做牛做马都心甘情愿。”男子并不伸手去接,只冷冷笑了两声:“我要你这长命锁作甚,大仇得报前,你得留在我星宿宫,以供差遣。这要求,你觉得如何?”雨似乎下的更大了一些,男子不动声色将纸伞向小月身边挪了挪,“若是不同意,就当今日我们不曾遇见过。”
简红妆蓦然抬首:“我愿意!大仇得报前,我愿随你回星宿宫,做什么都可以!”黑衣男子呵呵笑了两声,身子猛地俯下,凌厉的眼神直视着她:“记好了,我叫天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