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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父亲的离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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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一杉七岁的那年,没有了爸爸。
爸爸得了肝癌,死了。
从此一杉的童年生活支离破碎,残缺不全。一杉清楚地记得爸爸出殡的那天,一身黑衣的母亲紧紧地抱住自己,跪倒在满是白烟的房间里,无声地哭泣。那样紧紧而无助的拥抱,仿佛是铁钉嵌入自己身体一般的疼痛。
她直勾勾地望着房间正中间的墙上挂着爸爸的黑白大头照片,那是爸爸证件上的照片,一杉曾经在爸爸的上衣口袋里翻到过。那时的爸爸笑着抱起瘦小身躯的一杉,用宽厚温暖的大手按住她的头,摸了摸一杉细细长长的羊角辫,然后妈妈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紧紧地坐到爸爸的旁边,也拍了拍一杉的头,三个人嘻嘻哈哈地笑成一片。
妈妈,爸爸到哪里去了。她望着照片,忽然喃喃地说了一句。爸爸,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母亲的身子狠狠地颤了一下,却不说话,愈发抱得紧。
一杉感觉到黑色丝绒衬裙的前面冰凉一片,母亲眼泪的温度却透过层层丝布如同海浪般涌进心肺,波涛汹涌。
囡囡,爸爸,爸爸••爸爸已经••不在了••一杉听到母亲抽泣压抑的声音。
爸爸不在了?!
年幼的一杉忽然发觉自己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了。
昔日靠墙的高脚橱柜上,两坛紫色的香炉中插着几束绛色细长的香,香的顶端正源源不断地冒着白烟,弥漫了一屋,朦朦胧胧。异样的香气飘在每个角落里,陌生而又熟悉。一杉看着香束顶端微微发红的火星,想起了这样的香味曾经在一周前爸爸的身体旁闻到过,一杉并不知道这就是身体行将腐烂的味道。
金灿灿的水果摆了一桌,可是一杉知道这是给爸爸的东西。几个花圈零乱地堆放在橱柜两边,上面扎满了刺眼的白色纸花。
旁边,二伯流着眼泪别着白布地把大堆大堆的黄色纸张叠成的元宝扔进烧着火盆的熊熊大火中,瞬间化成了灰烬。
偶尔进门的叔叔阿姨,不再有往日的笑颜,都穿着黑色的衣服,低垂着眼角,默不出声地在橱柜前鞠了鞠躬,然后又走到母亲的面前,张了张嘴,说了什么,仿佛轻轻叹息般地失望离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妈妈拉着一杉的手进了内屋。暗暗的荧光灯下,一杉惊恐地发现了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的男人,那个人就是爸爸。这是一杉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那种恐惧现在想来仍旧令她喘不过气来,一身的冷汗。
妈妈松开一杉冰凉的小手,语气麻木而沙哑地说,囡囡,再去看一看爸爸,多看几眼,否则以后,你就再也见不着了••
一杉定在原地,一动也不动,身子寒冷得不住颤抖。
妈妈在背后推了一杉一把。去,囡囡,听话,否则明天••明天••你就再也见不着了••妈妈的声音里隐隐地带着哭腔。
一杉直视着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父亲,木然地迈动脚步,圆头的黑皮鞋在水泥地板上发出嗒嗒——的清脆撞击声,终于走到了父亲的床边。可是这短短的几步,一杉觉得有一生这么长。
爸爸脸部的肌肉已经僵硬,就像是街边看见过的泥塑娃娃,曲线深硬得吓人。爸爸的嘴巴微微露出缝隙,发出酸涩腥冷的味道,就像是夏天肉类腐烂变质的气味。
一杉明显地感觉到父亲身体里所散发出的寒冷气息,温暖正一丝一丝地抽离他的身体。当最后一丝的温热彻底消散的时候,父亲便会完完全全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不再出现。
一杉缓缓地伸出颤抖冰冷的双手,徐徐地、徐徐地覆上父亲冰冷的脸庞,仿佛是触摸到一块冰冻在冰箱里的冰块。
她使尽全力地搓摸爸爸的唇角、爸爸的皱纹、爸爸的嘴唇、爸爸的头发••,她在幻想把它们搓热,说不定爸爸便会活过来,仍旧像往常一样笑着抱她入怀,讲灰姑娘的故事。当手心的温度迅速下降的时候,年幼的她终于承认了父亲的消失,她的泪便无声无息轻易地落在微热的手指上,然后顺着缝隙滴在父亲冰冷长长乌黑的睫毛上,他依然一动也不动。
爸爸,你不要囡囡了吗。
爸爸,你说谎,你说过要带我去日本的迪斯奈乐园。
爸爸,你真的不要囡囡和妈妈了吗。
爸爸,你对囡囡说说话,说一句就好••
•••
她一直使劲地搓摸父亲的脸庞,她要把这个给了她生命的男人的模样,深深地烙在脑海中,直到老,直到死都不会忘记,都永远铭记。
在内心深处,一杉要永远都有这样的画面,她、爸爸和妈妈在一起的画面。
妈妈从后面一个箭步冲上前,紧紧地抱住一杉瘦小孱弱的身体。
囡囡,别害怕,囡囡你还有妈妈。
爸爸会永远••永远••在天上•••看着我们的。
囡囡反身趴在母亲的怀里,无声无息地恸哭了起来。
一杉感觉到瞳孔变成了一条泅在干涸河里的鱼,已经无法呼吸,却看到彼岸死亡的艳丽花朵,花瓣无声无息地飘零。
从此之后,一杉常常发觉自己的手指即使在炎热的夏天依旧冰冷到麻木,她常常需要咬破手指,看到一涌而出的鲜血堆出小小的红色山丘,亮到刺眼,才能感觉到血液的温度。一杉开始很害怕过冬天,因为没有什么可以抵御自己心头的那股寒冷。
母亲也曾尝试过炖各种各样的补品,红枣、银耳、桂圆,希望能够给一杉补血,只是成效并不显著。
这种情况,直到五年后才得以纾解。
而今天,这种感觉却又是蓦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