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践踏的心 ...
-
方才还晴星皓月的夜空,这刻,却墨云连绵翻滚,雷电惊彻不断,轰鸣作响。唯有月亮,始终挂在那里,静默的看着这一切。
闪电划破天际,点燃进她的眸子,便看到,这人世,从来就是这许银白的凄凉,她挑着嘴角,几许淡漠的笑意,扒开草丛悦城站起身子,腥湿的泥土里混杂了浓浓血腥,一步一步踏出去时,她小心翼翼的躲开了那氤氲蔓延的鲜红,停在了那不会再睁开眼的人儿身边,只有俯视掠过的那一眼,她允许自己流露出一丝歉意的怜悯。
“对不起,嫣儿……”她伸出手,掌心轻慢划过她杏目圆睁的双眼,“还是先瞑目,再上路吧,不然那些孤魂野鬼见你对这人世还存有未了的眷念,便会拉你为伴,无法安心上路了……”
“去到阎王爷那里可千万别告我的状,”她温柔为她理了理弄乱的头发,附在她耳边轻声细语道,“蓝狐妖最嫉恶美丽的女人,所以记住了,你是被蓝狐妖咬了脖子中毒而亡,可不关我的事,而我,已为你杀了那狐妖报仇……”
“还有,我知道你最放不下你的哥哥,放心吧,我嫁给了他,自然会好好的照顾他,一生陪在他身边不离,也会好好治愈他失去妹妹的伤痛……”
扯下那腰间的一心铃,拿在手中轻轻晃动,叮咛,叮咛,真好听,悦城笑了笑,闭上眼睛仔细聆听欣赏,可惜这凄美动人的乐鸣再也传不到他的耳中,她将一心铃放在了她的手心里,让她握住,便当这一心铃为你最不舍之人,陪你一同下到黄泉罢……
一捧微凉的泥土,一捧,一捧,亲自掩埋。
我葬了你,也葬了你的怨,你的哀,你的怨和哀不在了,我便不怨不哀,我们的结,今生,就到这里,莫续到来世。
若你想说是我的错?不该枉送你性命?
可知我有多么不喜烬看着你的眼神。他宠你爱你对你万般疼惜,思了十年他的我,却只得那一份十年前的一面之缘,不公平。
那些下人们私下窃窃私语,传着驸马爷与他妹妹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可知,我心里有多么难过忧急。
他是错误的,荒唐的,不可理喻的,而你便是这一切的根源……
有人在身后喊着她的名字,那一声呼唤,和进了一道震耳雷鸣里,听的模糊也真切。
她转回头,手猛地一抖,那最后一捧泥土落在了自己的脚边,沾污了她的鞋子。
“夜……”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她缓慢的站起身来,侧着身子望着他,他一步一步的接近,终激起了她心中仅有的一丝慌乱。于是移动步伐,稍退后了一些。
大风如此咆哮,拂乱了彼此的目光,那乌黑鬓发飞扬飘动,却遮不住,那一双沉沉如装进这样天际的眼睛。
她以为他会不置信的,错愕的,质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他却没有,他刚才一直看着她,走到跟前,他却偏移了视线,将她绕过了。他慢慢的蹲了下来,握住那最后裸露在外的惨白小手,他想拿出那手心的一心铃,却无法取出,那孩子,不肯放开。他便不再勉强,只是默默的,为她扒散掩埋住身子的泥土。
“夜,不要……”悦城按住他的手臂,这一声乞求里,他分明听得清楚,没有惊恐,没有内疚,只有阻拦。
他不理会她,继续动作。用拇指细细擦拭着她脸蛋上的泥土。
“夜……”悦城从身后紧紧将他抱住,低泣道,“就让她安心去吧,你也知道,中了狐妖毒,若不及时掩埋,便会生为恶灵,游离在人世……”
他为那孩子扒开了面颊上的泥土,好一张纯净无邪的脸,只是没了颜色,一切将成为过去,她在心里,幽冷的感叹。
“若是我没猜错,是你杀了那传话的丫鬟,是吗。”他平静的低问,声音因为沙哑而显得轻微,更像是自言自语。
她猛地松开怀抱,直起身子,往后,趔趄几步,很快站稳,他回头,她以然换上另一幅表情,真实到让人不忍再看一眼。
“你早知道嫣儿不会告诉烬,而会独自来赴约,你早知道的。”他自嘲的笑了笑,心思缜密如她,一切皆在她的掌握中,如此一来杀了那传话的丫鬟,又将段绫嫣给就地掩埋了,待到三个时辰后尸体腐化成泥,那么烬就是失去他的宝贝妹妹,也与她没有任何的干系,到时候所有人都会以为是段绫嫣兀自上山游玩,不幸遇到狐妖,惨死。那时他明明洞悉到此,却仅抱着那一丝不灭的相信……为什么。
“你想责怪我冷血无情吗?”她冷笑,她不必列出太多理由,她是什么人,从儿时起,他早就知道。
他轻摇头,他有什么立场责怪她,若说起凶手,他也必然是其中一份。心里,忽然涌出一股绝然的悲凉。姑姑的告诫他从不忘记,修行至高境界,感情,便是所有心魔的源泉,只是当一个血肉之躯的凡人,真正做到心冷若此,那么他,和一个魔,究竟作何区别?
“我只是……想要一份完整无缺的爱。”她不愿继续理会,淡淡的,转过了身。
听见了他心里,一声空洞洞的叹息。
“牺牲别人所换来的爱,永远不会完整。”这次,她真切切的听到了,确实是他的声音。
她并不停留,天际,雷鸣闪电依旧光灿如昼,墨蓝的天,硬生生的被如此分裂切割,该是很痛吧……她仰面,目光桀骜冷然。
终还是回望了一眼。
他已经抱起段绫嫣,她微微眯起眼睛,纷繁雾色下,那个背影,正一点一滴的缩小在眸中。
————————
小竹窗半掩,偶有几丝凉风打着旋儿透进,拂过面颊,额前发丝弄的面颊微微发痒,心里头,越发不安宁。
他原本不想将她约束得太紧,怕她生了他的气。再则皇城脚下到底是天子之地,捣乱的鬼怪甚少,若是时辰不算太晚,又拨了丫鬟照料,也就由了她的性子,让她去街上好好游玩游玩,买些姑娘家的玩意。只是她离开这短短一个时辰,他硬是觉得过了许久,晚膳也是心不在焉的匆匆用过,她不在他身边,吃什么都不见味道,这刻才刚入夜,竟坐不住了,开始焦虑不安的来回踱着步子,心里又不免暗笑自己的过度紧张。其实只有他知道,打从她出生开始,这么几十年的相伴,看似她一直依赖着他成长,他,又何尝不是紧紧将她依赖着。
闪电掠过长空,不知是第几次了。起先,只以为是单单的雷鸣,若是要落雨,天边那一轮朗月早就被流云吞了个严实,但这刻,他再待不住了,拿了一把雨伞,推开门便匆匆往外行去,上次她那场高烧,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傻丫头这次若是再淋到雨,只怕身子骨又该吃不消了。
风雨欲来花先落,路过花园子时,泥土里处处都是凋零的栀子花瓣,他嗅了嗅,鼻息下窜进一股带着土腥味的幽香,直渗心底,涌起莫名的丝丝诡谲。他顾不得在这里止步不前,想赶在雨落之前找到傻丫头,大门,却在这个时候发出咯吱一声响,他还是停下了步子,看来不必寻了,那心系念念的人儿,就在他面前。
“嫣儿……”他急急忙忙的赶过去,心一下子沉得厉害,难怪心里有那样不好的预感。
“大师兄,嫣儿这是怎么了,又生了病晕过去了么?”他自然没留意到风祁夜的表情,只是忧心如焚的紧张着他怀中的妹妹,那脸色惨白若宣纸,双目紧闭,他想,这下当真糟糕了,定是又着了凉,发起高烧了吧。
伸出手去探她的脸蛋,又,蓦地一下,极快的缩回了手。
好凉,不像话的冰凉。手一松,那把纸伞便掉落在了地上,微微张开了些。
他从风祁夜的怀中接过妹妹,她的身子也是凉的,凉得像一块冰,仿佛再也不会融化了……
“大师兄……嫣儿她……”他抖动着唇齿,“嫣儿她……”
不会的。
绝对不会……
他抱着她,趔趄的后退几步,再几步。忽然被那把睡在地面的纸伞绊倒,整个人,都跪在了地上,膝盖很痛,那疼痛千百倍的放大,可全都挤在膝盖上,淌不进心口里去,心里那个地方,全是空荡荡的空虚,快要淹没吞噬他的,空虚。
“烬,对不起……”
对不起……?他缓慢的垂下眸来,眸子里渐渐潮湿,视线模糊不堪,他再看不清她了……风祁夜知道吗,这三个字有多残忍……这三个字,足够将他打入地狱,永不得超生。
“大师兄,你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他忽然抬头去看风祁夜,空洞洞的笑了,两行热热的液体,堪堪划过他的脸庞,割裂了笑意。
“……”他什么都不能解释。
只是想着,定要将她交给他,至少让她回到他的身边……这么做究竟是残忍还是仁慈,他也辨不清了,于是,淡淡的闭起双眼,忽觉瞳仁里也有了刺刺的痛,却并没有那种灼烫眼角的液体,原来只是被这一幕,给划伤了而已。
一滴,两滴,风祁夜伸出手,这夏日微凉的雨,到底还是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