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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今夜由我燃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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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值得怀恋呢。沈周看着我说。
我懂他的意思。死亡是毫无意义的事情。生命也同样惨白。
这是他的想法。我并不赞同。但是我不想在这样敏感的时刻反驳。
我知道,此刻,沈周并不像他所表现的那样平静。如果他能号啕大哭或者,爆粗口,我会放心得多。但他很冷静的点一只烟,挟在指间,看着它燃尽,然后非常耐心的,和我讨论着什么有意义,什么值得怀恋,这让我有点不安。
林绪死了。我们共同的朋友,热情豪爽得好像个发光体的林绪,从24楼,跳下去,变成一滩番茄酱。林绪死了。我对自己说,这是真的吗?沈周在悲伤且盲目转移着自己的伤痛,而我,在徒劳的安慰。
这里是林绪的葬礼,林绪有很多朋友,那些陌生的脸庞在日光灯下泛着石膏一样的色彩。人们低声的交谈着,窃窃私语着一个死人的隐私。人类是天生的八卦生物,永远不放弃挖掘,哪怕这个秘密是对方决心用死亡去捍卫的。
沈周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抽噎。我揽过他的肩,轻轻的拍着他的背部。
我和沈周、林绪是大学同学,四年,最后留下凌乱破碎的心,呵呵,别笑,这是事实。还有几段起伏波折的爱情,对,就算是同性之间,我们,也说,爱。
和异性之爱一样,我们的爱,再热烈的爱总也会趋于平淡,平淡之后,或恬淡的活着,或悄无声息的死去。
大二时,沈周和林绪发生了关系,而我是,怎么说的,炮灰?哈。快毕业的时候,他们分开了,因为林绪是异性恋。有的人,无论和同样性别的雄性个体上多少次床,玩得再疯,他永远称对方是炮友,永远自称是,异性恋。呵,林绪就是这样一个异性恋者。
然后林绪结婚了,沈周找到了我,我和他一起参加了大学最铁的哥们儿林绪的婚礼。新娘子很漂亮。
六年后的今天,我和沈周又一同前往参加林绪的葬礼。见到昔日的新娘子,今日的未亡人,林绪太太,仍是迷人,但许是因为过度悲伤,面目扭曲得像个复仇女神,那眼神难以形容。站在她左手边的是林绪的弟弟,充满魅力的年轻人,正低声劝慰自己的嫂子。除此之外……我没有看到林绪其他的亲属。
也许是因为林绪的做法让他们感到羞耻。于是,连对方死亡这一事实也被抹煞掉。
林绪爱男人,并为男人跳楼这一事实,虽然没有得到证实,但是丑闻力量强大无比。在场的人们一直在顽强的口耳相传。呵呵,在林绪的朋友中间流传着这样一个版本,成功人士猥亵15岁未成年美少年被其父母发现后不堪舆论压力跳楼自杀。
这个版本让大多数人感受到偷窥的乐趣,也许这才是他们参加追悼会的真正目的。但有些人始终会感到难过。
比如我身边的沈周。矛盾的是,他恨林绪恨得要死,也许每一天每一分钟他都要诅咒对方一百遍,但当林绪真的死了,他开始无可抑止的痛苦悔恨。爱恨一线之隔,我们已经很难分清在强烈的情绪下掩埋了多少真相。
在场的人中间,我一直注意着那位未亡人。她很奇怪。我又忍不住看她,视线撞在一起,她看了一眼我,又盯住沈周。她向我,准确的说,是向我和沈周IN走过来。身后跟着林绪的弟弟。
沈周也发现了。他有点惊惶的看着女人。他害怕和女性打交道。即使对方是位美丽纯洁的公主,在他眼里也会化身为邪恶暴虐的皇后。我想,他的女性恐惧症和年幼时长期遭受亲生母亲虐待有一定关系。
但无论如何,这种时候,沈周和未亡人正面接触十分不妙。我尽量,不着痕迹的上前一步,挡在沈周前面.
没想到,美丽的未亡人只是握手寒暄,看了看沈周微微泛红的眼眶,走开了。虚惊一场。
跟随她身后的,林绪的弟弟,林靖有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修长的肢体看上去很有力度。他握了握我的手,视线下移到我手上的银戒。他说,很别致。
他走了后,我下意识转动手上的指环,我一直很喜欢这一枚。大学一年级的时候在夜市淘的。当时,某人为了讨好某个女朋友,还曾经借我的指环去仿制。如今,那个某人安静的躺着,一了百了。
我远远的看着林绪的冰棺,突然有一种感觉,也许,就在下一秒,这个家伙,会从冰棺里爬起来,吓得周围的人面无人色,然后笑嘻嘻的说,提前庆祝愚人节,有没有很惊悚?
这样的把戏,林绪在大学曾经玩过,因为他有钱又有时间,那时,我们真的很乱来,以为自己输得起,以为只要拿得起,就能放得下。错了。
我微笑。为记忆中的我们。
现在,沈周伤心欲绝。在心底的某个地方,我看到林绪站在面前,他在抱怨说,六年了,你为什么不常来看望老友。我忍不住反问他,你为什么不能好好活下去呢。他笑着,没有一丝惭愧的回答,你不会明白。
是啊,我不明白,所以现在,我要和你的朋友们一起瞻仰你的遗容。
他咧开嘴,被某商业杂志赞扬“俊雅”的脸,笑得很傻气。
我站起身,对心底那个形象,挥挥手,慢走,不送。
我拉着沈周,和很多人,排着队列,从冰棺走过,和这个自称异性恋的家伙作最后的告别。
最大的感慨是,殡仪馆的塑型师们辛苦了,能把一摊烂肉塑回原样,实在神乎奇迹。头颈胸腰腿,还有,手。和生前一模一样。他躺在那里面,看上去,像睡着了,作着一场美梦。
从会场出来,天已经黑了。天很冷,没有雪,沈周IN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也不曾看我一眼。我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不想去探究。
回到家,他突然盯着我,哑着嗓子,说,你也看到了吧。
我停下脱外套的动作,那一瞬间,我想过否认,也想过借口,我想骗过自己,但是,我终于没有这样做。我想起一个人,一些事,一个浅浅的似有还无的曾为之惴惴不安而又甜蜜的亲吻,一段无疾而终,晦涩艰难的感情。
有些迟疑,我还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