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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二章 你知道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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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皑皑里,花衣尤出尘。
蛾眉淡淡青,唇红点点春。
垂目无悲喜,心湖似海深。
非是人性凉,只是情误人。
御花园的一片皑皑白雪里,衣蝶身着花衣,扮作女子,对着皇上福了一福:“禀皇上,衣蝶为您唱一出戏,叫做《洗梧桐》。”
悠扬的丝竹声,将人们带回到楚国正元朝的一个小村庄里。
正是春天,杨柳刚刚抽出枝条和嫩芽,村外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偶尔有母鸭带着小鸭一路嘎嘎嘎地叫着来游水,村里的狗听见太吵便要吠上两声表示愤怒。
小河旁有一株颇有些年头的老树,时间经久却是仍旧枝繁叶茂。小姑娘朱汐最喜欢爬上这棵树看风景。她从小父母双亡,是吃村里人给的百家饭长大。前年县令的父亲母亲路过这个村子,说喜欢这里,就留下来颐养天年。缺个丫鬟照顾,村里人就把这份工给了无亲无靠的她。
如今老太爷病逝,县令老爷要将母亲接回县城,她也会跟着回去。明天县令派的人就要来了,她忙里偷闲,偷偷溜出来爬上这棵树,最后看一看这风景。
不远处有两只小黄鸟儿飞来飞去的玩耍,好看得很,朱汐一时之间竟看的入了迷。
等到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将她惊醒,发了狂的马儿已经一个后踢踹到了树干上。
这棵老树十分粗壮,朱汐并不担心她会因此摔下来,而让小姑娘担心的是,她每每爬树,因为裙子碍事,总会事先穿上单裤,然后爬树前将裙子脱掉搭在树杈上;这样一来,裙子岂非会落地变脏?
朱汐眼看着自己的裙子落在地上,被马儿踩了又踩,变得肮脏不堪。
等到马儿跑远,朱汐才跳下树,捧着自己的裙子落泪。
这是她第二条新裙子,是前两天老夫人因为要回县城,特地给自己做的。今天才刚刚穿上,没想到现在竟变成了一堆混杂着泥土和树叶草根的撕烂的破布!
少年将马驯服,按照原路返回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坐在地上,捧着一堆不知道什么的东西伤心的哭泣着的女孩。
少年知道,那是条裙子。
他其实看见的,只是当时他的马受惊不小,他也没有能力去让这条裙子免于践踏。
他道了歉,可是对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
那一双哭红的眼睛,楚楚可怜的眼睛,深深的印上了少年的脑海。
三年后。
皇帝大选秀女,这个小县城的县令女儿意外的获得了资格,可是名册上写着的“嵩平县县令之女令春”却让县令愁眉不展。原来小姐令春早与男子暗结情愫并有了夫妻之实,若是被发现了,那便是欺君之罪。
县令左思右想,别无他法。一日朱汐奉茶,让县令蒙生了心思。
三年过去,这个小姑娘出落的格外标致,做事也很有分寸,会瞧人脸色。
最终,县令让朱汐顶替自己的女儿入了宫。县令的女儿身份低微,朱汐只能做个宫女。但是由于长相不俗,常常受到主子的惩罚或责骂。
进宫的那年冬天,下了一场鹅毛大雪之后,树上积满了雪。主子一抬手,指了一棵又高又壮的梧桐树:“那棵树上都是雪,不好看,你,快去把树洗干净!”
朱汐不敢违抗,只好搬了梯子提了水,一遍一遍的把水从树上浇下去。
“啊,那是谁?在干什么?”皇帝散步路过此处被朱汐奇怪的举动吸引了。身旁的太监赶忙回答:“那是玉福宫的宫女,名叫令春,奉了主子的命洗梧桐树呢。”
皇帝不禁被逗笑了,踱步到梯子旁,朗声道:“你犯了什么错,让主子这样责罚?”
却对上一双同昔年一样,红肿而楚楚可怜的流泪的双眼。
皇帝,便是那当年因为马踏坏她的裙子而道歉的少年。
而后的一切,对少女朱汐来说,犹如梦中。
从宫女到答应,从答应到贵人,从贵人到妃。她宠冠六宫。其中曲折坎坷,明枪暗箭自不必说,难得的是,皇帝一直信任她,相信她,爱她。
她问过他,他说:“我从没见过有人,有那样一双让人想捧她在手心再不让她伤心流泪的双眼。”
变故生在她怀孕的那一年。
当时后宫无主,她若是生下皇嗣,以皇帝对她的宠爱,必当立她为后。
她的“父亲”,仗着她的地位,从县令青云直上,手握重权。有了权力,人就变得肮脏不堪。“父亲”的所作所为,她也略知一二;皇上对她“父亲”的忍让,她亦看在眼里。她曾经婉转的告诉他,不必为她顾虑而姑息了“父亲”。他却以为,她是为了让他宽心,以及,明哲保身。
朱汐怎能告诉皇上,所谓“父亲”,其实只是假的。因为专宠,她树敌颇多。若是此时让她其实不是令春的消息为众人知,虽然皇上不会怪罪,可是大臣们绝不会答应。欺君之罪,按律法,诛九族。
她不想让自己因为那个肮脏的“父亲”死去,更何况,她就要做妈妈。
为了自己和孩子,朱汐隐瞒了真相。可是真正的令春,却冷笑着向她伸出魔爪。
一封密信,将朱汐打入万劫不复之渊。
是在“父亲”的书房里发现的。上面,令春请父亲在朝堂上施加压力,务必让孩子一出生,便要立后立太子。私印、笔迹都一般无二。
她怎能说,自己从前从不会写字,她的字都是偷偷跟着小姐学的,怎能不相同?
她怎能说,她的私印有两方,一方是皇上所赐,一方是前些日子“姐姐”所赠?
皇上亲自赐了打胎药给她,胎儿都已成型,是个男孩。
皇上却还不放过她。皇上说,她要“父亲”逼他立后立太子,他就让她一辈子也没有孩子。
皇上恨她,却又离不开她。这些年的习惯已经深入骨髓。他习惯她为他磨墨点灯添香,他习惯酒醉之后喝她煮的醒酒汤,他习惯夜晚搂住她睡觉。
这些习惯,在折磨着他,更在折磨着她。
两个人仿佛从前一样,可是从前是甜蜜,如今是煎熬。
一年之后,她终于熬到了尽头,香消玉殒。
到她死,皇上都不知道,那封信是令春陷害。
到她死,皇上都不知道,她其实不叫令春。
从前,她告诉他,她的小字叫朱汐,她让他叫她朱汐。
可是他说他喜欢叫她令儿。
他从没叫过她的名字。
“你可知,我内心如刀割?你可知,我其实不是我?
今日景色好,纷纷扬扬的鹅毛雪,如同入宫初。
明日景色好,不知是否有人被欺侮,陪我洗梧桐?”
楚胡拉出凄惨的声音,众人早已泪流满面。一声长调尽了,衣蝶的身子如同风中弱柳终于折断一般,倒在雪地上。
众人已看得痴了。
上位上的邬尘龙,眼里泛着不一样的神色。除了痛心,似乎还有……别的什么。
小随早就泣不成声了,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更是放声大哭。
邬尘玖早就平静了自己,无奈的摇摇头,推开门把从上了轿子就趴在自己身上流泪的小随抱进来。
小随坐在床上,抽抽噎噎。她突然抬起花花的小脸,凝望着邬尘玖:“他为什么不相信她?她明明那么爱他,那么善良,怎么可能会写那样的信?”
邬尘玖用帕子帮她擦脸:“君王始终是君王。涉及到政治和权利,他就会变成猛虎,吃掉一切威胁他的人。”
小随垂下脑袋:“涉及到政治和权利……如果有一天,我的爱人因为我威胁到了他的权利而伤害我……我……”
邬尘玖突然捧起她的小脸,认真的对她说:
“我爱你,我不会那样伤害你。我不是君王,我也不会是君王。我会信任你,会把我的全部都存放在你那里。我只有一个问题,你爱我吗?”
小随惊呆了,愣愣的看着邬尘玖,仿佛他是陌生人,仿佛要透过他看到他的心。
邬尘玖冲动之后不知该怎么办,他听了任语锋的话,可是任语锋并没告诉他他该怎么做。他只好就这样等着。
许久,小随幽幽的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邬尘玖笑了:“你是桑阡陌。玖随只是一个代词,我永远都记得,你叫桑阡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