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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彼年豆蔻(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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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慎言失魂落魄地回到办公室,正是夕阳西下时分。在唐睿办公室发生的一切,不出明早就会传遍整个司令部,大家最多只会猜测她做错事失爱于长官,这样的流言她根本不在乎。她只是不敢想到唐睿,他那既悲且怒的眼神,像把钢刀,戳在她心上。
她知道,她是该下地狱接受惩罚的,从意外失去第一个孩子,她却丝毫没有伤心时,便很明白这一点。
——顾丽质流了很多血,细川就近把她送到一家德国人开的专业妇产医院。虽然疼得死去活来,她还是强撑着,到了医院便急着问医生是不是怀孕。医生没说话,直接给她注射镇静药品,她便完全没了意识。
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这才被告知,她已经怀孕近两个月,医生做了很多努力,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流产了。
她把头转向一边,舒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之后很久都没有见到细川。她每天浑浑噩噩躲在病床上,茶饭不思。照顾她的是细川的管家,一位姓森永的女士,态度倨傲,看她如此别扭,很不友好地说:“清君已经很内疚了,你何必还摆出这样一副嘴脸?”
顾丽质意外地看着她,还未及说话,那森永夫人已经以更加严厉的口吻说:“不过是一次意外,难道一定要他用赎罪的方式来道歉才可以么?”
顾丽质别转面孔,冷声道:“我要休息,请你出去。”
“太无礼了!”森永夫人愤声道:“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居然敢这样说话!”顾丽质紧紧咬着嘴唇,只怕一个不小心,便落下泪来。
正在此时,细川推门而入,礼貌地与森永夫人问好,用日式敬语说:“这几天辛苦你了,今天请早点回去休息吧!”
对待细川,森永夫人完全是另一副模样:礼节周到,温良恭俭,用日式礼节繁文缛节地道别之后,方迈着小碎步离开,“哒哒哒”的木屐踩地声在空阔的长廊中回响许久。
等那脚步声消失,细川方道:“听森永夫人说,丽质最近都没怎么进食。是不合口味么?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去安排。”看她垂眸不语,他沉吟片刻,才道:“就算是恼我,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吧?”
说着,他在病床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拉起她的手,柔声道:“再这样瘦下去,怎么做我美丽的新娘?”
顾丽质心头猛跳,茫然转头。细川微微扬起嘴角,道:“这可是你答应过的。”他的手上有长期握枪磨出来的硬趼,触手有微微的划痛,她抽回手掌,别转面孔,良久方道:“你……不是有未婚妻吗?”细川略一怔,语调里有明显的不悦:“谁告诉你的?”“伯伯。”“你就是因为这个,离开荣乡的?”
看她不说话,细川又道:“就算是因为这个,你也没有必要一声不响地跑开。你可以来问我!”“你会说么?”
“这些,你本来也没必要知道。我从没想过要和信子结婚。”停顿片刻,细川沉声道:“还记得,我说过十几岁的时候,要离家出走的事情吗?那件事发生之后,我母亲担心再出类似的事情,便为我和她朋友的女儿订婚了。”
“我的腿伤痊愈之后,就去上大学,几乎把这件事忘了。直到大学毕业的时候,父亲主张先结婚,我才想起来原来自己还有个未婚妻。但是……”
顾丽质缓缓转头,室内光线略暗,细川如雕刻般的面容上有几块阴影,语声极为坚定:“我不会像峰那样,娶不喜欢的女人做妻子!”说着,他从椅子上站起,坐到床边,把她揽在怀里,道:“我喜欢的人,是丽质。”
和细川的婚礼,是在出院之后差不多两个月的时候举行的,当时荣乡下了那个冬天第一场雪——清晨醒来时,天色暗沉,北风呼啸,雪花簌簌打在窗玻璃上。顾丽质心念一动,想起来看看雪下得如何。只是细川的手搭在她腰上睡得正熟,他素来眠浅,她费了好大劲才把手挪开而没有弄醒他。悄然无声地滑下床,披上晨袍跑到窗前,玻璃上已凝结一层薄薄雾气,她伸手轻抹,望出去,只见鹅毛般雪花正飘飘洒洒落下来,地面已有层积雪。
顾丽质不禁想,这样大的雪,婚礼可以取消了吧?她是他的禁脔,她不明白婚礼的意义何在。可细川异常坚持,还投入很大精力筹备婚礼。
并没有听到什么声音,细川忽然从背后将她轻轻拥住,把吻印在她的颈弯,笑道:“这么早就起来,等不及要嫁给我了吗?”
她不习惯这样的亲昵,转身欲避开。细川却不放手,边将貂皮斗蓬披在她身上,边道:“也不穿上衣服就乱跑,小心着凉!”看她依然转着脸不说话,他柔声道:“别再为不相干的事不高兴了,答应我,今天做个漂亮的新娘。”
她知道他在说昨晚的争执。
细川很早就给父母写信,禀告结婚事宜。直到半个月前,方才告诉她,他的父亲驻守苏满边界,母亲在日本照顾生病的祖母,都没有时间来参加婚礼。
顾丽质当然明白这些都是借口,便提议将婚礼押后。细川一听大为光火,她也懒得和他吵这些无聊的架,就没说话。直到昨晚又说起此事,她才道:“在令尊令堂眼里,我一定是引诱你犯错的罪人。”细川皱着眉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道:“我们现在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一定要举行家族不愿承认的婚礼?”
细川破例在她提出异议时没有生气,只道:“时间长了,他们自然会接受。”“那为什么不能等等?”细川顿时变色,带着怒意道:“为什么要等,你在等什么?”她觉得他这翻脸如翻书的脾气实在不可理喻,二话没说转头上楼。
过了一会儿细川也上楼来,虽然声音还有点僵硬,但面色已比刚才平和:“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许再提。”顾丽质不禁冷笑:“你这样,与拿不到糖果便哭个不停的任性孩子有什么区别?”他怒气冲冲地道:“我说过这件事不许再提!”她从来受不了他命令的口吻,立时反唇相讥:“我是你养的狗,只能摇尾巴!”
他们怒目而视良久,细川才垂下眼帘,哑声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算是任性,也请丽质和我一起,任性这一次!”
楼下响起汽车引擎声,细川笑道:“浅田夫人来了,再想反悔可也没时间了!”
顾丽质听了淡淡一哂:他哪里容得她选择?而且,现在的情势,张世铭定然了如指掌,没有办法解决,甚至不能来见她一面或者传递一点消息,势必有不能想像的困难。她亦不能永远做懵懂的小女孩,渴望张世铭一生一世的庇护,有些事情,必须自己面对。
浅田夫人来帮她梳妆穿衣。行的是神前式婚礼,要穿白无垢新娘和服,足有十几层,穿好就需要很长时间,再加上梳头和化妆,全部完成的时候她已经累得连头都抬不起来,精神也有些恍惚。
就那样和细川到神社去。婚礼定在中午十二点,细川的心情很好,一直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道:“所有男人都会嫉妒,我有这么美丽的新娘。”她茫然四顾,人很多,都是细川的同僚同事朋友及其家眷,想到这将是今后生活的圈子,心中一阵阵发冷。
正在这时,她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其实只见过有数的两三次,那身影却深深烙在心头。她紧张异常,揉揉眼睛,仔细一看,可不就是于京生?他穿着整齐的西服,甚至在朝她微笑。她顿时双膝发软,透不过气来。
细川觉察到她的变化,问:“怎么了?”她忙转过头,强笑道:“人好多!”他笑着把她的手握得更紧,雪花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很快融化了。她再回头,于京生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婚宴结束之后,细川在家中招待几位远道而来的朋友。顾丽质觉得气闷,跑出去堆雪人玩。天色偏暗的时候,常峰出来请她回去吃晚饭,她勉强笑着点点头,踩着积雪往屋里走。
常峰却没有动。她不解地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到她堆的“雪人”——那哪里是什么雪人?只是一堆被拍实的积雪,堆在一起,是“坟”的形状。常峰凝视着她,轻声道:“你的脸……”她摘下手套摸上去,发现满脸都是冰碴子——大概是泪水凝成的。
她将脸上的冰碴拂净,指着雪坟笑道:“你说,那里面能埋下我所有的过去吗?”常峰想了想,方道:“为什么要埋?”她笑着戴上手套,又伸手把衣领收紧,道:“只有那样,我才能活下去。”
自此她不再去想过去的生活,甚至努力把自己是中国人这回事都忘了,她和所有人讲日语,尽心去学习细川希望她熟悉的一切日式礼节与习俗,全力演好“细川夫人”这个角色。她的柔顺让细川很满意,对她的看管略松,间或也允许只有司机陪同去看场电影。
这天看完下午场电影出来已是晚饭时分,顾丽质想买糖包子,便遣司机先去开车。司机加藤看车子不过停在十米之外,想来不会有什么差池,依言先去开车。她正让小贩拿了麻纸挑包子,便听到耳边有人道:“顾丽质。”她一惊,正要抬头,那声音又道:“别回头!我是于京生。”
她一时怔住,没敢动。于京生接着道:“明天下午三点,我在悦和茶社等你。”说完身边起了一阵风,待她回头,只见个穿长衫的背影匆匆离去。还未及思索,加藤已经在身后道:“夫人,挑好了吗?”
第二天,顾丽质有意出去吃午饭,又说要去悦和茶社喝茶,让加藤把车停在茶社门口等她。
她挑了个从外面不容易看到的角落坐下,过了三点却也不见于京生踪影。一直等到快四点,她起身去洗手间,刚过转角,便有一个黑影从身边侵过来,携着手臂把她拉到旁边一间杂物室内。她的心提到瞬间嗓子眼,定睛一看,眼前之人穿着厚棉袄,头戴旧毡帽,脸上一部大胡子,仿佛个苦力。
那人道:“我是于京生!”声音是没错的。她喃喃道:“你怎么敢回来!”
于京生道:“我没有真正离开过!我们一直在组织抵抗!”顿了顿,他接着道:“你还认自己是中国人吗?”
顾丽质痛苦地低下头,哽咽道:“我没有办法,连伯伯都不敢来看我,如果违拗他,那家人们都会不得安宁!”
于京生半晌没有说话。顾丽质心中一紧,抬起头来,但见他眼神极复杂,欲言又止,良久方道:“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张家人都出事了!”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急着追问:“出了什么事?”
于京生道:“时间太长了,司机恐怕会起疑,有什么问题,你去问那个日本人吧!”说着,他伸手去开门,她急道:“你就为告诉我这个?”“我会再找机会和你见面!”说完他急匆匆拉开门,片刻便消失不见。
顾丽质倚在墙上喘了半天气,方失魂落魄地回到座位上,握着茶杯的手慢慢收紧,身上出了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