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离》纳兰流离

3、第一章 红莲业火

　　夜。
　　静夜。
　　淡月徐徐初上。
　　散落的清辉轻抚过溢满熏香的姑汐城，消融进狭长街巷的幽深处。

　　自打宵禁令的颁布，妖娆的姑汐一到深夜便是这般冷寂，恍若旅人眼中的泪，指间的砂，心中解不开的愁绪。

　　马蹄声响若雷霆，踏碎了古城原有的平静，但见百余铁骑，由姑汐西城门疾驰而出。

　　清一色的乌黑骏马，马上人俱是黑甲黑盔长刀在手，刀尖泛着白光，于黑暗中闪烁不定，犹如幽冥路上的催魂曲，使人全身涌出无尽的寒意。

　　倏然，旷野的尽头也响起了一阵急蹄，如密雨击地，朝着这群黑甲骑兵逼来。

　　良久，只见一人一骑冲破了浓郁夜色，横亘于道。

　　“来者何人，为何阻拦道路？”黑甲精骑的头领厉声喝到。

　　“鄙人蓝天凤想请俞大人和诸位军爷暂留此地，权当赏月，何如？”来人身裹一袭素袍，五官甚是平凡，戏谑的语气里却透着几分不容质疑的威势。

　　“蓝老爷子？”俞寒玉挑了挑眉，竭力平复心中的滔天骇浪，而他的下属们都惊诧地注视着眼前这位其貌不扬的中年汉子。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二十年来，能让天下英豪心悦诚服的人物也只有中原枪王蓝天凤。

　　他就是一个活着的传奇，他的光芒掩盖了同时代众多武功卓越、才智高绝的俊彦侠士。江湖传闻，“追风既出，神鬼莫测。”指的便是他手中那杆削铁如泥的追风白凤枪。

　　枪身光华流转，却散发出与之不相符的古朴寒气，在月色的勾勒下，这杆绝世利器恍若活物，印出愈发晶莹的色彩，浑然天成，摄人心魄。反观枪王，却见其双目轻阖，气息收敛，看不出哪怕一分传闻中那般睥睨天下的豪迈不羁。

　　此刻，一人一枪与百余铁骑遥遥对峙。气机牵引，逼迫着平日里势不可挡的铁甲洪流无法前进一步，旷野里唯能听见马儿日益厚重的厮磨喘息。

　　“既如此，蓝老爷子，得罪了。”轻叹，继而挥臂的俞寒玉面色凝重地喝道。

　　一言完毕，铁骑已迅捷四散开去，片时，便将蓝天凤团团围住，不留一丝缝隙。

　　不为所动的枪王出神半响，才悠悠感慨：“众人皆言，昔日太宗皇帝儒雅风流，未曾想，黑槊龙骧军能够横扫六合未曾一败，何尝不是凭借太宗皇帝的勇猛过人、万夫不当，今日得见黑槊龙骧，果真名不虚传。”

　　说话间，蓝天凤已翩然离马，踏步虚空，长枪所向，枪花悄然怒放，如午夜优昙魅惑，卷起千堆雪。

　　花开花谢一须臾，尘埃落定。

　　方圆十丈之内，玄甲铁骑之护甲皆崩裂，黑槊龙骧怒海狂涛般实质化的杀气竟被硬生生地截断。

　　天地间再次静了下来，悲凉之感在空气中化开，夹杂着刺鼻的血味，威慑着每一个黑槊骁勇的神经。

　　有人曾说，姑汐城内是放浪形骸者的乐园，城外则是让浪子收心的净土。毕竟，漂泊久了，疲惫的心总会念起落日天涯尽头处的故乡，席席海风，又将柔软的触动吹进了人的心坎。愈发浓烈的思乡情愫便这样在月色里发酵，最终化作衣袖上的点点泪痕。

　　俞寒玉也不知晓自己能否安然撑过今夜，他忽的就忆起了儿时的玩伴，想起了那段莫名惆怅的少年时光。

　　“战。”微微一怔后，这位青年将军像倏然醒悟了什么，清俊如墨的眸子里闪现出别样的光彩，只见他轻跃下马，修长的手指托着刀柄，衣襟则随着刀势轻微摆动，悠闲且从容。这份温婉如玉的优雅嵌入浓重的夜色里，自有一番羽化出尘的味道。

　　“好。”在枪王的脸上，原本和煦的笑意也在慢慢褪去，他稳稳地握住长枪，八风不动。

　　少时，俞寒玉的身形忽然变得模糊，火红色的刀身上也跟着泛起了连绵不断的刀气，奔涌而出势如滔天巨浪，咆哮着向前推进，伴随着刀法的愈加凌厉，旷野里燃起的熊熊烈焰突兀地飞涨，似要将天地间的一切吞噬。

　　转眼，俞寒玉已逼至蓝天凤身前，刀风绵密，令人窒息。蓝天凤不退反进，锋芒毕露，长枪画着圆圈，破空连刺一十三下。利刃相交的低鸣声，雄壮豪放，激荡人的心肠。

　　收枪，烟灭，灰烬，绚烂之后，了无痕。

　　“好一招烈火焚城。”蓝天凤颔首，面带赞许之意。

　　“晚辈惭愧，有负虎翼刀威名。”俞寒玉收刀还鞘，抱拳作揖。“家师曾言，吾辈生性急躁，武学上恐难大成，今日得与前辈一战，受益良多，晚辈先行谢过。”

　　蓝天凤面色古怪起来，似笑非笑道：“不必谢得太早，等会取你性命之时，你还会如此恭谦？”

　　“前辈说笑了，天下谁人不晓，枪王乃深明大义之人，又岂会有小人行径？何况，前辈目的已然达到，想必那少年早已远遁了吧。”

　　“不错，阳明先生的徒弟果然都能说会道，此事我乃受人之托，如今既然事成，那我也就不逗留了，洛阳还有一堆杂事等着我呢，俞将军，后会有期。”

　　凝望着枪王渐行渐远的身影，俞寒玉捏了捏些许酸痛的手臂，长出了一口气。他喃喃自语道：“师尊果然算无遗策，只是没料到竟是他出手阻挠，也罢，一切都还算顺利。”

　　“好了，都起来吧，枪王下手没那么重，亏你们还是闻名天下的玄甲军，黑槊龙骧的脸面都被丢尽了。”俞寒玉恨恨地骂道。

　　“统领，对方可是百年来独一无二的枪王尊者，我们不丢人，是吧 ，哈哈。”
　　“呵，是嘛，都回去给我反省去，还有一年内不许去教坊司找女人，违令者军法处置。”
　　“啊，不至于吧，大人，大人，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