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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十年时光不过弹指一挥间,转眼又是一冬,这一日正是除夕,已经过了正午,谢义站在府门口不断张望,却看不见自家老爷那匹胭脂骢的一丝儿影子。
      “谢总管!”忽然听见有人唤自己,谢义一回头,看见是赵矜戈的丫鬟玉侬,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夫人说了,老爷一会儿就回来,谢总管不必在这儿候着。”
      谢义老脸上红了红,还未答话,就看见一骑枣红马,一路绝尘而来,马上端端正正坐着个人。谢义一喜,也顾不得玉侬,就高声叫道,“大少爷,您回来了!”
      马上那人翻身而下,只见是一个二十岁上的男子,穿着一件墨绿的丝绵长袍,袖口挽着半寸涅白的潞绸,面容清隽英俊,丰神俊朗,原来正是谢家长子,谢云庭。
      “义叔!”谢云庭自小是谢义照管长大,便温和亲昵地唤了一声,谢义喜滋滋地叫人来牵马,一边扶着谢云庭的手往里走。
      “义叔,将军呢?”谢云庭边走边问道,“去山上还没回来吗?”
      谢义听见他问,叹了口气,“唉,将军哪年除夕不是带着怀歌少爷去山上?只是今年到这个辰光了还没回来,带的人又少,可不会……”
      “谢总管年纪大了,这样婆婆妈妈起来。”不知不觉来到了正屋外头,里面的赵矜戈耳力不错,听见谢义说话,就笑着朗声插言道。
      谢义听见主母出言,便不再多说,松开了谢云庭的手,垂首立在阶下,只让谢云庭进去请安。
      玉侬将帘子一打,谢云庭端端正正向着面南而坐的赵矜戈行了个礼,“夫人,我回来了。”
      赵矜戈时年未到三十,只比谢云庭大着四五岁,她站起身来,扶了谢云庭一把,“大少爷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只是仓促。”谢云庭在赵矜戈面前向来是一板一眼,多一句不说多一步不走的。也不仅是在赵矜戈面前,对着谢迤逦尤甚,这就要说到他出生的缘由上去了。当年谢迤逦一心痴恋着苏远遥,二十五岁了尚且不肯娶亲生子,那时谢家老夫人还在,又急又怒便谎道自己得了急病,谢迤逦虽然为人狠辣乖戾,孝字上却是不缺的,当下便被诓了回来。谢老夫人也是个有本事的,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只留了儿子一晚,就让一个丫鬟有了身孕,十月之后呱呱坠地的竟然是个男娃儿,这孩子,就是谢云庭。
      谢迤逦自有古怪之处,老夫人是生他养他的亲娘,他无可奈何,只是自此再也没正眼瞧过那丫鬟一眼,第二日就离家去寻苏远遥了。最后还是谢老夫人为人厚道,替儿子将这丫鬟纳成妾,也算是给了长孙一个名分,免了私生野种的骂名。不过这阖府上下的人也就明了了,这位姨奶奶和大少爷,不过是谢府里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罢了。
      那位姨奶奶一直郁郁寡欢,自己带着儿子住在一个偏院里,所有世事一概无知无闻。直到赵矜戈进府之后,才将他们母子搬到离正屋不远的东院,可惜她没福,不过三年就害病死了。谢云庭自小就少见谢迤逦,虽然得了谢义的庇佑,可是府里下人里传的一些闲话难免不进了他的耳朵里,他那样一个少年,生性敏感多思,很是受了些零碎煎熬,是故生成个早熟深沉的性格,尤其对自己父亲和这位嫡母,更是敬而远之。
      赵矜戈见他这样,自己也是别扭得很,自古后母难做,何况她年纪轻轻,就做了三个孩子的后母,谢家二少爷之庭和三少爷季庭还好些,她进门时候年纪尚小,也更为亲近。只有这谢云庭,当年已经是十三四岁的少年了,自己早有了自己的心思,虽然她百般照料,他也恭敬孝顺从不失礼,可是赵矜戈知道,谢云庭,总归和她隔着心。
      “大少爷先去歇息吧,将军和怀歌一会儿就回来了,等他们回来了,咱们就吃年夜饭。”赵矜戈撂出这句话来,解脱了自己也解脱了谢云庭,只见他如蒙大赦一般地去了,自己便也长长出了一口气。
      谢云庭回到自己卧室,丫鬟走进来打了热水浸了手巾把子给他擦脸,他这才觉得累得很,打发了丫鬟出去,想着在床上靠一靠养养神,不知觉就睡了过去。
      那一梦好长,他好像在梦里跋涉,只听着万籁俱寂间,突然有个人轻笑了一声。
      谢云庭睁开眼睛,跃入眼帘的就是一张极好看的面孔,凤眼微吊,淡色一抹薄唇,不是苏怀歌又是谁?
      “你就累成这个样子?”苏怀歌笑眯眯地看着他,黑瞳清亮,谢云庭也笑起来,“你回来了?”
      “恩,我和义父半个时辰前就回来了。”谢云庭支起身子,才看到苏怀歌穿着一件月白马褂,袖口领口都镶着狐皮,下面是一件铅灰色丝绵袍子,坐在乌木轮椅上,一双玉白的素手放在錾银的手把之上。
      “那我得去请安。”谢云庭说着便要站起身来,苏怀歌伸出手将他一拦,“你不必去了,义父在书房里和夫人说话,没空应付你。”
      “那我也得去,咱们一起去。”谢云庭捏了苏怀歌的手一把,走下床榻理了理长袍,推着苏怀歌走出了卧室。
      谢迤逦是在书房,只是并不是和赵矜戈说话,而是给底下的将领写“福”字儿。他站在花梨木书桌之前,身形依然高大,鬓边却已雪色斑驳,手里持着一支紫狼毫,桌上铺着尺方的洒金红纸,赵矜戈立在一旁磨墨,身边还站着两个人。
      谢云庭定睛一看,才看到那是自己两个弟弟,他心里突然荡起一阵寂寞,他们才像是一家人,自己怎么样都是多余的。
      他心里想着,就停了步子,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前走,却听见身前的苏怀歌冰凉凉说道,“既然来了,就该进去。”
      谢云庭不动,苏怀歌转脸过来,冷笑了一下,“你这样怯懦,可不是我心里那个谢云庭。”
      谢云庭只看到他月白风清的半张面孔,上面漾着一抹幽凉的笑意,心里却突然激起一阵火光,推着苏怀歌就上了台阶。
      书房里笼着火盆,也不知道熏着什么香,暖意融融之间别有清馥。
      “父亲。”他低低唤道。
      谢迤逦抬起头,看了谢云庭一眼,点了点头,“听你母亲说,你辛苦了。”
      “夫人言重了。”谢云庭话音未落,却觉得额上一痛,不知道被什么打了一下,看时才发现自己脚边落着一方田黄印章。
      再看谢迤逦已经生了大气,“母亲就是母亲!叫什么夫人?你哪里又有个母亲了?”赵矜戈见此事因自己而起,连忙要开口转圜,谢迤逦却一挥手,她便也不敢说话。
      原本一室墨香,倏忽便兵荒马乱,谢云庭苦笑了一下,对着谢迤逦跪了下去,“父亲息怒,儿子错了。”
      “爹,哥哥不是故意的,您别生气了。”最小的季庭不过十六七岁,面容白嫩细巧,比女孩子更秀气好看,看谢云庭挨了打,怯生生蹭到谢迤逦身边说道。
      二少爷谢之庭也忙倒茶上来,谢迤逦不仅余怒未消,好像更生气,眼角都开始跳动了,他指着谢云庭,“这样没有规矩!是谁教你的?”
      谢云庭低着头不说话,满心里只转着一个念头,并没有人教过我啊!
      苏怀歌冷冷望了谢云庭一眼,自己摇着轮椅来到谢迤逦身边,笑靥如花地看着谢迤逦。
      赵矜戈目睹谢迤逦的目光渐渐柔和,最终化作了一滩春水,心里禁不住叹了一声,被这个男人爱上,不知道是福气还是祸事。她想着又苦笑了一下,不管是福气还是祸事,最终,都和自己没任何关系。
      “你出去吧。”谢迤逦终于发话,谢云庭低声应是,一路跌跌撞撞奔出了书房,他一直跑一直跑,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一个偏院,靠在垂花门上喘气。
      “义父下次骂你,你别跪下。”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听见苏怀歌的声音。他一抬头,就见苏怀歌坐在轮椅上,静静看着他。他有点不解,苏怀歌却是一笑。
      “所以我说你笨,这么多年也摸不透义父的脾气。”苏怀歌戏谑地看着他。
      “我自小,很少和他一起。”谢云庭终于说出这句话,好像心底里的委屈一下子涌了出来,二十余年的缺憾悲戚哀凉,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咬住嘴唇,身子却不断颤抖,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
      “我只有一个母亲,她死了。”谢云庭继续说着,“她活着的时候他没有多看过她一眼,如果不是夫人,我们俩还住在这儿。”苏怀歌抬头打量这个小偏院不禁笑了,依谢迤逦的脾性,这绝对是他精心为这一对母子挑选的。
      谢云庭没看到苏怀歌的笑,也不知道苏怀歌在想什么,他只是说着,“夫人虽然对我很好,可是她不是我的母亲,他不该,逼我叫她母亲。”
      他突然感觉一个人抱住了他,在他耳边轻轻地道,“以后,只要我在,就再不让你受那样的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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