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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缱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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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医院的第三天,顾慎言接到命令,要她即刻到参谋部报到。
卢国璋亲自与她面谈工作事宜,决定任命她为机要室副主任。这个职位能接触到许多核心机密,一般的上司都会任用心腹,顾慎言没想到唐睿所说的妥善安排就是这个,十分意外。
几天之后,七十九军参谋部发布通告,对情报处在极短时间内挖出汉奸给以嘉奖。
嘉奖通知里,没有提顾慎言一字,她明白,唐睿在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她找到的发送密电的郁志文是重型炮团团长,这个炮□□军委会直属特种部队,暂时隶属七十九军。郁志文的族叔郁海霖是松江行营主任。郁氏一族在军政界举足轻重。
但性情刚烈的唐睿在密电事件的处理上没有丝毫妥协,直接把郁志文押解重庆,交军法部门审判,让顾慎言不禁为他捏把汗——他少年得志,自然有许多骄纵的地方,然而这样不合时宜,把世人都得罪了,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她暗自思忖该私下提醒他一下,然而日常他极忙碌,到司令部工作半个月,只偶尔在例行会议上见过他,亦是行色匆匆,根本没有单独说话的机会。
顾慎言的新工作还是以收集和分析情报为主,并负责两个海外广播监听小组和北方情报侦听工作,卢国璋还安排她从事相关人员业务培训,工作日程安排得很满。
忽忽已是立夏时分,院子里的花草树木更加繁盛。午后空闲,顾慎言正为办公室外墙角边的粉色蔷薇修剪枝叶,机要室主任余照过来通知,唐睿要与她正式面谈。
无论官阶高低,只要调到司令部工作,唐睿都会抽时间单独召见,这是例行公事,顾慎言答应着便准备洗手到唐睿办公室。余照把一封两头打了镂空保密条的电报拿出来,说现在唐睿不在司令部,要她顺便把电报给送过去,还嘱咐道:“这是急电,一定要亲手交给唐长官,车在外面等你。”
司机直接将她送到褚家园胡同,9号朱漆剥落的大门依然有些萧索,空气里却满是初夏万物生长的味道,门口那株槐树已开满串串白花,淡淡甜香四溢。她不禁想起家乡的那些槐树,这个时节亦是甜香四溢。有时郝妈她们会到花园里采槐花回来给大家做点心吃。有一次张太太还拿槐花做馅,加入虾肉、葱花、木耳、香菇等物,制成小小的花式饺子,她和庆晖香得差点把舌头吞进肚子里。
郦洵依然将她请到主房,笑道:“还劳烦顾副主任稍等。长官刚刚睡着,他已经两天三夜没合眼了。”
顾慎言闲坐无聊,四处环顾,靠西面墙上是一架子线装古书,旁边的花架上摆着盆素心兰,花朵已经凋谢,只余下苍苍翠翠的满盆叶片,一阵风袭来,吹得叶子沙沙作响。
她走过去看兰草,翠绿鲜亮叶片亭亭玉立、婀娜多姿,只觉赏心悦目。回头看到花架前面的乌木大书桌上,放着部已经翻得有些发毛的线装《资治通鉴》。她没想到唐睿还如此老派,不禁拿起书坐下看起来。书上许多地方唐睿做了标记,他的字迹苍劲,蝇头小楷也写得很漂亮。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从小大约教育就很严格,看唐睿待人接物严整有序,远不似许多少年得志之人飞扬跋扈。
也不知看了多久,隐隐听到郦洵说话,接着便听到唐睿道:“你怎么不叫醒我?”“我看您刚睡着,就没敢打扰……”大约被唐睿制止了,郦洵的话没有说完。顾慎言随即听到轻亮的皮鞋声,唐睿走了进来。
他大约刚刚洗过头,墨浓的发梢还有几颗圆润的晶莹水珠,被阳光折射出七彩光华。顾慎言忙站起身来,一个不小心,手中的书滚落在地。她弯腰去捡,那书却已被唐睿拾了起来。
看到唐睿轻拍书页上的灰尘,顾慎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唐睿举着书道:“你也喜欢?”“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我也不过看个热闹罢了。”
唐睿微笑道:“让你久等了。”顾慎言摇头,把手边电报递给他,道:“余主任说是加急电报。”
唐睿接过来拆开外封,边看边走到乌木书桌旁找笔。顾慎言悄立一旁,看他提笔在电报上写着什么。不由想起小时候,在张伯伯的书房,小小的她也是这样站在一边,看他挥毫泼墨。张伯伯的字写得很好,被于右任等有名的书法家盛赞过。她也是被张伯伯一手教出来的,不过她对此没什么兴趣,投入精力有限,字体只能算是娟秀。
唐睿批示完抬起头来,却见顾慎言正低头凝视他。四目相投,两人都有些意外。静立片刻,唐睿才叫郦洵把电报送走,示意顾慎言坐下,问:“在这生活还习惯?”“很好。大家对我都很照顾。”
接着,唐睿又问些日常工作之类的事情,说些勉励的制式语言,然而见她言语谨慎、态度恭敬,不由问道:“怎么这么拘束,我有那么可怕吗?”“您是长官,理应如此。”
唐睿看她一脸肃然,不禁好笑。她已换了夏季军常服,在屋子里没戴军帽,天然蜷曲的短发贴着头皮,倒显得她面容清瘦,白皙面孔上一双点漆般的眼睛愈发明亮。她被邱芳怡砸伤的时候,头上结着一条黑色丝巾,当时那样紧急的情况下,丝巾就落在了他的办公室里。他本来应该第一时间还给她,可总是不舍,那条丝巾现在还挂在他办公室的衣架上。
“那,你试着别把我当上司,好吗?”唐睿有些艰难地把话缓缓说完。顾慎言鹿般大眼瞬时充满戒备,仿佛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
看到这样的神色,唐睿既意外又心疼,她和自己的妹妹唐敏年龄差不多,唐敏刚刚大学毕业,娇生惯养,对什么都挑剔;可她仿佛已经历尽沧桑,满含戒备,坚拒同情。
他知道吓到了她,在心里叹口气,笑道:“你别看他们现在在外面站岗,没一个把我当上司。郦洵昨天还在我的床上睡觉,我只能坐了一夜;还有小罗,和女朋友卿卿我我,占着院子……”话未说完,又觉得自己饶舌至极,讪讪停下来。
顾慎言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神情窘迫。可这本是上级与下属的谈话,她不能借故离开,只能低头尴尬地坐在那里。过了良久,唐睿才又说了几句话,大致是环境复杂,如果有什么疑难可以直接来找他之类。
顾慎言想了想,道:“长官,郁志文的事,听说重庆方面震动很大,会不会……对您有影响?”唐睿不禁微笑道:“我也不求升官发财,他们能把我怎么样?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关心。”
点点头,她起身道:“长官要是没有什么别的吩咐,那我就先告辞了。”唐睿随她站起来,道:“车子被郦洵开走了,还得等他回来才能送你走。”“没关系,我可以做人力车的。”“那多不方便,不过是送电报,他应该很快回来的。对了,上次我听建中说你的棋艺高超,正好有点时间,向你讨教一下可好?”
她马上摇头:“您是决胜千里的将军,我那点雕虫小技哪里敢班门弄斧?”唐睿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拉下脸来:“这是命令!有这会儿推托的时间棋都下完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顾慎言也不能再推让,只好坐下来与他对弈。
二人在棋盘上排兵布阵、针锋相对,下了百手。唐睿棋风杀伐果断,常有出其不意之举,只是稍不注意,已经让他略占上风。她双手托腮,思索良久,决定铤而走险,从左上角起,直通天元,局面一下子变得稳定许多。
她面容上有隐隐笑意,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她的快乐很简单,不过是一盘棋,就能让她眼中的忧伤消逝不见。他心中一动,将一子放在了明显错误的位置。她全心投入,并没有注意到,思索片刻,又填了一子。这样几手下来,黑子已是明显败局。
唐睿笑道:“一子错,满盘皆落索。看来我是要认输了。”说着便把已拿在手里的棋子放回匣中。顾慎言道:“今天您没休息好,要不然我哪里能赢?”
唐睿笑着摇摇头,刚要说话,郦洵却在门口喊了声报告。唐睿皱眉道:“你又有什么事?”郦洵笑道:“长官,晚饭都热好几遍了。”顾慎言这才注意到,已是夕阳西下时分,这盘棋竟下了三个多小时!她忙起身,道:“那我告辞了。”“急什么?这时候回去也下班了,吃完饭再走。”
见顾慎言颇为踌躇,唐睿又笑道:“本来你初来就该设宴款待的,阴差阳错,就耽搁了。今天就算补的接风宴怎么样?”经他这样一说,她倒不好再推辞。一时已有卫兵端上饭菜,摆在东边的乌木圆餐桌上。
唐睿很绅士地帮她把椅子拉开,因为在家里,他上身只穿件白衬衫,远不似着军装时冷峻,倒像社交场合的那种“浊世佳公子”,彬彬有礼、风流倜傥、温润如玉。
唐睿道:“接风应该有酒的,可我不惯饮酒,咱们以茶代酒如何?” “长官太客气了,卑职可承受不起。”唐睿如何不明白她有意拉开二人距离,只道:“那好,就喝一杯,算是我感谢你的救命之恩。”顾慎言只好端起杯子来,那是今年的明前茶,淡淡的茶香缭绕,熏得她有些想流泪。
只是顿简单的便饭,一荤两素,外加一碗鸡蛋汤,但唐睿的厨师手艺很好,一味神仙鸭子肉质酥烂、滋味鲜美、香味扑鼻。因为不想和唐睿多说话,顾慎言做了饭前祷告,便埋头吃那鸭子。
唐睿看她把小小面孔都埋在了碗里,不禁好笑,道:“我吃了老朱这么长时间的饭,也没发现这么好吃啊。”
顾慎言道:“那是你太挑剔了。”抬头一看,满桌子菜被自己吃得七七八八,便有些不好意思。唐睿笑道:“老朱要知道你喜欢一定高兴得不得了。没事的时候你可以常来,也让老朱不用天天唠叨自己做的饭遇不到知音。”
顾慎言抿嘴而笑,并不答言,一心吃饭。唐睿没怎么动筷子,只是不时地和她说几句闲话。默然饭毕,她再次说要告辞,唐睿也没什么借口再留她,便道:“我还要到司令部,你正好可以搭个便车。”
到了巷口,顾慎言看到只有送她来的那辆别克轿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不禁向四周环顾。唐睿却走过来帮她把副驾驶的车门打开,做了一个请上的手势。
“长官,您的卫兵和司机呢?”
唐睿笑吟吟地说:“今晚我是你的卫兵和司机,你看还勉强够格吧?”
顾慎言忙道不敢,可也不能与他在这里僵持,只能上车。一路上,她都将目光投向窗外,虽是战时,汾州这百年城池依然繁华异常,夜幕中,万家灯火,恍若繁星。记忆中只有一次,细川也曾这样载着她出行。那时她并不知道,要去的地方是恐怖如地狱的关东军刑房。
唐睿看她默然不语,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闲聊,一时问道:“你是怎么从军的?”顾慎言想了想,方道:“全面抗战之后,逃难,路上参加的战干训练团。”“那时候你应该正在上学吧,北方的学校许多也撤退到了大后方,怎么没继续读下去?”顾慎言定了定神,方道:“在战干团,有薪饷。”
唐睿很久没说话,直到快开到顾慎言所住的地方,方道:“还真亏你找得到,这地方不错。”
顾慎言并没有住在司令部安排的宿舍中,而是自己在附近租了处民房。这一区有许多比利时传教士修筑的西式建筑,植满法国梧桐,十分幽静。教堂建得离隆福寺不远,颇有示威的意味。顾慎言解释道:“只是方便星期天做礼拜。”“你是从小就信教的?”她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半天,才轻轻点点头。
到了一排西式小楼前,顾慎言便叫停车,道:“我就住在这幢楼,谢谢长官,耽误您的公事了。”
打开车门,夜风习习,她不禁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加快脚步向楼门走,却听到唐睿在背后叫:“慎言。”
楼下的人家在矮矮的篱笆上种了一架荼蘼,此时已到凋零之时,但花朵依然白得扎眼。他伴着花朵的甜香,在她面前站定,冷峻的面容溢着丝丝柔软气息。
“你出色完成了密电破译任务,挖出了汉奸,嘉奖应该是给你的。”“我不在乎。”
他却将左手举到面前,手中拿着只精致的小盒子,道:“就当是我个人给你的奖励吧。”
他的面容英朗,眼神仿佛有种魔力,将她全部笼住。她刺痛般收回目光,欲言又止,半晌才伸手接过礼物,道声谢转头向楼门走。唐睿又轻唤一声她的名字,她恍惚地回过头。
“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公事吗?”
唐睿微怔,随即微笑,道:“除了公事,就不能和你说话了?”
她缓缓纂紧拳头,深吸口气,仰首冷冷看着他。细川说过最讨厌她这种目光,冷得像冰,让人寒心。果然唐睿也没有料到,笑容慢慢凝固在脸上。
觉得差不多将他震慑到,或者已经让他完全死心后,她方转头离去,默默上楼、拿钥匙、开门、关门,背倚在门上:今天是她二十二岁生日,她没想到这个日子会与唐睿一起度过,就像没有想到十六岁生日时会遇到细川。她把那只盒子放在门口五斗橱上,心乱如麻,又不甘心似地走到窗边。透过白色蕾丝窗帘,可以看到昏黄路灯下唐睿孤独的身影。他微微仰头望过来,她亦望着他,想像他幽潭深水一样的目光。
许久,她抬起颤抖的手,想把面前的蕾丝纱帘拨开,更清楚地看着他,这时,她看到了腕上那只皮带手表,心仿佛被雷击一般,痛得流出血来——那宽宽的表带后面,有一道极其丑陋的疤痕——她把手抚在胸口,渐渐抓紧。心痛得厉害,一如在关东军刑房里看到受刑亲人时,那种无法言说的刺痛。
想到这里,她转过身,靠在窗边墙壁上,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在地板上——时过境迁,她再不是当初那个懵懂少女。如今的她伤痕累累,实在不配拥有他关切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