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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那年南地的冬天很冷,阴雨连绵半月,寒气湿意好像从铅灰色的云朵里打着卷儿往人身上滚来,有时候梢头寒鸦一鸣,便觉得那冷湿一片,更是徜徜徉徉往你心底里去了。衢集是个很小的镇子,满共只有一条青石板大路,从镇东通到镇西。彼时正是黄昏,路边几家零碎店铺已经上板打烊了,门口悬着的风灯里豆亮一点,也不甚光明。突然那风灯便晃悠起来,先是悠缓,后是急促,原来是一列马队浩荡而来,马蹄敲击在青石路上,将积雨溅起一个个水花,倏忽便连成一片了。
      领头的一匹马,浑身乌黑,毛色油亮,马上坐着个人,在昏暗天色之下看不清面貌,只见穿着一件黑貂大氅,身影细瘦,倒像个女人。身后跟着的一队人,都穿着藏青色的戎装,前头的几个腰间还挎着枪。
      那女人坐在马上,手下派去查探的一人回来了,恭恭敬敬禀报道,“夫人,去看过了,没有人。”
      当下并无回音,那手下也不敢抬头,过了一会儿,才听见那女人道,“去尹水。”那声音并不大,也不多清脆,只是低回之中有种寒意料峭,似乎是咬着牙根儿吐出来的三个字。那人只觉得自己后脖颈之上寒毛也立了起来,忙忙应是便翻身上马,领着马队向着西边儿去了……
      尹水距衢集不过七八十里,地位却大不一样,尹水面琼江,居峡口,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几十年来并无一日安宁。只是三年之前,将军谢迤逦坐镇尹水,运筹帷幄,使得风云激荡变色,最终让尹水东南之锦乡楚家、西北之曲北赵家这两大夙敌都连连败退,不得不低头求和,赵家更是将最小的女儿嫁给谢迤逦做续弦,今日,就是谢赵两家联姻之日。
      尹水城中一片喜气,街市人家都是挂彩披红,闪闪的大红绸缎衬得原本阴霾的天色都亮了几分,从城门起每隔几十步便是一挂大鞭,鞭炮屑子铺了厚厚一层,好像一条红毯,逶迤至谢府大门。
      谢府之内更是热闹到烂漫无收的地步,厅上数十支幼童手臂粗的龙凤红烛点着,照得恍如白昼,谢家老太爷老夫人已驾鹤数年,是故并无高堂在上。此时已经拜完天地,喜娘递过秤杆,让新郎官揭盖头。谢迤逦五年之前丧妻,只有一妾,赵家小姐年方二九,比他小着二十岁整。今日这少妻初归的小登科之喜,他便褪下了戎装,穿着一身江绸中式马褂喜服,戴着一顶簪花礼帽,接过秤杆,微微一笑,挑开了新娘头上绣着龙凤呈祥的描金刺绣珍珠盖头。
      新娘子名唤矜戈,只见她穿着鲜红的嫁衣,苏州的盘金刺绣,一整块的百鸟朝凤裁成,半臂上连缀着金丝绣片,鸡血石的钮子晃过一道明亮的光彩。梳着繁复的凤尾如意鬓,簪着的环翠凤钗衔下一溜鲜红欲滴的流苏珊瑚。她微低着头,却不禁打量了谢迤逦一眼,刹那间胜雪的芙蓉面便沁出微红,睫毛下眼眸如黑晶流转波光,嘴角噙上了一丝笑纹。
      厅里采声大动,谢迤逦将手里红色丝带交给喜娘,走上来牵起赵矜戈的手,刚要开口说话,突然神色一变。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只见谢家大管家唤作谢义的,急急忙忙跑进来,什么也顾不上了,趴在谢迤逦耳边说了一句话。
      赵矜戈离得近,隐约听见了一句“苏爷在门口”,正要询问,只见谢迤逦脸色都变了,紧紧咬着牙,面上又哀又凄又忿,撒开她的手,就走出大厅去了。
      谢迤逦一路大步流星来到前院,脑子里一片空白,远远地只见那个人靠着门口的石狮子站着。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雨,天色已晚,大红灯笼却照得一片光华,那人却站在那一小块阴影之中,脚底下的一滩积水颜色似乎比别处要深。谢迤逦只是望了一眼,就知道他是勉力撑着,自己心里突然擂鼓一般咚咚地狂跳起来,他觉得他好像要吐了,张开嘴连着吞了几口冷风进去,才压下去一点儿。他知道这次的事情很严重,是自己从未经历过的那么严重。他发现自己在发抖,眼睛也有点模糊,这段路怎么这样长,为什么面前还有个该死的回廊?
      他想着,又心急,就一晃神,差点绊倒在门槛上,登时大怒,“全他妈给老子砍了!”谢义一边忙着搀住他,一边应着,一回头,就看见赵矜戈冒雨小跑着跟了出来,心下不禁叫苦。
      谢迤逦却没回头,他只是冲下台阶,一把扶住那个人,“远遥,你怎么了?”
      走近了才发现这人形相触目惊心,他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面色苍白甚至发着青色,大冬天里只穿着一件夹袍,还是他钟爱的暗蓝色,只是被血染污了,一块儿一块儿的深色惊得谢迤逦话都说不全了,“远遥?远遥?你这是怎么了?”说到最后,竟然隐约带着哭腔。
      那苏远遥却不像他那样惊慌失措,他将手伸进自己怀里,掏出一块儿翠色欲滴的双鱼环佩,对着谢迤逦笑着问,“你,你是不是说过,只要我拿这个来,你什么事情都应承我?”
      谢迤逦只觉得自己一颗心往下坠,坠到一个极孤深的地方,他双手牢牢地搀住苏远遥,却说不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
      “那好,那我,要你帮我照顾他。”苏远遥退开一步,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让他头昏脑胀,眼前金星乱冒。谢迤逦心尖儿都揪了起来,顺着他眼光看去,只见在石狮子座下的阴影地里,半靠着一个男孩儿,他身形原本瘦小,又不知道是昏是睡,谢迤逦之前竟然没看到他。
      只看了一眼,谢迤逦就皱着眉头,不解地望着苏远遥,那孩子一对膝盖骨都被子弹打穿了,小脸煞白,虽然闭着眼睛却看得出轮廓和苏远遥倒有着七八分相似,连眉目间那一种清媚的趣致都相差无几。
      “我的儿子,请你,帮我照顾他。”苏远遥说完这句话,终于支持不住,软软地倒在谢迤逦怀里。谢迤逦一震,一边的谢义伶俐,早带了人来将那孩子带进府中安置。苏远遥更放下心来,只觉得和这尘世的最后一点维系也在逐渐地淡了下去,他觉得很累,也有点冷,便往谢迤逦怀里钻了钻。闻见这人身上那熟悉的檀香味道,不禁笑笑地看着谢迤逦的脸。谢迤逦搂着他,看见他一对眸子蓦地清亮起来,知道是回光返照,心里又急又燥又哀又煎熬,好像在火上来回烘烤,他想对着天大哭一场,却怎么样都出不了声,只是转着一个念头,谁害了远遥?
      “你不必帮我报仇。”苏远遥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你都有白头发了,还是保养休息为上,我只记挂着怀歌一个,现在把他交给你,我也安心了,我死了,你可别来扰我。”
      谢迤逦不说话,只是搂着他,觉得自己的眼泪都在往心间倒灌,浇出一朵血泪斑斑的花儿来。他听得他语声渐渐低下去,“我说过的,死,也不会再进你谢家一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很久,好像又只是一瞬间,谢迤逦只是搂着苏远遥站着,他的腰硌在那狮子上,渐渐地冷了,硬了,却还是一动不动。谢义见不是个形状,就大着胆子走上来说,“老爷,还是让苏爷入土为安……”
      “入土为安?”谢迤逦好像没有理解,反问了谢义一句。谢义吓得战战兢兢,还是鼓起勇气说,“老爷,苏爷他,走了。”
      谢迤逦突地喷出一口鲜血,谢义吓得走上来凄然地唤了一声“老爷!”,却被谢迤逦推开了,“全撤了,换上葬仪,我要让他,走得风风光光。”
      谢迤逦这话一出,旁人都瞠目结舌,红事变了白事,这是好大的忌讳。谢义答应了,又偷眼望了赵矜戈一眼。赵矜戈站在灯下,金红色的嫁衣头饰依然灼灼生辉,她冒雨走来,鬓发微湿,脸上妆容也微微褪色,却有种和刚才完全不同的神情威仪,她缓缓转过脸来看着谢义,“总管,老爷吩咐了,你就去做吧。”说着,便将头上的凤钗取了下来,递到随侍丫鬟手里。
      谢义急忙行礼退了下去,旁边一人却排众而出,对着赵矜戈大声说道,“矜戈,你疯了?”又指着谢迤逦,“姓谢的,我曲北赵家虽然不比你势力之厚,却也不能受你这样的羞辱!”
      这人正是赵家二少爷赵环戈,远道送妹妹出嫁而来,却不想遇见这样一幕,此时早就如心肺里点了个爆竹,刹那就要炸了起来。“我要带我妹妹回去!来人!”赵家也是军阀世家,送女出嫁也带着不少卫戍,此时听得赵环戈一声令下,都整齐列队端起枪来,摆出一副要和谢迤逦拼个你死我活的阵势。
      这时候谢义带着下人抬来了竹架,谢迤逦轻轻托起苏远遥,将他放在竹架上,神情温柔又恍然若失。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块雪白的丝帕,细细将苏远遥脸上的尘土血污擦拭净了,似乎完全没听见赵环戈的话。一旁的赵矜戈就好像心被人狠狠揪了一把,泪水一下涌了上来,她硬硬将它逼回眼眶。
      谢迤逦安顿好了苏远遥,直起身来,定定地望着赵环戈,“谢某今日失礼了,只是矜戈已经是我谢家的人,我不能让你这样带走她。”他又看了自己的新娘子一眼,“若是矜戈自己要走,那就悉听尊便。”
      赵环戈气得打战,对着赵矜戈道,“你听见了?你走不走?”
      数百道目光都打在赵矜戈身上,只见她向前走了一步,平静地道,“我不走。”
      “你疯了?你丢的不只是你的人,还有赵家的人!”
      “二哥,我问你。”赵矜戈转过脸,看着赵环戈,“我此刻若是死了,该埋进谁家的祖坟?”
      赵环戈料不到自己妹子有此一问,愣了一下,刚要张口,赵矜戈又问,“我此刻若是死了,灵位上该写何门何氏?”
      赵环戈被这逼问问住了,往后退了一步,正要说话,只听赵矜戈道,“你不知道,我来告诉你,我此刻若是死了,只能埋进谢家祖坟,我此刻若是死了,灵位上就该写‘谢门赵氏矜戈之位’!你口口声声赵家赵家,赵家的男人如果有本事,就犯不着让我来嫁给谢迤逦,我既然拜过了堂,就是谢家的人了,谈不上丢不丢赵家的人。”她长长一段话说下来,面色平静无波,赵环戈无话可回,只好指着她的脸连说了几个“你”字,领着卫戍拂袖而去。
      满屋的宾客见这样情形,也就散了,赵矜戈走回屋里,新房里本应有的喜字红花都撤了,她总之是哭了一场,卸了簪环,换了素服,净面匀鬓,又走到厅上来。
      尹水究竟是谢迤逦的地方,虽然仓促之间,可棺木葬仪依然是备得妥妥帖帖。赵矜戈看见苏远遥躺在乌金木棺之中,换了一件蓝色的棉袍,领口出着风毛,将他一张脸轻轻地托着。她觉得这男人很好看,虽然有几分沧桑,却清秀温润,好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谦谦风姿。
      谢迤逦站在棺木旁,凝视着苏远遥,他不用回头也知道赵矜戈走了进来,只说了一声,“你坐吧。”
      赵矜戈没坐,谢迤逦又说,“今天,是我对不住你,日后,我千倍百倍的补偿你。”
      “他是谁?”赵矜戈问道。
      “一个被我害了一生的人。”谢迤逦话音未落,突然听得外面一阵嘈杂,谢义跑了进来,“老爷,楚夫人来了!”
      苏纭央骑着马一路踏进谢府,看见大厅里白幡招展就哭了出来,她跌跌撞撞下了马,扑到棺木上,嘶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哥!”
      满屋里一片静寂,赵矜戈不认识她,站在一边细细打量,只见她穿着一袭黑貂氅,衬得脸如月一样白,眉似山还远,她头发都湿透了,有几缕贴在脸上,好像一幅东晋的侍女图,又哀愁又婉转。赵矜戈看她好似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目光里却有种极其阴柔狠戾的神色,不禁就有些胆寒。
      “啪!”苏纭央给了谢迤逦一个耳光。
      “你好大胆子!”赵矜戈下意识就扬了手,她自幼有一条短鞭随身带着的,谢迤逦却伸手捉住了她的鞭子。
      “谢迤逦,是不是你害死我哥?”苏纭央死死咬着牙,好像从嗓子眼儿里逼出这句话,她满目恨意把眼珠都烧红了,只觉得又可怖又可怜。
      谢迤逦不答话,苏纭央冷冷一笑,“他终于死了,你很高兴吧?”
      谢迤逦还是不答话,苏纭央只觉得恨死了他,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却见谢迤逦缓缓抬起头来,眼睛里流出一道血泪。
      赵矜戈吓得不知如何是好,苏纭央也愣住了,半晌,才冷哼了一声,正要说话,只听外头又来报,“楚将军派人来了。”
      楚将军便是镇守锦乡的楚迢,苏纭央半年之前才刚嫁给他,她一听丈夫派人来,就知道是叫她回去,不待人进来,就转身出去了。
      谢义接了来帖,连忙叫了小厮去外头找大夫,谢迤逦那泪却怎么都不止,赵矜戈一条手帕都已经浸透了,滴滴答答往下滴着,一会儿,就在脚边凝成玛瑙一样晶莹的一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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