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府君》梅晓辰

3、第二章

　　翊日翌日醒来，已天光明亮，身边床榻上空无一人。窗外鸟鸣悦然，水声沄沄，翊日作为白虎拥有极其灵敏的鼻子，可这时仅仅只嗅闻到空气中飘浮的淡淡水香和花草青葱之味，没有那个白发银瞳的人的味道，甚至没有任何人的味道，这……到底是在哪里？还是在凡间吗？翊日满心疑惑。

　　翊日此番伤势严重，元气大伤，在床上挺尸了好几十天，看寸宽寸长的竹制窗棂外昼夜交替，他颇是无奈，心里一直惦记的妖狼琊邪的事，可自己这副身体连站都站不起来，如此德行若被族中虎男虎女或是几个交好的仙君知晓了，还不笑掉他们的大牙，翊日恨恨。

　　这几日来翊日再无见过那个白发银瞳的人，每日一到时候都有一个白衣少年来到小青竹屋送些药草苦汤给他喝，少年模样莫约是寻常人的十二三岁，外貌极是清秀动人，特别有着一双白玉黑晶般灵动的大眼睛，与天上那些金玉仙童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少年极其寡言，翊日尝试询问他一些东西，可少年每次都吱吱嗯嗯，并不言答，若不是十多日后从他口中叫出其他人的名字，翊日还以为他是哑巴呢。因为翊日在这个奇怪的地方感知不到任何气息，所以他也不知这个少年是人是妖。

　　奇怪的空间，寡语的美少年，还有那闻之生动但其实越少真实生气的窗外山林……翊日就像一只井底之蛙，一切都摸不清头脑，那个救了他的人到底是敌是友。

　　十几日后，翊日动了动胳膊，终于能从床上爬起来了。翊日一步扑到窗前，向那片迷惑了很久的苍青风景望去，翊日大惊……

　　入眼就是偌大如钟鼎的嫣红莲花，伞盖般的莲蓬上停驻着一只如成年凤鸟般大的蜻蜓，连莲叶上凝结的水珠都和自己一般大小……何时周围的花草景物都变大了数十倍，不，或许应该说是自己变小了数十倍……翊日顷刻夺门而出，跑到外面，一看究竟，发现自己实是身处在一片莲池中央的一座青竹陋室的盆景中。

　　盆景四面聚水，并不宽大，长只三尺，建在一块缀满绿苔的太湖石上，看上去竟如铺地青草般。不知谁巧手在太湖石最高处建了那座看似简陋其实精巧素雅的小型竹屋，竹屋四合栽了一圈细密整齐的小小竹枝。翊日再向盆景的临水看去，竟有一方瓷制的八角小亭，亭边株了一小小的盘云松，并不是真的松树，是用奇特形态的松枝摆放而成的。翊日惊叹不已，小小盆景，其中竟别有洞天。

　　是谁将他变小后安置在这小小盆景中休养的？翊日太过惊奇，竟一时没反应过来，一顿后，翊日蹙紧俊眉……又是那个人么？那个人究竟是何来历？

　　翊日看向远处，莲池边的建筑对他而言宛如巨人居住的屋宇……忽然一阵脚步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池上水榭，之间连着木质长廊，长廊上雪纺帘幕飘飘，一个长身青年步履翩翩地走来，青年并没有注意到池中盆景上缩小了的翊日，快到水榭时，榭中走出一个白衣少年，正是每日到这盆景竹屋中照顾翊日的少年。

　　少年依然清冷着一张俏脸，向那青年公子躬身施礼，道：“我家主人现下不在……”

　　“没关系，素枫先生说了，府君今日就能回来，我可以在这等，没关系的。”

　　翊日望着，不觉皱紧眉……府君，果然是在那个人的宅邸中吗？那个府君在周围布满了法术，不像是修道之人，还有，那发色，那瞳色，分明非妖既魔，他竟还在人间与凡人纠缠，究竟是何居心？那个找府君的青年人确是个凡人，因为他的气息他清楚的感知到了。

　　白衣少年引了青年进入水榭，青年跪坐在矮几边，少年随之奉上茶具香茗招待。

　　青年杏黄色长袍，儒俊优雅，含笑环顾着四周，当他的视线落到池中翊日所在盆景上时顿了一下，翊日一惊，以为他看到自己这个“小小人”，忙退身一步，隐到竹枝伪造成的竹林中。

　　青年笑着对小童道：“我为府君做的那盆景府君喜欢吗？”

　　少年不语。

　　青年依旧自顾自的笑道：“府君应该是喜欢的……他喜欢就好。”

　　翊日才知，这方精巧盆景不是那个人造的，而是出自这个凡人之手，可是这盆景却被那个人施予了强大的法术。翊日忽的从那青年谈到“府君”时不由自主的流露出一种幸福表情，感到一些东西，这个凡人到底和府君什么关系？

　　“哟！我是说府君今日可能回来，可没说他一定会回来哟！李二公子是不是也太心急了点！”一个含笑嘹亮的声音顺长廊传来，一阵白影盈盈欢悦的闪过帘幕，一个年轻男子扭着奇怪的步子走来。

　　黄衣男子连忙站起来，躬身道：“原来是素枫先生！崇晦多有打扰，可是……可是一连大半月不见府君，实在……惦记。”

　　“堂堂西安王的二公子，平时别人都说是个谨言慎行的老实人，怎么如今说话这么不正经了，真让素枫肉麻得紧！”

　　“素枫先生说笑了，崇晦和府君只是一般的……朋友。”

　　素枫倚栏而靠，抱手在胸，调笑地看着满脸羞赧的李崇晦。翊日微惊，那个叫素枫的人，虽被称为是先生，却是个非常年少的男子，眉目间带着调皮，狭长的眼眸一颦一笑间竟流露出种不同于世的媚态，肤如凝霜，白衣胜雪，衬着非同一般的俊俏，甚至有种女人都不及的漂亮，那个寡言的白衣少年与这个素枫相比简直是黯然失色了。

　　好像狐狸，说不定真是只狐妖化身的呢……翊日心里这样想着，狐狸总是化为女子，而这只公狐狸化为人形竟也颇是勾人呢。

　　素枫一斜眼，瞄向池中盆景，狭长眼中闪过一丝愕然，转而眯起眼，漂亮的嘴角勾起了一丝笑容。素枫左手藏到身后向着盆景屈指一弹，一股奇特强风射向翊日所在，翊日知道定是那素枫暗中搞鬼！

　　翊日一时施展不出任何法术，被那强风一裹，瞬时卷进竹屋，扑倒在床上，碰到伤处，翊日大为痛楚，一口鲜血喷出，然后眼一黑昏倒了。

　　翊日大恨……堂堂白虎神君，居然被小小狐妖欺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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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翊日在迷迷糊糊之间又听见了素枫那独特的轻佻含笑的声音在说话，语气颇是不屑。

　　“我说你没事干嘛捡只猫回来，真是烦死人了，我最讨厌就是他身上这种味道了！好臭！”

　　“他不是猫……是白虎。”

　　另一个声音平静而冷淡，陌生而熟悉。

　　“有什么区别，不就是大一点的猫吗？！”

　　翊日最讨厌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私下叫他“猫”了，简直是一种诋毁。

　　翊日微微颤颤地睁开眼睛，可是眼皮仿佛有千斤重量般，他想说话，可喉咙又干又涩，非常的迷糊和疲累，整个身体都瘫软无力，翊日张张嘴，渴，好渴，不由溢出了声音，“……水……好渴……”

　　一个力道将他的后颈托起，冰冷的水灌入他口中，就算来人拿杯子喂得很小心缓慢了，可冰冷的温度一进入嗓子立马就呛了一口，水尽数喷出，翊日难过不已……似乎头顶传下一声叹息，下一时一个温热又薄凉的东西触到他的嘴唇，触感柔软的不可思议。

　　带温的水流进喉内，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香，翊日下意识的惊奇，上一刻还冰冰无味的水怎么这一下变得如此温暖香甜了。

　　翊日不自主的轻轻咬了一口唇边软和的东西，鼻子边有一个呼吸一窒，一个更加温软的东西窜入到他口中，轻轻的翻搅，轻轻的舔舐过他的一排贝齿，口腔内壁的摩挲令翊日又惊惑又痴迷，那个掠过他舌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怎么会带着异样的甜味呢？

　　翊日颤颤地睁开眼，入目是一双半眯着得银色眼眸，如一泓春水般，流露出了迷离之色，鼻息之间交换着温湿的水汽，口唇交接处还那么真实……翊日瞬时惊得瞠目结舌，虽然因为过于接近而焦点合不上，不过毫无疑问他在接吻，而且接吻的对象正是那个诡异的白发银眸的……府君！

　　素枫张大口在一旁呆看着口对口哺水于翊日的男子。

　　男子离开翊日，转身戴上面纱，动作轻快得翊日依然没看清他的面目，翊日木然了。

　　任是那一身黑衣，覆面黑纱，一片晦暗中，府君若无其事的站起来，淡淡看了一眼床上英伟而吃惊的男人，又望向了竹屋外面，漠然道：“天快亮了呢？”旋而转身走出竹屋。

　　“喂喂……你等等！”翊日破口叫住。

　　那人影一顿，冷道：“我不叫‘喂’，我叫府君。”

　　府君不再理翊日，径自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