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卧谁家江山 （女尊）》主木青

2、我只是个佃户

　　“二八已经算是我的仁慈了，你们分的那块地那么肥，是你们自己个儿不本分，没把地种好，粮食才这么少。要搁在别人那里，怎么可能才种出这点粮呢！就二八了，抱着你的两成粮食回去伺候那个老家伙吧，他活不久了！”一手握着盘中香喷喷的鸡腿，赵员外张开大嘴巴一口捋掉了所有的肉，只剩下了一根光溜溜的骨头和一张油亮的大嘴巴。
　　闻着空气中隐隐传来的香味，我不禁咽了口唾沫。捂上还憋着的肚子，扫一眼赵宅长得比猪还壮的家丁，我无奈地抱起了那一小袋谷子，转身垂头丧气地拖着步子向门外走去。
　　每年都这么克扣我们，他的那块地瘦的紧，爹爹进来身体又不好，我一个人勉强下来收成哪里好得了？我们一年的口粮被克扣得只剩下这些，怕是不到年末便又会要受别人的接济了。去年来这里被赵家毒打了一顿，我真的不想再硬碰硬了。得，算我倒霉，摊上这么个主顾。田烂得要死，租子还收的那么多，我们秦家到底倒了几辈子霉啊！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脚下一阵生疼。低头看着那双补丁落补丁的鞋子侵染了猩红，我只好单腿跳着坐在了路边的石头上，连忙脱下鞋子查看伤口。
　　脚心那里被尖锐的石子拉了一道口子，还沾了不少泥土，看来已然伤了很久只是我没察觉罢了。还真别说，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缝。这鞋已经破得不能再补了，万一给雪墨少爷瞅见，他肯定又嚷着要给我送东西，我还是想办法再修修吧。
　　掰开那鞋的底子，鞋底两寸长的口子让我触目惊心。我到底踩在了什么东西上？
　　脚上的鲜血夹杂着伤口上的泥沙一起流下，暗暗的红色一点点滴在地上，十分显眼。再看看肩上那一袋子的粮食，我真不晓得自己今天能不能在天黑前赶回家。家里又没蜡，爹爹还不晓得肚子有没有乱叫呢……不行，哪怕后半年都饿着，起码这一顿也要让爹爹吃饱！
　　我撑着手臂勉强站了起来，可是下一刻我便不幸倒了下去。不仅亲吻了我“热爱”的凤清国土，更扑起了一圈灰尘，弄得我咳嗽不止，险些喘不过气。
　　今天是发粮的大好日子，这些都算个什么，难不倒我秦离秋。当初既然我都能想办法改造耕具一个人折腾完所有地，今天我便能安然地背着粮食回去给爹爹填肚子！别看我现在才十六岁，过个四年积攒了银子，我说不定就可以娶个男子回家生女儿，让爹爹开心一番呢。
　　揣着我的春秋大梦，我忍痛扯下自己旧长衫的下摆，在手上缠了一圈，裹上了受伤的脚。支起身子，一阵微风拂过，真让人觉得有些神清气爽，不禁引吭高歌一曲……“阿姨阿姨啊哟，阿姨阿姨阿姨哟喂！阿塞给阿塞冬阿塞嘚个里个咚，阿塞里阿塞得个咚……”
　　“想死是吧！人家都在吃饭呢，你个破锣嗓子别在那儿乱咋呼！”一盆洗菜水从天而降，泼得我那个透心凉。
　　“咣当——”一个木盆砸下。“你就让人忐忑吧！迟早我让我四个女儿一起抄着菜刀砍了你！老赌鬼的女儿，天生就惹得人不自在。”
　　我唱的歌难道不好听吗？唉，知音难求啊。在爹爹没欠下那么多赌债之前，我在私塾里可是有名的才女。可是爹爹弄得家里一贫如洗之后，为了躲那些追债的人，我们特地从镇子上搬来这里的村子，还租了赵员外家的地。爹爹的身子越来越差，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了我一个人身上。唱歌只是想要让自己乐观一些，这些不懂音律的粗人竟然还嫌弃我？
　　一瘸一拐地支着身子往回走着，眼见太阳就要消失在田野下，我不由得加快了步子。满身的灰尘，衣服和鞋子加上自己都破了个口子，不晓得爹爹会不会担心。
　　不晓得过了多久，似乎有几万年那么长。见到熟悉的茅草屋我已然欣喜若狂，立马忘记了全身的酸痛，冲着家的方向就飞“跳”而去。单腿跳了一路，谁晓得自己现在竟然还有力气。爹爹一定饿了，今天要给他准备好多吃的。
　　天色已然暗了下来，可是刚走到门口我竟然看见家里有火光透出。又前行几步，躲在窗子下面，只见爹爹躺在床上歇息，桌子上竟然多了一支蜡烛。
　　肩膀被人轻拍一下，我立马转头看去。因为天太黑，接着微弱的从屋中透出的烛光，我只能看见一张模糊的脸。但也只是稍微凑近一点，我就可以看清那张精致的面孔。细细柳眉下是一双绝美纯净的眸子，小巧而高挺的鼻子衬着如雪般的肌肤正透着淡淡清香，朱唇轻启，他终是开口道：“看傻了？”
　　回过神来，我连忙用袖子擦去脸上的灰尘，尴尬地笑道：“少爷，没没没，就是一时半会儿没认出是谁来。这么晚了，男儿家只身在外，怕是有些……”
　　“见你一瘸一拐地跳进来，我就出来看看。你的脚怎么了？”没等我继续说下去，少爷竟然扶着我就进了屋子。
　　爹爹睁开眼扫了我们一眼，随后闭上眼睛继续歇息，没有言语。
　　我尴尬地扶着由木板搭成的“床”，只见少爷一手解下那破布，两只眼睛顿然失神。
　　烛火下，他的眼眶逐渐地湿润，泪水随之涌下。吸了一下鼻子，少爷的柳眉拧成了一团，立马转身冲出了茅草屋。
　　“秋儿真是好福气，有个这样贴心的男子照顾。爹爹我嫁进来便克死了你的母亲，还让你念不成书沦落到现在去耕地，真是作孽。”明明闭着眼睛，爹爹的声音却响彻了我双耳。
　　我转头自嘲地道：“我是个粗人，少爷是大户人家的儿子，将来当然要嫁入名门。我压根配不上他，况且我们俩只不过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这辈子我能有这么个仗义的朋友也挺不错了，只不过整天和我混迹在一起，真担心外人的口舌。”
　　“管他们说什么！要配也是你的少爷配不上你！你可是凰……咳咳，咳咳咳咳咳……你可是黄牛村长得最俊美的女子，村子里有多少男子都钦慕与你，将来你争口气给爹爹娶个女婿回来，爹爹这辈子就过得舒心了。”他抚着胸口，转而侧过身去。
　　这话弄得我一身冷汗，万一给少爷听到，我是百口莫辩。说真的，假如有一天我真的能把少爷娶回来，那可真是祖上积德的好事。假如有一天我可以直接叫出他的名字，而且是那种亲昵的称谓，该有多好。林雪墨……肤如白雪发如墨乌……雪墨，我承认我喜欢你，可是我根本配不上你。离秋只是佃户，一个穷得连温饱都要仰仗你的农人。雪墨，我是女子，你是男子，原本就应该我供养你，可是如今我们全然颠倒过来，叫我情何以堪。雪墨，纵然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但是你毕竟是未出阁的男子，这样终日和我在一起，会玷污你名声的，你懂吗？雪墨，为了你，或许有一日我必须离开黄牛村，带着爹爹躲远些，才能不误了你。
　　少爷端着一盆水强挂着笑来到了我面前，在他手抓上我的脏脚的同时，我本能地伸手去护着，却不偏不倚地抓上了他的手。两人同时缩了回去，我的指尖似乎还有方才那冰凉却滑嫩的触感。这只手，我以后再也舍不得洗了。
　　“上次家里的三爹爹就象这样受伤后弄脏了伤口，结果高烧了三天，差点一辈子都醒不来呢。离秋你不要再客气了，还是让我来吧。”他说着就一手抓着我脏兮兮的脚，一手握着湿布小心翼翼地擦了起来。
　　虽然在接近伤口的地方他动作很轻，但是我还是有些吃痛。只不过一想到是少爷亲自为我处理伤口，不晓得怎的自己心里竟然飘出了一丝甜意。
　　不，我不可以这样沉溺下去。陷得越深，自己将来就越不可能挣开这个圈子。这样放纵自己的想法不仅会害了少爷，更会害了我自己。
　　“少爷，我……”一时间，我似乎也不晓得怎么去跟他讲。
　　这几日从凤京做工的二婶她们恰巧回村子，看来我也只有这样撒谎骗少爷了。
　　“怎么了，是不是痛？那我轻点。”少爷笑眯眯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在烛光下晶莹的泪珠透着让人揪心的痛。
　　“少爷，二婶给我在凤京找了份工，是翻新酒楼的活。可以赚到一两银子呢！我……我……你以后就不要来这里寻我了，好好在家里听娘亲的话，寻个小姐嫁……”
　　“离秋你要走？”他满脸的惊愕让我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既然撒了这个谎，我似乎没有理由不继续下去。
　　轻轻点头，我没有言语。我晓得自己说得越多，破绽也会越多，毕竟少爷的眼界比我广，说不定逮到哪句话他就会戳穿我。
　　“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你，我不嫁人。离秋，你……你是不是要故意躲着我，我哪里做错了？难道你嫌弃我烦，想要去外面寻别的男子吗？”一时间少爷惊慌得让我都有些不解，就好像他的世界里只有我。一旦我走了，他将不复存在那般。
　　可是我真的不愿意再拖累他，况且今年的粮食已经被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给拖回来了，爹爹暂时不会再饿肚子，而且……是啊，出了这个村子，我该怎么生活？
　　休息了几日，我静静等候着脚上伤势的好转，少爷起初几天还是会来这里看看，但剩下的几天便再也没了踪影。我心里的失落是难免的，既然他认为我不喜欢他，那就随他吧。快刀斩乱麻便是这个道理，我还可以多耽误几年，他是男子，根本受不了时间的耽误。
　　我们的身份差的太远，谁家的员外会把自己的公子嫁给一个佃户呢？
　　又过了一段日子，毕竟是我自己说的要离开村子，我便也着手开始打理行装，给自己准备了些干粮，打算去凤京碰运气。要知道运气这东西很捉摸不透，说不定我还真能赚到一两银子，回来给家里添些过冬的棉袄呢。
　　“凤京那种地方根本不适合你待，还是老实跟少爷交待，你留下来吧！”爹爹见我已然收拾好了行囊，惊讶得立刻没了睡意。
　　天色灰蒙蒙的，东方一抹鱼肚白也没有，但或许再过一会儿太阳便会出来了。我只有启程得早，才不会引得村子里出什么动静，最好别真惊动了二婶，跑去少爷那里告了秘。
　　背上包袱，一脚已然跨出了门，但还是耐心地回头答道：“那地方人多，人多便会口杂，当初在镇子上不也就这样吗？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且等着我赚银子回来吧。”
　　“你赚银子？得了，你给我平平安安地回来就成。踏踏实实做工，别跟那些富人勾搭。越是有钱的人心眼越坏，尤其是宫里面的那些明争暗斗，一句话说不准就能要了人性命。凤京是国都，可不比咱这破村子。秋儿，别被人骗了，更别相信任何人。家里你不用挂记，过几天我咳嗽好了就能去干活。你且记着做工的手上功夫都不重要，精于为人处事才能让你过得舒坦些，懂吗？”他见我没有反应，便叹了一口气，转身坐回了“床”上。
　　“想必爹爹年轻的时候一定经常跟大户人家的人打交道，时候不早了，再晚就不行了。不用担心我，过几年准保给你娶个女婿，扯个孙女带回来逗你开心！对了，若是少爷还回来的话，替我告诉他……”
　　“告诉我什么？我要嫁人了，你满意了吗？”一个声音突然间打断了我的话。
　　我惊讶地探出头望去，正对上了少爷的眸子。
　　原本有神的双眸现在肿得跟核桃似的，可是嗅着脂粉味就晓得一向不施粉黛的他已然在竭力遮住自己的憔悴了。嫁人……他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幸福。可是我的心里为什么像被针扎了似的？
　　“前几天母亲锁住门不放我出来，所以我才没有来看你。幸好赶得上，我只想在嫁人之前问离秋最后一句话。”顿了顿，他道：“你可曾对我有意？”
　　他要嫁人了……或许，但说无妨。
　　咬咬牙，反正以后大家再也不会见面，我根本不用担心其他的。
　　“雪墨……”我轻声唤道。
　　“你……离秋你叫我什么？”他似乎很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这是我一直在心里这样想叫你的，雪墨。我是个粗人，配不上你，以后的日子有劳雪墨的妻主对你多加照顾了。至于你的问题，若是有缘，下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我会认真地告诉你的。望君，珍重。”我的已然哽咽了起来，嗓子那里活像有什么东西卡着似的。
　　依旧踏着那双破鞋，我只身一人走在林间小道上。阳光透过树荫，投在我身上点点光斑，让人暖意融融。包袱里多出的一条绣着“雪墨”的丝帕，已然成为我上路后最大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