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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浮生长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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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这场打了一个多月的仗于两天前停火,日军主力还在襄河固守,我军在江陵、当阳、钟祥线形成包围,除去局部零星交火,已进入对峙阶段,战备状态解除。
晚上下班后,顾慎言依然去医院探望穆建中。因为战斗结束,医护人员回撤,已不用她再帮忙服务,便在病房里多待一会儿,照顾行动不便的杨维纲饮食。穆建中笑说慎言这几天忙着,杨副师长连饭也吃不好,人瘦了一大圈。她听了也忍俊不禁。杨维纲行武出身,曾是东北军将领,说话行动俨然绿林好汉。顾慎言从没与这样的人共事,加上又是东北人,心里有一份自然的亲近。
杨维纲笑呵呵地问顾慎言祖籍何处,说听她口音该是辽东一带人。这些年流离失所,她的东北口音已经基本消失,只是在某些字词的尾音上还留有痕迹,没想到杨维纲的耳朵这么尖。
她但笑不语,没想好怎么回答他。不料杨维纲接着道:“要是辽东人就简单了,我父母都在那里,直接派媒人到你家求亲就妥了。”顾慎言正愕然,穆建中已叫道:“老杨你太过分了,要求婚也轮不到你呀!你才认识慎言几天?”“凭什么轮不着!老子身家清白,家里又没老婆。我爹娶我妈之前也没见过面,还不是好好过了几十年?”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旁若无人地争辩,顾慎言只觉场面太吊诡,正想避出去,却见杨维纲转过头来,道:“慎言,你说,你愿不愿意嫁我?我今年三十五,家里是给订过门亲,不过我十几年没回过家,估计人家早改嫁了。我也没什么田地产业,不过我保证,你要是嫁给我,一辈子都对你好,绝不再看别的女人一眼!”
顾慎言看着他被绷带缠裹得严严实实的脸,哭笑不得。
穆建中不肯落后,正要说话,却瞥见病房门口站着人。回过头去,才看清是唐睿,他咳一声,道:“军座!”
唐睿问过穆建中伤情,又道:“我是奉了伯母的命专程来探望的,她说你已经三个月没给家里写过只言片语了,听说你受伤,即时就要赶过来。”
穆建中一惊,他没法告诉唐睿,他是因为婚姻问题在与家里赌气,只问:“你没让他们来吧?”“恐怕也挡不住,伯母想让你去香港养伤。”
看穆建中皱眉不语,唐睿摇摇头,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离开了。顾慎言也说要走,杨维纲还不依不饶地加一句:“慎言,我不是开玩笑啊!”
顾慎言怕碰上唐睿,走得很慢。然而出了医院大门,还是看到唐睿的车停在路边。他倚着车门而立,浅淡灯光下,抛下长长一个影子。
她怀里像揣了只小兔子,难以平静。想了想,还是慢慢走过去。四周寂静无声,唯有一轮明月悬在中天,他微微皱着眉,眉间有个浅浅的川字。
她深吸几口气,缓声道:“长官,求你放过我!你这样步步紧逼,我只能离开!”
说完,她不敢停留,转身要走,忽听唐睿道:“我只是想当面告诉你,这一个多月,我每天都在想你。”
她身子一震,忽觉周身乏力。这段时间,她做什么事都没有心思,他的身影总是浮现眼前,驱不散、拂不去,过去她从没为哪个人如此心事重重过。她恐惧至极,只想逃离。只是心底里隐隐的渴望怎么也压抑不下去,她渴望见到他,渴望看到他深邃又充满怜惜的目光。
唐睿沉吟半刻,道:“慎言,你告诉我,这段时间你从来没有思念过我吗?只要你摇头,那我马上走,永远不再打扰你!”
她战栗着缓缓回头,他虽着便服,轩昂的气度却丝毫不减,只是眉间的川字深得有如雕刻。她心痛异常,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压在他眉间,想拂平那纹路似的。他伸手握住那纤纤柔荑——她的指尖微凉,像她这个人,有淡淡的清冽意味——只觉她柔弱如暴风雨中独自飘摇的花朵。他心痛异常,不由将她的双手合在掌心,轻声道:“慎言,别怕,我不会再让你孤单。”
昨晚唐睿把顾慎言送回租住的房子,说早上会带她去个地方,弄得她一夜都没有睡好,醒来时还不到六点。下楼时,唐睿的车已停在路边。
一路上,顾慎言开着车窗,清晨的风微凉,道路上还有薄薄晨雾。车子一径开出北城门,沿着蜿蜒的山道开到半山腰。那是块山中平地,四周浓荫密布、草木葳蕤,间或点缀簇簇无名野花,伴着声声鸟鸣。平地对面一韧峭壁间,却有条数尺宽的瀑布流下,晶莹的水花四涧,形成一层水雾,倒映着阳光,现出条小小彩虹。顾慎言走到平台边,看那瀑布顺流直下,在平台下约十米的地方汇成一湾逝水,向西缓缓而去。
唐睿指着西面不远处一片郁郁葱葱的平地,道:“那边有片油菜地,明年春天的时候,如果我们还在汾州,我带你来看油菜花。”
明年,他已经想到那么远的事情了么?她微笑着,说:“好!”
他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她的短发蜷曲着,拂上去象春天刚刚萌芽的小草,倒衬得碧青一双妙目,黑黑的瞳仁蒙着层薄薄的浅蓝色雾气。
“这里将建一座墓园。”唐睿看着她的眼睛,道:“是给本次战役阵亡将士的安息之处。如果,我哪天战死了,你……”话未说完,顾慎言已微皱眉头,打断道:“别胡说!”唐睿笑了笑,继续道:“在宜昌的时候,兵临城下,不知怎么,就在想,要是就此战死,还有那么多想要说的话没对你讲,岂不太遗憾了?”看他将那样的凶险场面讲得波澜不惊,顾慎言很是心痛,唐睿却不以为意:“没想到连电话线都被炸断了,或许,是天意,让我一定要回来见你。”
他只穿件制服衬衫,领口在晨风中微微翻动。她不由想起多年前,一家人到军营探望张伯伯,他也是穿件衬衫在靶场教他们几个人打枪。她虽然还没有枪高,但一板一眼,很有几分样子。庆晖不禁笑说:“丽质今后该从军的!最好能像穆桂英,当个女将军!”当时大家都当笑话听,谁知竟是一语成谶。
“初时我很责怪自己,你都明火执仗地告诉我离你远点,为什么还要去打扰你?可是慎言……”唐睿将她的双手握在掌中,他手上因为长期拿枪磨出的硬趼触感那样真切。
“这些日子我一直都在想,这些话必须跟你说……如果我战死了,你要把我埋在此处,每年清明的时候来看看,时不时的也想一下,有过我这么个人,好吗?”
顾慎言只觉心酸,一个多月的征战,他明显黑瘦许多,身上那份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气质更加明显,让她陡生强烈的想去温暖他的渴望。她低下头,轻声道:“如果你有什么事,我还活得下去吗?”
这句话,他仿佛等了一生那么长,不由伸手将她拥入怀中,觉得这就是他在炮弹群中魂萦梦系的人间天堂。
余照看顾慎言已经渐渐熟悉各方面工作,便将其他几个机要室副主任的工作分配在她这里一些。她做起事来认真,不会偷懒,态度又谦和,大家的口碑都不错。这天叫她来拿资料,顺便安排下一步工作,她进来时,下午的阳光正透过雕花玻璃窗斜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光晕中。余照抬头不由一怔——不过几天没见,过去一直很忧郁的她变得神采奕奕,一双明眸光韵流转。记得小时候母亲给过他一块很有年头的羊脂白玉腰牌,被人摩挲久了,异常温润柔滑。此时的她,便好像那块羊脂玉,莹润到近乎收敛不住四射的光芒。
将顾慎言所要资料移交,又说了几句闲话,余照道:“明天军座要到重庆开会,你准备一下,一起去。”看到她一副意外表情,遂笑道:“别紧张,工作很简单。其他事情驻重庆办事处的孙主任都会处理,你只要把随时接到的电报译好就行了。”
顾慎言不禁问:“军座出差不是都由瞿副主任负责吗?”“大庆现在正在接受询查,不方便离开司令部。”顾慎言知道这几天正有人员在七十九军进行内部调查——瞿大庆是唐睿的心腹,没想到这些人一来就会动他——还是迟疑地问余照能不能改派别人。余照笑道:“军座看起来严厉,其实人很随和,不会有问题的。”
她一直忧心忡忡,傍晚时分过去给唐睿送电报,进门便忍不住问:“去重庆的事情,是不是你的意思?”
唐睿正要去参加市政府举办的晚宴,换好衣服边整理领章边道:“余照安排的,怎么了?”顾慎言看他心情不错,不想扫幸,道了句没事转身要走,他却早已看出她的不悦,拦住她道:“不是说好了,有话要直接说吗?”
顾慎言想想方道:“我只是,不想你特别关照……”唐睿故意笑道:“莫说我没有对你特别关照,就算是有,又有什么问题?”
顾慎言仰头看他帽沿下已经有些不悦的面容,一时语塞。每次他们在一起,她总是很小心地避开众人,躲躲藏藏,弄得唐睿有一次半真半假地开玩笑说“凡事都避着人,难道是嫌我太丢脸?”她暗暗叹口气,道:“你是一军的统帅,公私不分,总是说不过去的。”
听着这样冠冕堂皇的话,唐睿也觉无奈,只能看看腕上手表,道:“晚宴前有点时间,想先去看看建中,你今天不是也要过去吗,要不一起吧?”
因为要参加正式活动,唐睿的副官罗振全兼任司机,另外还有警卫队队长饶英时随行,个个军装笔挺,英气逼人。大家都是熟人,顾慎言益发小心地保持与唐睿的距离,弄得他哭笑不得,觉得自己像人家小公馆里养的姨太太,见不得光的那种。
经过一个多月休养,穆建中的伤已经好了许多,只是骨折情况严重,还只能卧床休息。杨维纲早已出院,他也搬到了顾慎言曾住过的小院病房里。
顾慎言虽然也时不时地来探望他,与唐睿同来却还是第一次。她跟在唐睿身后走进病房,这才看到房中有个三十上下、穿深蓝色中山装的人。
看到他们走进病房,那人站起身来,冲唐睿伸手笑道:“明之兄,好久不见。”唐睿与他握手,亦道:“定文兄大驾到来,还未迎接,实在失礼之至。”
穆建中问顾慎言:“你们俩个怎么一起来了?”“门口碰上的。”唐睿转头看到顾慎言脸色非常不好,嘴角微微有些下撇,只以为她还在为刚才的事情纠结,一时心软,没再多言。
倒是那蓝衣人道:“这位是……”“这是我的机要室副主任顾慎言,这位是郁熹安专员。”郁熹安微笑着伸出手来,道:“幸会!”顾慎言深吸一口气——原来他就是到七十九军做内部调查的专员——伸出手去,道:“幸会,郁专员。”
唐睿因为有事先走一步,顾慎言觉得跟着走未免显得太心虚,便把带来的一只西瓜切开分给大家。
穆建中随口问郁熹安:“你不在沦陷区搞暗杀,怎么回来了?”半晌没听到他答言,穆建中回过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却见他正盯着背身而立的顾慎言,有点心神飘摇的意思。穆建中顿时觉得老大不舒服,咳一声,道:“嫂夫人最近怎么样?”郁熹安这才回过神来,道:“她现在香港。我也好久没见到她了。”
这时顾慎言已将西瓜分好递给他们俩,穆建中看到她将西瓜递给郁熹安的时候,两人都有意避开对方的眼睛。他觉得自己太过多心,可转念一想,自顾慎言走进病房,郁熹安的眼睛的确没离开过她。
顾慎言分完西瓜,说自己还要值班,便告辞离去。果然,郁熹安也说有事要走。穆建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小院门口,心中充满疑惑。
出了小院,顾慎言走得很快,然而就是那样快,还是听到后面有熟悉的声音唤道:“丽质……”她停下来,思索片刻,方缓缓回头,道:“我是顾慎言,郁专员有何见教?”郁熹安微微一笑,道:“我一直在找你。”
顾慎言暗暗握紧手掌,指甲刺得手心生疼:他的名字身份都换过了。当然,只是那时候她不知道,他用的是假名,以及一个逢场做戏的假身份吧?这几年中日开战,多少往事故人淹没烽烟之中,她不是一样有了新的名字及身份?但过去的一切,是不是能就此一笔勾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