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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天涯霜雪(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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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世铭遇害的当天晚上,荣乡也下起了大雪。顾丽质被常峰带回家中,腹部阵阵疼痛,眼前一直浮现那冲天的火光。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声推开,细川走进来,一边示意常峰出去,一边道:“丽质……”
顾丽质听到他的声音,缓缓抬头,眸中飞出道道寒芒。细川看她清泠泠满含仇恨的目光,怔在当地,许久才道:“你听我说……”
“说什么?”顾丽质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仰起头,语调冰冷。细川一时恻然,抓住她的双臂解释:“军部一直都想和张君合作,无论是一起经营银行也行开发矿山也行,可是他一直不肯合作,态度很强硬,他们再没有耐心……”
一语未了,顾丽质已道:“我亲耳听到,是你下令!”
细川抓着她双臂的手不自觉收紧,道:“清醒一些吧!我也不过是执行命令!你觉得我想这么做吗?我是军人,不是刽子手!”
顾丽质挣脱他的手,冷然道:“不用跟我辩解什么,也没有必要。你见过谁对自己养的宠物心怀歉疚过?”
细川咬牙道:“你现在心情不好,我不和你计较。不过你应该明白,我们是神前行过礼的夫妻,你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顾丽质冷笑:“夫妻?你把我当过妻子吗?我和你养的狗有什么不同?”
细川伸手想拥住她,顾丽质冷冷道:“别碰我!”
他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半晌,才道:“没有提前告诉你,只是不想你伤心……”她怒极反笑,道:“您可真体贴啊!”
“丽质,别恨我。我也有许多身不由己的地方,只能保证你不受伤害……”顾丽质的目光像剑,极锋利,射过去,令细川芒刺在背,再说不下去。
停顿半刻,顾丽质冷冷地,一字一顿地道:“我会永远铭记一件事:你是我的杀父仇人!你精通汉语,应该明白什么叫父仇不共戴天!”说完,她撇下瞠目结舌的细川,向门外冲去——她太恨他了,不想再看到他的脸,不想再看到任何与他有关的东西。
细川伸手想要拉住她,然而她像枚离弦的箭,已经冲到门外。正好有佣人端了汤送来,被她撞个满怀,碗碟碎了一地,汤汁四溅。她顾不上理,往楼下奔去。那佣人吓了一跳,对追过来的细川躬身说对不起,他被阻住停顿一下,只是这片刻间,她已经走到楼梯边。
走廊里没有铺地毯,柚木地面刚刚打过蜡,鞋子上沾了汤汁,顾丽质跑得又太快,脚踩在楼梯边缘不及止步,肚子太大,顿时失去平衡,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那一刻她的脑子完全停止运转,唯有耳边传来细川近乎疯狂的叫声:“丽质……”
清醒过来,她已经躺在细川怀里,周身痛楚,额头上密密出了一层汗。他焦急地不断呼唤她的名字,伸手抚她的脸庞,她猛然别过脸,他愣了半秒钟,才叫道:“叫医生、叫医生!”
躺在床上,顾丽质才觉得腹部越来越疼,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出来。她又想起上次流产时候的情景,心中充满恐惧。虽然对这个孩子没有丝毫期盼,然而这些时日来,孩子的一举一动她都能感觉到,这种自然原始的牵绊将她与孩子紧紧连在了一起。
医生很快赶来,检查后说羊水已破,来不及送去医院,只能在家里生产,但预产期未到,有很大危险。顾丽质把脸侧在一边,只想,就这样死了也好。
直到极度痛楚之后,听到孩子猫叫一样的哭声,顾丽质方才将只求速死的心放在一边,喃喃道:“孩子……我的孩子……”
她的声音低到几乎自己都听不清,亦没有人理会她。护士将孩子包好抱出门去,其他的医护人员也很快离开,屋中只余浓烈的血腥气,以及她微弱的呼吸声。她急得落下泪来,只是浑身汗岑岑的,疲倦不堪,很快便意识模糊。
再次醒来时,房间里漆黑一片,血腥气还是很浓重。顾丽质口渴难忍,准备揿铃叫人送水来,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挣扎着点亮台灯,起身往门外走。
手刚搭上门把手,一股巨大的力量忽然从外面把门撞开,她不由自主退后两步,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上。
冲进来的人是细川,他双目冒火,面容完全扭曲,看着半趴在地上的顾丽质,冷笑道:“想去哪啊?”
顾丽质别过脸看着地毯,不出一言。细川的声音冷得能将人冻住:“你可真是不达目的势不罢休,现在你如愿以偿了!”
她一时不明白细川这话的意思,缓缓转头——她从没见到过他这样愤怒中带着悲伤的神情,立时想到什么,一股凉意从脊背后升起,撑在地上的手臂抖得越来越厉害。
细川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你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就算我再怎么对不起你,孩子总是无辜的吧?你竟然……你竟然就这么狠心!”他素来都很冷硬、极强势,此时声音中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悲伤和软弱,低声叫道:“现在你满意了,她死了、死了!”
顾丽质被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包裹,颤抖不已。
细川恨声道:“女儿……她在这个世上的生命只有两个小时!我一直在旁边,她的手脚都会动,眼睛好像一直都想睁开,想看看她的爸爸妈妈……”他的声音逐渐高扬,怒意更盛:“当然,这一切恐怕你都不在意吧!你只知道张家人是你的家人,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你的家人,你那个才活了两个小时的女儿,也是你的家人!”
说到最后,他已经近似于低吼,伸手一挥,把身旁斗橱上的各种陈设摔在地上。地毯极厚,然而那声音还是大的惊人。
顾丽质慢慢握紧拳头,一语不发,脸上也没有表情。细川素来最讨厌她这种神情,冷得像冰,会把没有任何错处的人都看得心虚。他冲到她身边,捏着她的下巴,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她的下颌捏碎。她丝毫没有反抗,冷冷瞪着他,眼神异常凌厉。
细川低声吼道:“连错都不肯认吗?”
看到他这样生气,一股报复的快意油然升起,顾丽质咬咬牙,道:“就算一命换一命,也不够吧!最好能连你一起杀了,才对得起我的父母,我的兄姐!”
细川目眦尽裂,手上力道倍增,另一只拳头捏得极紧,她都能听到骨头发出的嘎嘎声。不过几秒钟,细川猛然收回捏着她下颌的手,顺手拿起旁边的一条皮带,辟头盖脸地朝她抽下来。
顾丽质只在皮带抽在身上的第一下失声而呼,之后再无声息,房间里只有皮带辟空挥下的唰唰声,和抽在她身上的声音。
她紧紧咬着嘴唇,无声无息,连泪水亦无,只是茫然地望着枣红色暗纹地毯上静静躺着的小小白色物件——一枚羊脂玉锁片。
那大约是怀孕五个多月时候的事情了。细川带她到神社去为孩子祈福,她不喜欢这些日式习俗,又厌恶他总是强迫她做奇怪的事情,所以故意说要去离城不远的寺庙烧香。虽然自婚礼之后,细川便强调只许她信他的那个天照大神,但大约为了孩子,他尽量避免和她争吵,皱着眉同意了。
礼佛之后,见到有开过光的各式法器,她捡了枚羊脂玉锁片。细川皱着眉不许拿,她说要给孩子准备,没想到他非常不易察觉地扬起嘴角,点头同意。回来后,她特意找了个漂亮的盒子把锁片放起来。现在想来,或许,她的潜意识里,也没那么抗拒孩子的到来……
耳边又响起猫叫一样的哭声,顾丽质心悸难当,嘴唇都咬得渗出血来。细川看她这样,恼怒更甚,手上愈加使力,皮带力道愈加猛烈。
也不知被细川打了多久,顾丽质已经完全伏在地上,意识越来越模糊时,听到森永夫人道:“就算想她死,也用不着脏了自己的手吧?”细川这才停下来,气急败坏道:“把她带到后面去,我不想看见她!”
朦胧中,顾丽质被人带到别墅后面那间放杂物的屋子里。北风呼啸,寒冷彻骨,整个后背火辣辣地痛,然而极度疲惫伤心的她还是很快失去知觉。
这屋子素日也不常有人来,一股霉烂之气,胡乱堆放的物件把窗子遮得严严实实。顾丽质迷迷糊糊地醒了睡睡了醒,加之没有光线,根本不知道日夜更替,无论何时醒过来都是黑漆漆的。只知道隔一段时间,便有人开门送些食水。
顾丽质并不觉得饿,只是渴得厉害,清醒的时候,强忍着身上剧痛摸到水碗,送到嘴边。冷水饮进口中,冰得令人打寒战,实在喝不下去,只能把碗放下。转念一想,又觉得细川要她死,那就绝不能遂了他的意,便又端起碗来,强忍着慢慢吞咽冷水。
身体的温度逐渐变得很低,寄居在褥子下稻草里的蛇虫鼠蚁把她当作死人,肆意在她身旁来回穿梭。她从小就很怕这些东西,吓得瑟缩成一团,动都不敢动。最初,这些卑小生物的饕餮盛宴是她的冷水冷饭,再后来,她也成了它们的目标食物。有一次睡梦中,她感觉手上疼痛,猛然醒来,才意识到被老鼠咬了。她再不敢睡觉,只能裹着被子抱膝而坐,隔一会挪一挪身子,用那微弱的声音把想吃掉她的东西吓跑。
后来她开始吃东西,无论是冷硬的高粱米,还是硬如石头的馒头,她都用牙一点点咬,慢慢吞咽——她的命由自己说了算,不会由着细川想她生就生、想她死就死。
但是她还是渐渐长久地战栗,裹好褥子,整个身子陷在稻草里也丝毫不能缓解——那寒冷完全从身体里面流出。意识也时有时无,清醒时身子动一动,便能听到一群东西跑开的声音。她明白,自己是在发烧,或许是伤口发炎,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但估计要不了多长时间,那些想吃了她的生物就不会再跑开,因为她身上已经开始散发死亡的味道。
她慢慢挪到门边,北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像锋利的小刀子割在脸上。透过门缝,能看到外面的网球场。他们住的这幢别墅,前院虽然不大,后院占地却很多,有自备的网球场,冬日里已经不用,草枯叶黄,四周一片枯枝,蒙上白雪,萧索落寞。
终于等来送食水的人——她听到锁链被打开,挣扎着站起身,隐在门旁边。门被打开,送食水的人还是与往常一样,先到她躺的地方收去前一次的碗碟,再把这一次的放下。她等着那人走进来,拼尽一身力气跑到外面,反手迅速把门锁上。
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光线很强,她觑起眼睛,大致找准方位,使全力朝大门口方向跑去。其实门口也有卫兵,但总能找到空隙让她跑出去的。只是她从不知道,这一段路竟然这样长,她身上的伤还是很痛,腿上如灌铅,越来越没有力气,视线也逐渐模糊。
这时,一个身影忽然出现在她眼前,瘦高、着黑色便服。她以为是细川,猛然停下来,一阵头晕目眩,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