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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彩云易散琉璃脆(下) ...


  •   对穆建明所部俘虏的日军少佐小濑的审讯很不顺利,此人极不配合,一心求死。唐睿听闻报告似乎也不担心。顾慎言有些奇怪,初时他见没有达到预期目的还那样在意,怎么现在抓到人反而不再着急?不过唐睿着手调动了部队:将汪勃所辖一师的主力团调至雾灵山,增加独立旅力量,巩固界河防线;潘光直的二师驻防汾州西侧的冀州,东侧则由暂编一、二师驻防,配备炮兵团一部重炮营,一师调至汾州前防平州,驻防平州以南直到江州;在汾州东南方向进驻担任预备队的三师。
      从地图上看,这个布局虽然两翼力量较强,中央相对较弱,但后方有三师作为预备队,外围还有松江战区郭兆武等部,互为策应,已经较为圆满。
      唐睿看顾慎言一直盯着地图看,笑问:“能看懂?”
      顾慎言表情滞了滞,随即摇头,又说自己要去木府园拿文件,转头急匆匆出去,一路上心中都有难以鸣状的悲哀——那段时间,细川因为受枪伤行动不便,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大约也是闲得无聊,教过她许多东西,包括看军事地图。这些事她一直刻意忘记,可过去总如影随行,她再气恼也无济于事。
      到了木府园,路过审讯室时,正遇上提审犯人。回廊太窄,那个要提审的犯人在顾慎言身边走过时,不经意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顿时像见了鬼。
      顾慎言心中一凛。片刻间,那人已走了过去,然而禁不住地又回过头来。她也正望过去,看到那囚犯大约二十四五岁,长方脸,浓眉,眼睛不大,脸色大约因为囚禁,有些晦暗——这应该是一张陌生的脸。
      过去,除了熟人,她很少与陌生人说话,对他们也不甚在意。后来郁熹安要求她一定要强化这方面的训练,甚至在细川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人都要认清楚。记得有一次,在郁熹安那里见过张照片,里面只有四个人,她为了练习,仔细看过那几人的长相。后来细川养伤期间,在家里接待了一位“大日本皇军的朋友”,她一眼就认出那人是照片中四人之一,继而通知郁熹安,让他提前得知此人叛变。这件事,也更加敦促她养成仔细观察人的习惯,绝不会轻易忘记见过的面孔。难不成又是在她心如死灰那段时间见过的人?
      这时,顾慎言要找的牛参谋过来,二人聊了几句,她鬼使神差地问:“刚才那个人,什么罪名?”牛参谋笑道:“那就是穆旅长前几天送来的日军俘虏呀,长得也不怎么像日本人,是吧?”
      顾慎言甚是震动——日军……那就只可能是在荣乡。细川的朋友、同僚、下属,许多都见过她。只是,茫茫人海,从东北到长江之畔,她能再遇到多少昔日旧识?
      回到褚家园9号,甫一进门,便见郦洵急匆匆迎上来,道:“顾秘书,你可回来了!长官刚才不知发什么火,要你马上去见他。”
      看郦洵面色焦急,顾慎言也不敢怠慢,立时赶过去。因为天冷,堂屋挂了厚厚棉帘,进去一股热气袭来,顾慎言要缓一缓才看到唐睿坐在乌木大台桌后,面容上的恼怒还是很明显。他虽然性情刚烈,涵养功夫却深,甚少这样明显发火。她含笑走到桌前问:“长官找属下可有什么事情交待?”
      唐睿缓缓起身,把手中文件摔在桌上,道:“你还敢问?”顾慎言低头一看——是发出电文的副本,顿时了然,低头不语。
      唐睿坐回椅中,道:“解释!”
      顾慎言笑吟吟地道:“您这么洞察世事的长官,有什么不明白的,哪用我解释呀!”唐睿皱着眉头道:“别扯没用的!”“这怎么是没用呢,起码说明白,您是英明神武的上司!”唐睿瞪着她,沉声道:“你的伶牙利齿就用这儿了?”“属下是想请示的,但长官当时心情不好,不想给您心里添堵,所以没有及时言明,还望长官明察。”
      唐睿哼一声,道:“哦,说了半天,责任在我,所有不是也在我!”顾慎言忙道:“属下绝无此意。”“别嘻嘻哈哈的!你知不知道,借仓库这件事,本来我一口回绝也就罢了,结果你把电文的口气改得有商有量,人家以为我要索贿,现在真把东西送来了,您说说,怎么办啊?”“这个好办,东西如果您想留下,我找地方安顿;如果您不想留下,我去回绝。”
      唐睿瞪她一眼,道:“少来这套!违令不从,该怎么办,你给我说说!”
      顾慎言吐了吐舌头,道:“我知道,长官最体恤下属,必不会过于苛责。”唐睿半晌没说话,看得她心里直发毛,忙含笑道:“那您说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总可以了吧?”
      唐睿眉头皱得很紧,停了一会儿才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感谢郁熹安对你网开一面?”顾慎言别转面孔,冷声道:“我犯不着感谢他!而且……”
      话未说完,唐睿已道:“我替你说吧——你是不想我过于开罪郁长官!”
      顾慎言抿嘴笑了笑,一脸“你既然知道何必再问”的表情。
      “你的胆子可是越来越大了。倒替我做起主来了!”唐睿似笑非笑地望着顾慎言。她垂下头,看桌上的一方端砚,上雕月下梅花,月与梅花相偎相依,相辅相成……她轻声道:“我不过……是尽我的心,并不敢替长官做什么决定。”
      唐睿起身走到她面前,看她眼帘低垂,浓睫微颤,不禁伸手抚了抚她的头顶,轻声道:“你这个傻丫头啊!”
      顾慎言寒星般眸子莹光闪闪,轻声问:“你……和郁熹安,曾经爱上过同一个女人?”
      唐睿登时愕然,半天没说出话来。顾慎言道:“你不用说,不用说……每个人都有过去,都有自己最珍视的东西……”
      唐睿又好气又好笑,伸手点了点顾慎言的额头,道:“这小脑袋瓜里,每天都琢磨这些了?”“你不用回答,点一下头就可以。那个你曾经深爱,深到现在都不能释怀的女人,是跟郁熹安在一起了吗?”“你怎么就那么确定,有这么一个人?”
      顾慎言道:“我能看得出,你和他的关系很微妙。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见他是在医院,那时候你们虽然都很客气,可彼此间有种明显的厌恶。后来更不用说了,我每次遇到你们见面,都是剑拔弩张……我设想了很多可能,而且你们又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只有这个,最说得过去。”
      唐睿苦笑道:“既然有疑惑,为什么不直接问我?用得着这样猜来猜去的?”“问这些做什么?”顾慎言淡淡一笑,接着道:“我不过是担心,怕你耿耿于怀。”
      唐睿无奈道:“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公私不分,为了私人恩怨,伺机报复的人?”“但我也很明白,无论谁,都不可能完美地控制情绪。”
      虽然知道她心思绵密,免不了胡思乱想,但看到她一副勉强做出来的笑颜,唐睿还是心痛到极点。他低头沉吟片刻,方道:“我有一个堂妹,从小就很聪明。下得一手好棋,是伯父伯母的掌上明珠。”
      顾慎言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换了话题,只好点头道:“是不是穆旅长说过的,在美国定居的那个堂妹?”“那只是掩人耳目的说辞,因为……实情,让我的伯父母觉得太丢人。”顿了顿,唐睿继续道:“大约七八年前,我的堂妹,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和郁熹安相识了。说来也怪,郁唐两家是世交,堂妹和郁熹安的确一直都不认识。但谁也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一见钟情。”
      唐睿嗓音略带沙哑,面色沉痛:“见了郁熹安,堂妹……什么都不顾了,一心要和他在一起。但你应该也知道吧,那个时候,郁熹安已经为人夫为人父。伯父母当然不允许掌上明珠和这样一个人在一起,百般阻挠,只是一点用也没有。堂妹不在乎郁熹安有家有室,甚至不在乎他离不了婚。伯父又不方便出面,只能派我去见郁熹安。”
      经他这么一说,顾慎言想通了许多事,轻声道:“警告他,让他离你堂妹远一些?”唐睿点头,道:“可是,见面以后,郁熹安告诉我,他是真的很爱我的堂妹,我一时心软,就放他们走了。”
      顾慎言愕住,半晌才道:“放他们走?他们要私奔?”唐睿叹口气,道:“也谈不上什么私奔。那个时候东北沦陷,郁熹安本就打算去做敌后工作,我堂妹就跟着他一起去了东北。”
      “你堂妹,叫什么名字?”顾慎言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不发颤,然而因为太意外,还是有些变调。唐睿奇怪地看看她,道:“她单名一个欣字。”
      顾慎言下意识地抓紧乌木大案边缘,桌子触手微温,边上雕刻的云纹那样细致。她抓得太紧,抵得手指生疼——唐欣,唐欣然,为什么不能是同一个人?他们在沦陷区都会取个化名的。而且,她现在才注意到,唐欣然与唐睿都是丹凤眼容长脸,连一脸沉稳的表情都相似。可既然唐欣然和郁熹安是情侣,为什么张庆晖还要那么正式地与父亲言明要与她结婚?这难道又是郁熹安的“计划”?
      唐睿看她神思飘飞,轻唤道:“慎言?”她回过神来,问:“那你的堂妹,现在还和郁熹安在一起?”“欣儿没有和郁熹安一起从东北回来,郁熹安说,她失踪了。”
      顾慎言一直以为唐欣然在举报张庆晖后失踪,是郁熹安计划的一部分,却再想不到,她是真的失踪了。
      看唐睿一脸懊悔表情,顾慎言又问:“你在自责?”
      “能不自责吗?如果当时,我不是轻易相信郁熹安那一脸真诚的告白,怎么会默许欣儿和他一起走?怎么会弄得她生死不明?其实说是失踪,恐怕早已凶多吉少,东北沦陷区那边的情况……”说着,他面带遗憾地长叹口气,连连摇头。
      顾慎言握住他的手,却想不出安慰的话语。唐睿道:“或许,我是对郁熹安有些成见,不高兴跟他多来往。但是,所有的剑拔弩张,完全是因为你这个傻丫头。”
      顾慎言不禁赧然,轻声道:“对不起,我这自以为是的毛病总也改不了。”说着松开他的手,退后两步,立正站好,正色道:“顾慎言违令不从,私改命令,请长官责罚。”
      说得唐睿怒也不是笑也不是,咳一声,方道:“正通航运公司,的确是交通部的主要承运商,但他们私下里贩卖烟土,冀州是重要中转点。你说,我应该同意把仓库转租给他们吗?”
      顾慎言并不知道这些,益发自责行事太过鲁莽,羞愧地抬不起头来。
      许久,唐睿清清嗓子,道:“禁闭,七十二小时!”顾慎言低呼一声,脸上尽是绝望神情。唐睿咳一声,道:“是有点多啊……那,四十八小时吧,不能再少了!”
      他已留情,而且当时发电报时就预知会有这么一天,但想到禁闭室里的情形,顾慎言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早上唐睿出门前交待郦洵,说天气冷,记得把火炉什么都烧旺。郦洵知道他是不好直说给顾慎言一些优待,强忍着笑,正要说话,却见一个勤务兵跑过来,急道:“不好了,顾秘书晕倒了……”
      一语未了,唐睿已转身冲向禁闭室。其实禁闭室也就是倒座杂物间隔出来的一间屋,很小,又没有窗户,但郦洵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周到,还替顾慎言想了办法:唐睿说四十八小时禁闭,每天就关她八个小时,分六天关完——唐睿听了都觉得好笑——可这才不到半个小时,她就晕倒了,弄得唐睿都觉得她是故意撒娇给他看。
      所以走到半路,他又觉得不能这样纵容她,停下来吸口气,把脸板起来,才推门进去。此时顾慎言已经清醒,正抱膝坐在床上,面白如纸,目光茫然绝望没有焦点,与上次他提出结婚时一样。
      唐睿一看这情形,顿时明白她绝不是故意,快步奔过去,叫声:“慎言。”她丝毫没有反应,他急得心都碎了,也顾不上避嫌,伸手把她打横抱起,一径送回房间。她就那样无意识地侧躺下,他急得一直呼唤她的名字。也不知唤了多久,她才慢慢回过神来,轻声道:“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哪里肯走,只道:“就算是怪我,这么不说话也出不了气不是?”然而等了半晌,她连动都没有动。他欠过身去,看到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目光呆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知道这个样子是假装不出来的,所以更加难受,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懊恼间,郦洵在外面隔着窗子说,再不走就要赶不上与原江省政府一位要人的会面。唐睿无奈,只能先去处理公务。虽然加紧处理各方面事务,一切忙完也已经下午四点多钟。他急匆匆赶回褚家园9号,郦洵说顾慎言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不吃不喝,谁叫也不开门。
      唐睿知道她素来豁达,也不至于因为他坚持原则而恼怒至此,但她的倔强也着实令他恼火,就想冲过去好好骂她一顿。然而只走到堂屋门口,刚掀起帘子,便看到顾慎言站在外面——浓密的鬈发把那张脸裹得只有巴掌大,脸色异常苍白,虽然穿着冬季军服,却不知站了多久,已经有些瑟瑟发抖。他心痛异常,骂她的念头早抛到爪洼国,亦忘了郦洵还在屋里,伸手拉她,道:“怎么在风口站着,快进来!”
      顾慎言把手抽回去,方才依言进屋,站在门边,单薄得像张纸,点漆似的明眸也蒙了层雾气,没有半点光彩。
      唐睿在心里叹口气,对郦洵道:“去给她拿点吃的。”顾慎言却道:“郦副官,不用麻烦了,我有几句话想和长官单独说,说完我就走。”郦洵将目光望向唐睿,见他点头,方赶着出屋去。
      唐睿看着郦洵将门关好,这才道:“你要是生气,打我骂我都行,只别这样,好吗?”顾慎言缓缓抬头,面无表情,声音清冷,缓缓道:“我想清楚了,还是去重庆办事处帮忙比较合适。”
      唐睿要想一想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勃然大怒,不自觉提高声音,道:“你要闹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这不是我们两个闹着玩,我怎么让着你纵容你都可以!”顾慎言摇头道:“长官,您误会了。”
      过去她叫他长官,要么在工作,要么就是揶揄调侃,从没这么正式过。他一时情急,攒着眉道:“我错了还不行吗?!”
      他眉头微蹙,眼神里有明显的焦急,顾慎言心中痛极,不自觉地将脸转向别处。唐睿道:“我知道你不会因为关禁闭这件事和我生气,亦知道你不会无理取闹,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如此气恼?”“……”
      唐睿柔声道:“不想说就算了。你看我都不顾原则,向你道歉了,还要怎么样呢?要不……要不,再咬我一口?”他以为可以像过去一样,看到她轻柔的笑容、听到银铃般的笑声。然而没有,她的表情还是木然,目光冰冷,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他。不知为什么,他心中悸痛不止,仿佛要永远失去她一般充满惶惑。
      他不再说话,伸手捧着她的脸,贴上去吻她。她的嘴唇像娇嫩的花瓣,只是因为缺水,微微有一些干裂。他心疼至极,吻得更加炽烈,然而她既无反抗亦无回应,只是呆立着,任由他吻下去。
      许久,唐睿停下来,轻唤:“慎言……”她却一直向后退,直把后背靠在门上,这才转身拉门栓。
      他不知该做什么,声音虽轻却充满焦燥:“慎言……”
      她停下来,并不转头,那冰冷的声音却令他恍如被当头泼了一盆凉水:“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会尽快离开这里。”说完,她拉开房间,快步走出去,棉布门帘落下,把她的身影挡在门外。
      过去他们再怎么闹别扭,甚至于在他办公室里闹到那种地步,她离开时的脚步总带些留恋,从未如此时这样决绝。
      这一道布帘,让他们如隔天涯。

      顾慎言的许多工作可以直接移交给郦洵,倒不是很麻烦,用了几天时间整理完毕,计划次日乘车去重庆。不想这天下午,阴霾了许久的天空开始飘雪花,那雪花足有鹅毛大小,不一会儿地上就积了一层。
      天太冷,雪又大,顾慎言连晚饭都没吃,窝在房间里看书。快八点的时候,外面长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随即便听到唐睿的声音:“让他把队伍列入七十九军战斗序列,我按规矩给他们发饷!”
      有人笑着答言,原来是给某支地方武装要补给和军饷,不依不饶地缠着唐睿又说了许久话,他已经十分不耐烦,道:“不列入战斗序列,其他免谈!行了,你回去吧!”
      那人看唐睿如此,也不敢再说什么,寒暄几句匆匆离去。顾慎言抬头——门窗紧闭,唐睿的颀长身影就投在窗上,她怔怔望着,一股热泪涌上眼眶。
      唐睿在长廊上徘徊许久,好几次似乎想敲门,然而终于还是转头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她听着他开门关门和雪花簌簌落下的碎响,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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