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莲心知为谁苦(下) ...

  •   多年以后,顾慎言回想起那天晚上,还是会止不住地心悸。然而当唐睿委婉地告诉她,他的母亲更重要时,她才知道,身体上的痛楚根本不值一提。
      回到汾州之后,她几天没有见到唐睿。过去他也常外出,但每次都会知会她一声。这次他没有交待亦合情理,只是她内心酸涩异常——大抵是太在乎,失去时总不那么甘心。
      唐睿做得很果断,不仅人消失了——回来之后不久,她准备去开会,相关资料已经备好,余照忽然通知她以后都不必再参加此类会议,资料同时移交。当时她还奇怪,之后看余照又有意减少她的日常工作,而且尽是与高级机密相关的,她便明白一切。又想唐睿平素杀伐决断,处理起这样的事情来亦能绝情至此,不禁恻然。
      这天顾慎言给各团级收报员讲完课,已是上午十一点多。从铁塔后绕回办公室,近道要路过马厩,走过去她便后悔,原来唐睿不知什么时候已回到司令部,正与几个师级团级长官牵马。
      她暗吸口气,行礼毕,忐忑地站在一边等他们骑马离去。一时有人牵着马过来跟她打招呼,却是杨维纲。“会骑马不?”看她摇头,杨维纲道:“那一起去,我教你!”太阳很烈,她乜着眼睛望出去,似乎所有人都在看她,唯有唐睿在专心地看他的马。
      鼻子酸得很,她咬着唇,哽哽地说自己还有工作。杨维纲不肯放弃,道:“大中午的,跟我们上山吃饭去。军座请客呢!”原来他们要到狐尾山上去。此时暑热,山上林密幽静,凉爽怡人,是军政要员会谈议事的好去处。有几次闲时唐睿还要带她上山避暑,说山上有许多百年古松,针叶茂密,山风过处,松涛阵阵,景色极佳。她却因为想避人并不曾同往。
      听杨维纲说唐睿请客吃饭,顾慎言的眉毛跳了跳,觉得还是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比较妥当,遂哑着嗓子道:“我不去!”杨维纲伸手挡在她面前,道:“慎言,骑马很好玩,不信试试,保证你不后悔。”
      他与穆建中住一个病房时已这样亲昵地称呼她,但此时在众人面前叫出来,她还是大窘,下意识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唐睿。他终于不再研究他的马,冷然望过来。她猝不及防地触到他的目光,更觉难堪,低头不语。
      唐睿道:“维纲兄再如此坚持,小顾该吓得再不跟你说话了。”众人闻言一笑,杨维纲也笑:“有这么夸张吗?”
      顾慎言再抬头时,大家都走得远了,偏只有唐睿还留在那里戴手套。她不想和他一起站在这里尴尬无言,昂着头朝前走。路过唐睿身边时,他扯住她胳膊,道:“你昨晚去哪儿了,那么晚也不回家?”
      她甩掉他的手,别转面孔,冷然道:“与军座您无关!”
      唐睿无奈道:“你这脾气要发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她猝然转头怒冲冲地瞪着他。但看到他蹙着眉,额间的川字那样明显,她又不禁心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唐睿目光渐转柔和,低声道:“一切都算我的错,总好了吧?”不知怎地,顾慎言眼前又浮现离开重庆头天晚上,他说起母亲时那和悦的表情,一时心灰意冷,别过脸叹口气,快步离去。
      下午的时候,顾慎言接到电话,要她即刻到唐睿办公室。走到门楼之下,罗振全刚刚下楼,指着楼上悄声对她道:“正发火呢!”
      顾慎言走进办公室,唐睿正坐在桌后皱着眉头看文件,阳光从桌边的窗子斜射进来,照得他夏季军常服上金色的领章闪闪发光。她一时踌躇,却听到他沉着声音道:“站那么远干什么,怕我吃了你?”
      她不想显得太心虚,迈步过去,刚到桌旁,唐睿便缓缓站起来,举着一张纸道:“这是什么意思?”说着手上一送,那纸就轻飘飘地飞过来,落在她的脚下。
      捡起来一看,正是她写的请调报告。
      顾慎言直起身,看唐睿端然伫立,眸中阴寒之气大作,不由微扬下颌,一字一顿道:“军座要是看不懂我的字,我可以念给您听。”
      唐睿眼睛冒火,一拳打在桌上,“咚”的一声巨响。顾慎言意外地打了个机灵,然后梗直脖子,回瞪着他,不肯示弱。
      停顿片刻,唐睿从桌后走过来,狠狠瞪着她,似乎气愤到了极点。她既后悔又心疼,垂下眼帘,看到他武装带上常配的那支□□A1型手枪,黑得铮亮,冷硬得像他这个人。她忽然很想哭。
      唐睿的声音远远飘过来:“你究竟想干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满面怒容,心如刀绞。唐睿愤然道:“人家都说女人心海底针,我说我的慎言不这样,她最乖巧最善解人意。现在看来,我还是错看了你!”
      她一时觉得委屈至极,禁不住冷笑道:“我本来就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种人!”说完转身便走,唐睿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狠狠一拽。她不由自主地折回去,几乎撞到他的下巴上。他咬着牙道:“在重庆的时候我就想,你到底为什么,才会说出那么一篇莫名其妙的话!是因为我母亲吗?你担心她给我压力,要我们分开?”
      顾慎言被说中心事,颤然一抖,不知该怎么办,只是奋力把胳膊从他掌中往处抽,可他的手如铁钳一般,将她紧紧箍住。
      “顾慎言,如果这就是你的担心,那我可以告诉你,这根本就是在无理取闹!”他的声音本来就有些低沉,此时更是喑哑:“如果我这样说你还是不放心,那么,我们现在就可以结婚!”
      她一阵窒息,挣扎的胳膊悬在半空,胸腔里发出嗡嘤,怔怔看着他。他哑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冒出来:“我们结婚!”
      他似乎释放出心头负累,手渐渐松开。她的胳膊滑落身侧,不知所措,失魂落魄地喃喃道:“你……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
      待她抬起头来,唐睿吓了一跳,那脸才真叫做“面如死灰”,瞳孔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望向他。他万料不到这样一句话竟使她露出如此绝望的神情。他素来看不得她受委屈,此时心便像刀割般难受,方才那一份恼怒早已不知所踪,不由冲上去把她裹在怀中。她颤抖着,身体僵硬异常,他爱怜地低头,一点点吻她的额头、睫毛、颈弯,在她的耳边细语:“慎言,我要你做我的妻子!”
      她觉得喉间一阵翻涌,周身软弱不堪,站都站不稳,只能伏在他的怀里。良久,终于哭出来,嘤嘤的声音像只受伤的小兽。
      他不禁把她拥得更紧,她温热的泪透过衣服沾在他结实的胸膛之上,他从没觉得这样安稳:他会有自己的家,她将成为他的妻,他们会有一群可爱的孩子,到老得没牙的时候,就让孙辈们围着火炉,听他们讲这段战火烽烟里的爱情。
      然而,他听到她说:“我不会再结婚。”他一时以为听错了,不禁松开手,低头看她泪流满面的脸。她已经恢复了那种决然倔强的表情,伸手抹去腮边泪水,清楚地说:“我结过婚!”
      唐睿一脸错愕。她暗暗握紧拳头,指甲扣在掌心,很疼。狠狠心,她继续道:“三年前,我丈夫亡于北平战火。之后我受洗成为教徒,决定以身事主,终身不再嫁。”
      她垂下眼帘,那一份幽幽然的雅致,海洋一般,让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他怒极反笑:“顾慎言,这就是你欲擒故纵的手段?可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她俯低头,黯然道:“我不会耍任何手段,亦没有任何目的。”
      唐睿冷笑道:“你的新鲜说法是越来越多了!不过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不会撒谎?”说着,他一把抓起她的左臂,道:“这块手表,十年前德国驻华大使也送过我父亲一块一模一样的,他说是限量版,很珍贵。父亲说要把表作为我从圣西尔毕业的礼物,虽然我没有要,可这块表所有的细节我都记得。你说这表是你父亲的遗物,那你的家境应该很好,这样的家庭怎么可能让十几岁的女儿就嫁人?”
      他这样洞明世事的人,当然不可能这么轻易相信她并不高明的谎言。她忍着心中巨痛,默默抽回手臂,解下腕表,颤抖着抬起手腕给他看:
      “看到这道疤了吗?”
      她哽咽着,努力许多次,声音都只能在喉咙里翻滚。因为痛彻心扉,周身很快汗水浸浸,她竟然要把这么丑陋的伤疤给他看!
      “我丈夫去世的时候,我也不想活了,于是自杀。即使是现在,我……”她用尽一身气力,才能把话说出口:“我依然忘不了他。”
      那道疤就在他的眼前,很长,两道已成褐色的细线中间翻出一块粉色的皮肉。伤口应该很深,足见下手之人一心求死的心情。他再也看不下去,转过身,双手撑在办公桌上,方能站稳。
      许久,唐睿才道:“那我们算什么?你既然忘不了他,又为什么……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
      “我……”她迟疑片刻,才轻声道:“对不起,我实在,太害怕寂寞。”
      他点点头,冷然道:“你就这样,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声音那样平静,没有丝毫波澜,但顾慎言能听出其中含有多少愤怒。她难受得心里滴血,然而也只能那样硬着头皮,道:“我没想到,你会……”
      唐睿不等她说完,冷冷打断道:“没想到我会认真,认真到要与你结婚?”
      “我……”她颤抖着说不出话,办公桌上一只自鸣钟倒是不懈怠地滴答滴答走个不停,听得人几欲发狂。她受不了这样的煎熬,道句“对不起”,转身要离开。唐睿听到她的声音却似回过神来,伸手一拂,办公桌上的东西一股脑都落在了地上,白瓷的水杯、上好的端砚、塑料的电话机、紫泥的花盆……有的粉碎,有的在地上翻滚不已,整洁的室内顿时一片狼藉,震得她呆立在那里。
      不过片刻便有人推开门冲进来,看到屋里的情形,登时愣住。唐睿冷然道:“谁让你进来的?”他的声音有种不怒自危的凛然,那人不敢停留,忙退出去。唐睿并未转身,继续道:“你,出去。”顾慎言叹口气,正要转身,又听到他从齿缝里透出的声音:“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