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苏*六

3、暗潮涌动

　　回去的路上，秦迟一直在琢磨。
　　这件事，他不得不出手，但又不好出手，虽说王沛是他小舅子，多少也该给他几分薄面，但因为向来互相看不对眼，他俩私下并无太多交集，更加无奈的是近两年父亲去世以后秦家愈见萧条，原本的风光已经不在，苦苦支撑着才没让外人看出来，但他心里明白，秦家早晚要完，而王家才是他真正的靠山，若是现在为了方正把王家得罪，他秦迟不是白活了半辈子！
　　思索道这一层，秦迟更是烦闷，但烦闷归烦闷，方正的事，他是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回到办公室，秦迟就看见他的妻坐在沙发上等他。
　　“阿溶，你怎么来了？”秦迟马上换了张笑脸过去。
　　“今天是我的生日，你不是忘了吧？”阿溶全名王溶，正是名正言顺的秦太太。
　　秦迟手上动作一滞，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关上门，过去亲热地搂住她的肩：“怎么可能忘记的呀，我本想给你一个惊喜的。”
　　“什么惊喜？”王溶笑着，瞪着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她今天满三十周岁，周围别的太太到了这个年纪多少有些衰老疲乏的神色，但王溶没有，或许是有家人常年的保护，她大多时候看起来依旧像个单纯的小姑娘。
　　秦迟暗暗松口气，面上却仍是宠溺的笑：“餐馆我都订好了，下班我亲自接你过去。”
　　王溶依偎在他怀中，柔柔说道：“难为你这么忙还记得这些事情，我就说自己不会看错人的。”
　　秦迟捏捏她的粉脸：“你呀，总是像个小孩子，一有机会就同我讨糖吃。”
　　王溶也不辩解，只是在他怀里笑。可不一会儿，尖锐的电话铃声响起，打碎了片刻的温存。
　　秦迟皱皱眉，正要去接，电话声却骤然停止，仿佛从没有响起，此时王溶已经站好，对着镜子理理头发：“你忙，我也该回去上班了。”
　　秦迟伸手将她的大衣取下，为她仔细穿好：“虽然说天气一日比一日暖了，但也要注意身体才是。”
　　王溶笑：“知道啦。”
　　看着妻子俏丽的背影走远，秦迟松口气，正要将门关上，方婷婷却悄无声息出现在他面前。
　　秦迟自然知道她所为何事，只是这件事着实让人头疼，他还没想到法子，便不愿多说，敷衍了几句就打发她出去做事了。
　　一看时间已经将近三点，秦迟踌躇片刻还是出了门。小吴已经在外面等着了，秦迟上车，问道：“没和太太照面吧？”
　　小吴点点头：“我本来要拐过来，看见太太刚出去，就在那头等了等，太太没有看到。”
　　秦迟赞许地看他一眼：“走吧。”
　　“秦先生，去哪里？”
　　“出城。”秦迟只说了两个字就停下，似乎也没有再说的意思，小吴应了声，专心开车。
　　眼看就要出城了，秦迟却依旧一言不发，小吴不免有些着急，从后视镜中看到他正在闭目休息，也不知该不该打扰，正在踟蹰间，秦迟却睁开眼：“小吴，还是开回去吧。”
　　小吴不解，但也没有多问，默默将车掉了个头。
　　秦迟说完又闭上眼睛，不过继续说道：“先送我会局里，然后你去亨氏把订好的礼物取回来，下班的时候过来接我。”说罢，习惯性地掏出怀表一看，笑道：“罢了，还是先去亨氏一趟吧，再晚就下班了。”
　　小吴亦不多言，将车开向亨氏珠宝行。
　　冬末春初，天黑的还是有些早，待秦迟接王溶到餐馆后，天已经擦黑了。
　　因着方正的事，秦迟有些许的心不在焉，好在王溶心里也有事，夫妻二人面对面坐着，竟彼此没有发现。
　　当夜，秦迟让小吴送王溶到杨公馆，自己则慢慢踱回家。
　　如果说上海的白天，是一片刻意明亮的精致繁华，那么到了晚上，它便显现出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原本应该宁静的夜却出人意料地喧嚣，歌舞升平纸醉金迷又算得了什么，简直像是濒死前奋力地迸发，有如烟火绽放那一瞬，美得让人惊心，让人拼命想抓住什么，但摊开手掌，只余最后的寂寥。
　　可是，不这样又能如何？秦迟方才喝了些酒，但并不醉，他头脑愈发清明，只是这样美丽的夜里，他突然想放弃一切伪装，彻彻底底地沉沦一次。
　　可是走到百乐门，看着两侧闪烁的灯光，秦迟又停下了，他从胸腔里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过去所有让人作呕的心思全部丢弃在这里，然后转身，朝家的方向去了。
　　辗转一夜，第二天清晨他早早出门，去看方正。
　　今天的方正气色明显不如昨日，洁白的衬衫领口处已显现出污迹，脸也开始浮肿，但依旧是一副浪荡公子哥儿的神色，秦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丢给他：“昨晚睡得好吗？”
　　方正本想点头，但见秦迟眼神在他身上扫了又扫，便说了实话：“没怎么睡。”
　　秦迟见他叼了一颗烟，从口袋里掏出洋火，为他点了烟。
　　方正深深吸了一口，幽幽地吐出一个烟圈，直到那白白的一团消失殆尽，才开了口：“昨晚婷婷来过了。”
　　秦迟将洋火扔到他面前，看他拿着装进口袋：“她很关心你。”
　　方正苦笑：“我不是个好哥哥，我从不知道她……算了，过去的事不说也罢，她昨天在你那儿碰了钉子吧？”
　　秦迟点头：“我没有同她细说。”
　　“她说，要去求王沛。”方正一手扶着额头，另一只手将烟在桌上狠狠熄灭。
　　秦迟吃了一惊：“她去找王沛？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方正坐起来，将后背重重靠在椅子上，伸手把领带揪下来：“她从小就通晓世故，怎么会不知道！”
　　秦迟犹犹豫豫地问：“你……你当她是妹妹？”
　　方正听了反而大笑：“我以为我可以不认她的，可是我能吗？”
　　秦迟起身：“我知道了，你等我消息。”
　　回去之后，秦迟才发现，一向勤快的方婷婷居然还没有来上班，他焦急地看看时间，已经是上午九点半了。
　　方婷婷……平心而论，方婷婷的的确确是个美人，仿佛是遗传了方家同样的血统，方正和方婷婷都是美人，而且是风情的那一种。秦迟刚来的时候，着实从方婷婷身上瞧见了方正的影子，也因此对她有些特别的照顾。好在方婷婷不是个花瓶，交给她的事情总能完成的又快又好，和同事们的关系也十分融洽，因此他那一点点的偏爱显得更加不分明，他便稳稳当当安安心心地在这个位置上坐下去。
　　秦迟只觉得万分头痛，伸手去拿电话机，脑中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若为了方婷婷跟王沛起了争执，王溶会怎么想？
　　想到这里秦迟又踌躇了，近在咫尺的电话机像个烫手的山芋，他是无论如何也拿不起来了。
　　就在此时，“笃笃”的敲门声将他从万千的思绪中抽离，他轻咳一声：“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立在那里的人，竟是方婷婷。
　　“主任，对不起，我迟到了。”方婷婷今日穿了件蓝底白花的棉质旗袍，不同于往日的招展，但分外素净，一双眼睛有些发红，更加楚楚可怜。
　　秦迟张口，却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勉强笑笑：“没事，我也知道你为你哥哥的事操心，也别太着急了，办法总会有的。”
　　方婷婷听他把话说得情真意切，倒不觉得意外，只是略一点头：“主任，哥哥的事情已经解决，不必劳烦您了。”
　　秦迟眼皮一跳，旋即明白了，他倏地起身：“你……”
　　方婷婷惨然一笑：“主任，我出去了。”竟真的再没有理会秦迟。
　　秦迟不好再问方婷婷，只能眼睁睁看她出去。此时，他桌上的电话也喧闹地响起，他定了神，接起电话。
　　“延之，我们家很快又要办喜事了。”是王溶。
　　秦迟勉强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很高兴，问道：“哦？阿溶，是什么喜事？”
　　“阿沛这些年没个正经的，如今竟然收了心要娶太太了。”
　　秦迟心里“咯噔”一声：“阿沛的太太还少啊？”
　　王溶声音带些埋怨：“我说的不是姨太太，是他要正正经经娶老婆了呀！”
　　秦迟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的意味：“他要正正经经娶老婆？！”
　　王溶“咯咯”地笑了一阵子：“我也是这么吃惊的，而且听他的意思，以前收了的女人好像是要送出去了。”
　　秦迟下巴都要掉到地上：“那他要娶的是哪家姑娘？”
　　王溶想了许久：“说是方家的小姐，不过我没有听说过，你知道吗？”
　　秦迟抬眼看看窗外：“有没有说名字？”
　　“阿沛说起那个姑娘，总是唤作婷婷。”
　　秦迟看窗外又是阴阴沉沉的，风将树枝刮得哗哗作响，闭上眼说道：“是我的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