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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纤云弄巧 ...

  •   “你听说了没?”严护士一边整理用过的针管针头,一边歪头对身边的季护士轻声道:“那个顾小姐,和穆长官……”
      那季护士小小的三角脸上甜净眉眼微扬,轻道:“你是专职照顾她的,倒来问我?”严护士撇撇嘴道:“你还不知道呢,上次她在唐长官那受了伤,回来不久病房外就加了岗哨,连我进去也是三遍四遍的讯问,倒好像谁都想着谋害她似的。我也懒得多管,不知什么时候她就和穆长官搞到了一起。”
      季护士一边熟练地给器具消毒,一边四下张望,确定没人,这才道:“过去穆长官不是常来?你就没看出点端倪来?”严护士冷笑道:“要不说这种女人有心计呢?那时装得三贞九烈,连正眼都不给人家一个。现在怎么样?每天恨不得粘在人家身上,寸步不离。”
      季护士吐了吐舌头,道:“你还不知道呢。那天我听巧蓉姐说,她听见那个女人跟穆长官撒娇,说医院里的饭太难吃,穆长官便不知道带着她去了哪里,半夜才回来。而且,你知道,巧蓉姐就住在那个病房外面的小院,她说根本没见到穆长官离开!”
      严护士愣了半晌,方道:“我们医院现在成什么地方了?如此寡廉鲜耻的人,就该早点赶出去才对呢!”“不过话说回来,不佩服人家也不行。你想想,穆长官的人品家世,哪样拿出来不是响当当的?还有那个黄司令的公子,人家就有办法收罗裙下。”严护士轻轻打了季护士额头一下,道:“你这小丫头脑子里都在想什么?难不成还想跟她去学?”季护士笑道:“我可没那份天赋,学不来的。”
      严季二人调笑的诊疗室,却是到顾慎言所住小院的必经之路。她正和穆建中一起回病房去,不想竟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去。穆建中怕她恼怒,想进去制止那两个嚼舌根的人,却见她轻轻摇头,脸上不着喜怒。
      他觉得很心疼,她不知已独自承受过多少这样的流言蛮语,那小小一副肩膀,能有多坚强?她对自己说,穆长官,恐怕会影响你的声誉,可她唯独没有想到自己。她是女人,声誉比自己重要多了。而且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哪个没有点桃色新闻,仗打了好几年,这样的流言从没少过,根本不必理会。可她还是决定承担一切。
      停了片刻,穆建中看到顾慎言转头向病房走去,只能默默地跟过去。回到病房,刚把手中资料放在桌上,顾慎言便道:“穆长官,今天的资料不多,我自己来看就可以,您回去休息吧。我们今晚该到林营长家做客,六点钟出发可好?”
      她语调严肃,不容商量,穆建中只好先回驻地去处理公务。其实他这几天都没有休息好,顾慎言个性太倔强,想做的事一定要在最短时间取得结果,迫地他也得马不停蹄地配合她的计划,不敢松懈半分。
      过去几天,顾慎言把符合通过密电传递情报的人员名单缩小到十人之内,接下来便是逐个排查。她要求穆建中想办法带她到每个人的住所一次,她把所有需要的信息记录下来,再回来详细分析。上次在通信兵团长家里,她发现许多可疑之处,搜集了一堆资料,他不忍心她一个人彻夜不眠,便留下来帮着做些整理工作。清晨时分,一夜没睡的她双眼依然清澈,对他说:“这个人,可以排除。”
      仅仅排除这一个人,他们就花了两天时间,他早已烦燥不堪。今天好容易可以休息,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去补个觉,可单独待着心里发慌,只能守在闹哄哄的团部,等把所有事务处理完毕,也不过才下午三点。
      左右无事,还坐立不安,穆建中决定早点去医院找顾慎言。
      病房的门没关,顾慎言趴在桌子边枕着胳膊睡着了,盈盈一张面孔倒有大半掩在臂弯里。怕打扰了她的香梦,穆建中就在门口伫立——很少有机会能凝视她,感觉像是偷来的时光。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双眉微微皱起,仿佛梦到了什么极度不快的事情,喃喃道:“妈妈……不……别过来!”那梦呓渐渐凄厉,声音变得很尖,他忙冲进去,双手扶住魇住的她,轻唤:“慎言,慎言……”她惊醒过来,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他,黑白分明的眸子立时寒光四射,伸手猛地把他推开。
      那一推大约用尽了她全身的气力,穆建中向后趔趄几步才站住。冷冷地看着他,目光中的寒锋仿佛利刃,刺得他的心生疼。上次他发乎情却未能止乎礼仪的举动还没过去几天,却又故态萌生,穆建中觉得她恐怕连让自己吃耳光的心思都有。
      “已经六点了吗?”半晌,顾慎言淡淡地问一句,脸色却还是铁青。
      穆建中忙摇头:“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顾慎言递过一叠信纸,道:“不用去林营长家了,我破解了密码。”她的语调清冷,丝毫没有破解密码之后的欢欣。穆建中接过信纸,那是她所写的情况说明,把他们这十几天的工作做了详尽描述,对密电情报的分析也很深入。
      穆建中足足看了半个小时,方道:“内容很详尽,证据也很充分。但你也知道,这件事涉及到的人来头不小。怎么处理,我需要请示唐长官。”
      顾慎言道:“我的工作只是破译密码。现在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她的语调悲伤,听来让人倍觉凄凉。穆建中心中一恸,不明白何以几个小时不见,这些天一直精力充沛的她便换了个人。想追问几句,但她已经别过脸去。他无奈,只能道别,拿着报告往外走。刚行至门口,又听顾慎言在身后问:“穆长官,我能和你一起去见唐长官么?”

      穆建中打了数个电话,方才找到侍从副官郦洵,说唐睿刚从冀州回来,让他们到建水巷1号。顾慎言也听说过,那里是唐睿的居所,也被人称作“唐公馆”。
      穆建中开着车从医院出发,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便到建水巷口,再向左拐,第一个小院就是1号。穆建中却把车径直向东开去,边开边解释:“郦副官管理的是褚家园9号,凡是他打电话,唐长官一定是在那里,电话里不方便明说。”
      说话间汽车便拐进一条小巷子,穆建中将车停在巷口,道:“这一处是机密地点,不方便开车进去。”顾慎言点点头,下车与他一起走进巷中,来到一座门口植着槐树的小院里。
      副官郦洵说唐睿还在后院有些公务要办,请他们到朝北主房里稍事休息。那是间三间打通的大房间,兼有客厅、书房、餐厅的作用,陈设简单却古雅,靠窗边摆着张乌木大书桌,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旁边墙上挂着幅草书,写着“投笔只因雪耻辱,横戈原不为封候”,字体苍劲雄浑。
      一时卫兵奉上热茶,却是有兰花清香的铁观音。穆建中笑着对郦洵道:“你这儿什么时候也备茶了?”郦洵道:“您上次教训的是,总不能让所有人都和唐长官一样只喝白水。您一走我马上就备齐了,还有咖啡、牛奶、果汁,您要什么咱都有。”“你小子还挺记仇,别的也没见你记这么清!”
      等了十几分钟,穆建中便有些不耐烦,在屋中来回走动,后来走到窗边放着的棋桌旁,对顾慎言道:“闲坐着也没事,不如我们对盘棋吧?”
      坐在这有些春寒的屋子里,顾慎言正自不舒服,想想呆坐无事,便走到棋桌旁与穆建中对弈起来。
      穆建中习惯凌厉攻势,速战速决,可任他的棋怎样咄咄逼人,在顾慎言的温润棋风下,这盘棋始终不愠不火,让他占不到上风。下了百余手,顾慎言在左边角上布了一子,穆建中见自己一大片棋子都被她围死,笑着摇头道:“输了!输了!没看出来,果然真人不露相!”
      说着又低头思忖,半天才道:“你这下法,倒让我想起一个人。”“什么人?”“唐长官有一个堂妹,从小聪明过人,十三岁的时候下棋就所向披靡,许多叔叔伯伯都不是她的对手。她下棋初时看着也是平平,却总能适时抓住机会痛下杀手。”
      顾慎言若有所思,追问道:“那她现在在哪里?”“几年前出国留学,定居在美国了。”顾慎言似乎舒了口气,但神色在片刻间变得哀恸,目光似乎没了焦点,十分迷离。
      穆建中不禁问:“怎么了?”顾慎言将目光投向窗外,淡然道:“只是想起一个故人。”
      电光火石间,穆建中忽然明白她所说的“故人”是什么意思。第一次见到她的笑容,她说是想到了往事,有往事,总少不了故人吧?那个“故人”,恐怕就是令她念念不忘,铭心刻骨到对黄宇的求婚无动于衷,对自己的百般示好置若惘闻之人!
      一股血瞬间涌上头顶,穆建中不由起身走到窗边——夕阳余晖下,阵阵暮春的晚风袭来,天就要黑了。
      穆建中没听到唐睿什么时候走进这间屋子,回首间,只觉得一道冷冷的目光射来,这才看清是唐睿。他们私人关系极好,唐睿表面威严,私底下却很随和,此时这般严肃,料想是心情不大好。他没敢放肆,简单说明情况,把顾慎言写的报告呈交唐睿。
      唐睿一边在乌木大书桌后坐下来看报告,一边抬手示意他们坐下。他看得很仔细,看完后抬起头来,问道:“顾小姐是怎么找到密码破译方式的?”
      顾慎言解释道:“最初,我只是跟着别人的路子,用数字变换成日文假名来破译,毫无头绪。后来,改用英文换算数字时,有了很大进展,基本可以确定,这个内奸使用的是书籍密码的编制方式。”一说到工作,她目光里的忧伤减少很多:“我推测,密码底本可能是英文长篇小说。在我们的部队里,能看懂英文长篇小说,又能接触到最高机密的人,不会太多。”
      在几天时间里,顾慎言把七十九军营职以上人员的情况进行汇总,经过对各人经历、学历、喜好等方面的分析之后,把调查人员范围圈定在十人之内。但要在这十人之内找出真正的内奸,就必须找到这本可能是密码底本的英文长篇小说。
      “由于不方便公开搜查,我便求穆长官帮忙。这几天,我们一直找借口到这些人的住所、家中寻找这本密码底本。只是……连累穆长官受了许多非议。”说着,顾慎言低头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天,唐睿也对他们的亲密关系有所耳闻,大家传得有鼻子有眼,由不得人不信。但此时看来,他们二人还是疏远地很,那种客套,也只能出现在并不熟悉的人之间。他不禁柔和了语调,问道:“又是怎么确定的密码底本?”
      顾慎言道:“也是运气好吧。前天在郁团长家,我看到书架上放了并不多的几本书,都是枪械、军车方面的,唯独有一本小说,就是英文版的《大地》。郁团长曾经留学美国,看英文小说并不奇怪。但我发现那本书前后都很新,仿佛从没有看过,反而是中间部分,有两百页左右,倒像是时时翻看似的,纸页比前后黑一些。”
      “回来之后,我请穆长官找了一本同时出版的书,对照里面的内容,基本可以确定密码底本就是这本书。这样就很容易破译了所有密电,内容我都附在报告之后。”
      唐睿低头思忖片刻,道:“建中,事不宜迟,你马上派人去办这件事。”说着,拿笔在报告后面写了几行字。穆建中等他批示完拿过来一看,颇觉意外,道:“郁志文是郁长官的人,直接送军事法庭,是不是有些不妥?不如我们把人给郁长官送过去,既卖了他一个人情,又……”
      话未说完,便被唐睿冷然打断:“你是军人,不是政客,处事不要染上那些人的毛病!”穆建中知道他性情刚烈,既然已经决定,断然不会在这上头妥协,不敢再说什么,行礼准备离开。又问:“顾小姐,我先送你回去?”
      顾慎言缓缓起身,对唐睿道:“唐长官,我能单独和您说几句话么?”
      看着穆建中默然离去,唐睿方道:“顾小姐,请坐下说话。”顾慎言摇摇头,目光低垂,缓缓道:“不必了。唐长官,我是向您请辞的。”
      唐睿不由直起身来,皱眉道:“什么?”“您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亦懂得投桃报李的道理。不过……想必这些天的事,您也有所耳闻。对穆长官声誉造成的影响,我很抱歉。如果继续留下来,恐怕会连累更多人受到无妄之灾。”
      他走到她面前,问:“你怕这种蜚短流长?”“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东西,自然不必怕。”说着,她抬起头来,望着唐睿,道:“但您也明白,众口烁金、积毁销骨,我不想连累旁人。更何况……您是我的恩人,我更不能将这样的诋毁与您连在一起。”
      她的面色苍白,鹿般大眼睛中的哀伤令人心痛。唐睿凝视着她,语调坚定地道:“如果这么说,那我绝不会允许你走!因为,你也是我的恩人。”
      顾慎言错愕地看着他,离得近了,才注意到他的眼睛中布满红血丝,面色比半个月前更加黧黑,满脸风霜。他道:“在齐山狮子岭,那几枚地雷,本来是给我准备的。”顾慎言皱眉道:“这怎么可能?那条路是山道,平素鲜有人迹,我们也是由于天气原因飞机不适降落,才临时决定走那条路的。”
      唐睿淡淡一笑,道:“你不知道的是,那条山道却是我惯常借道之处,那里到冀州可以节省很长一段路。而且,有消息证明,这些事情与你找出的发送密电之人,有巨大干息。你帮我挖出了身边的一枚炸弹,难道我能让你一个人去承担巨大后果?”
      她当然很清楚找出发送密电之人的后果:郁志文在军界背景深厚,虽然现在还不清楚他向敌方泄露军事情报的原因,但以唐睿的处事风格,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回旋余地,这样势必会引起一些人的震怒。就算不能拿唐睿怎么样,她的运气恐怕就不会那么好,此时选择离开,与把自己往枪口上送无异。
      他离她很近,近到可以闻到他身上硝烟的味道,看出他目光中的几许柔软——他的面容其实很英俊,不过因为平素太威严,刀锋般的冷冽足以覆盖一切——这份柔软,让她不禁有在走投无路时,接到七十九军工作邀请,那种暗夜中看到曙光的心情。或许他并不知道,他简单的一个决定,给了绝境中的她一条生路。
      “可我不能太过自私。不能为了一己的安逸影响到别人。”思忖许久,她才梦呓般喃喃道。
      唐睿心中登时充满自责,他居然会相信那些传言,居然会恼怒她轻易就与穆建中那么亲密,她如此自律,他这样想想也是对她的亵渎。想到此处,他轻声问:“能相信我么?”
      顾慎言不由抬头凝视他,他的语调如春风般柔和,一双眼睛幽深无比,似乎有掌控一切的能力。可她能信任他么?这么多年来,她只能信任自己,她也只有自己。
      “如果你愿意,就不要再提离开这里的话。”唐睿的话音未落,门口便传来郦洵的声音:“长官,时间到了,得马上出发。”
      唐睿转头看看郦洵,没有言语,又转脸对顾慎言道:“这件事由我来处理,我会给你一个妥善的安排。”
      她双手交叠,指甲不经意地划着手心,一下一下,愈来愈重。许久,她抬起头,触到他的目光——她恍然记起八岁时,母亲生了一场大病,大约觉得大限将至,便把仅有的一些家当变卖,带着她从长春到荣乡投奔张世铭。破旧小旅馆中,英武的张伯伯甫一走进那昏暗的小房间,她顿时有种异样的安全感,没来由便觉得这个陌生的男人能给她们母女一点庇护。
      再之后,医生说母亲已经油尽灯枯、回天乏力,小小的她蹲在病房外痛哭流涕,是张伯伯把她揽在怀里,鬓边胡茬蹭在她的额头之上。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父亲就应该是张伯伯的样子——那种信任是没来由的、不可解释的。
      她冲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唐睿仿佛舒出口气,表情瞬时轻松起来,又好像有什么话要交待,欲言又止好几次。然而最终却也只是站在那里凝视着她,扬起嘴角。
      郦洵又催促一次,唐睿方向门口走去,半途又折回来,道:“你还没吃晚饭吧?老朱做的鸡汤银丝面很好,你尝尝再走。”顾慎言没料到他专程折回来是为说这么几句话,不禁哑然而笑,道:“谢谢长官。”
      此时暮风阵起,吹得院中松树松针哗哗作响。顾慎言转头望向窗外,西天的一抹余照,血红一般,冷凝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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