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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不过我倒没 ...

  •   郝阿伯走后,我就一直一个人坐在临时救护点。不知不觉间,今天发生的事向放电影一样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从最初日本人的炮击,到后来我和川军团冲上了祭旗坡,再到初具规模的交通壕,最后是我的手臂受了伤,甚至差一点莫名其妙的死在别人的枪口下。我很难想象,在这样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里,我会经历这么多事情,以至于到这时我还是有些回转不来。然而最糟糕的就是,我今天临走之前没有告诉姆妈何时回家,而她这时一定是急死了。唉,想到这里我常叹了一口气,明天也不可能回去的。要是让她看到我手臂上的伤,她也还是一样担心。可是我还是得回禅达,因为现在干净的纱布都没有了。正当我还在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理着头绪的时候,不远处的阵地上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杀人了,杀人了。”我于是立刻站了起来,才发现东方的天空已经微微露了白色。

      朝着声音的来源方向跑去,我不久就看到郝阿伯身后跟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很快把抬着的一个受伤的人放进了临时救护站的担架里。那人完全丧失了意识,肚子上还插着一把日本军刀,我看了看,却不敢轻易地出拔。因为现在的情况下,我不知道贸然拔出的结果是什么。最明智的选择是立即以最快的速度把他送到医院,然后准备抢救。不过,以现在的情况看,显然是很困难的。

      “郝阿伯?”我焦急的抬头问他。而他看着我,一边擦汗,一边摇头,显然是没主意的。我忽然为自己刚刚得莽撞有些懊悔。或者我根本就不应该得罪那个虞师座吧,因为他是现在唯一有能力把眼前的伤兵送到医院的人。

      我满脸懊悔地想着刚才的事情,猛一抬头,却发现小小的救护站不知何时已人满为患。几个人把原本狭小的救护站围了个水泄不通,而为首的一个人正是那个虞师座。他低头看了看躺在担架上的昏迷的人,随后冷冰冰地问:“怎么回事?”然而没人回答他,郝阿伯听了他的话之后也只是张了张嘴,却没出声。一阵沉默过后,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了担架前,伸手把插在那个人身上的刀拔了出来。我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想要阻止他,却也来不及了。

      “你疯啦。他还活着。”我大叫。担架上的那个人的肚子顿时血流如柱。这时我把手搭在他脖子上的时候,却发现已经没了动静。我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凌厉地瞪着刚刚拔掉刀的人说:“你有病吧?他也是你的兵,你就这么想他死?”

      他听了这话之后也只是看了看我,用手套扶过钢刀上的血,然后说:“我再说一遍,这里每天都在死人,死很多的军人。仗打道这个份上,做军人的都是死有余辜。”

      我被他这话气得倒吸了几口气,随后重重地说到:“阁下也是军人。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现在就去死呢?”大概是未曾料到我的话,他的表情这时明显一顿,挑了挑眉毛看着我,脸上已有怒意。

      算来这已经是我今天第二次和这个人起争执了。我到川军团的第一天,不知为什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不过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反正都已经把他的得罪了。于是接着讽刺道:“对了,我忘了,您是座呢。怎么就能那么轻易地死了呢?不论仗打到什么地步,总是有我们这些不名一文的小棋子作您的挡箭牌。所以啊,您自然不在意。想当初,南天门上一千多人,你不也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在您眼前了吗?今天再多一个,又有什么要紧的呢?”然后我就做出一副看好戏地表情,抬头看他。

      他显然被我这话气得不轻,重重地抽了几口气之后,他咬着牙说出几个字:“谁告诉你的?”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微笑着回答他,“我来了这里也没几个月,不过倒是听到不知多少次了。”他低下了头,而我则装作所无其事地转身越过了他。我能感觉到来自他身边的人的敌意。不过我真的已经无所谓了。既然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我再作什么也不会让他们对我的看法有所改变。而我唯一有些担心的就是,他们会因为我而迁怒川军团其他的人。

      在我和郝阿伯替那个新兵的尸体作最后的清理时,虞师座带着他的人离开了临时救护点。

      “唉,可怜呐。也不知这是哪里来的娃,就这么填了云南的土。”郝阿伯一边继续着手里的动作,一边叹着气。我在一旁,听了他的话,也摇了摇头。他和我一样,是新来的,不过第一天就死了。

      随后,郝阿伯为那具尸体蒙上了一块布,盖住了他的脸,打算等等就叫人把他埋了。随后,郝阿伯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无奈地对我说:“小艾啊,你今天这么得罪了师座,可不是什么好事。他不是个好惹的,审死啦死啦那会儿,他在公堂上就对着死啦死啦开了几枪呢,幸好没事。我今天还听说,他之前把自己的亲弟弟给杀咯。”

      “我知道了,郝阿伯。下次不会了。”我并没有惊讶,因为我也差一点就被他射中了。至于他杀了他的亲弟弟,不论出于什么原因,我都无所谓,因为这和我毫无关系。

      “唉,你刚来,其实这人是没得救了。是你冤枉他了。”他接着说。“估计还不到医院,这娃儿就死在路上了。而且,谁知道医院里有没有血浆啊。”郝阿伯的话应该是真的。我又摇摇头,不过即便我冤枉了那个姓虞的又怎样,对于我这样一个小角色的指责,他一定无所谓的吧。

      天大亮的时候,我们的团长带着一群人有些丧气地回来了。孟烦了在一旁对郝阿伯说:“行啦,这下把人都得罪光了。”我听到这话,忽然觉得有些脸红,于是一个人悄悄地离开了。过了一会儿,团长忽然出现了,看到我就直接道:“今天没吓到你吧。”我摇摇头,他看了尴尬地笑笑接着说:“师座这个人脾气是急了一点,你别在意,他那是气的。不过我倒没看出来,你一个小姑娘,年纪轻轻,胆子倒是不小,都有胆子敢顶撞他。”他的语气也算得上是诚恳,不过不知为什么,再我听来总有些讽刺。

      “嗯,我,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只是图嘴上痛快。而且,我也不大晓得你们的军衔。”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实际上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当时我是怎么想的。“我本来是想帮忙的,不过好像反而帮了倒忙一样。”

      他这时忽然笑了:“怎么会呢?刚一个人还冲我夸你呢。说你动作又快又轻,而且也弄得他们不是很疼。我这正乐着呢,这年头,上哪找这么好的军医啊。”他随即话锋一转,接着说:“不过,你这执拗性子,确实应该改一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这么倔,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我听了这话,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或许,我今天真的太莽撞了。随后我又迟疑着说出了后来我又第二次得罪那虞师座的事。他开始以为我在说笑,这时烦啦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说:“啥?我倒是真希望刚才他摆你给崩了。”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龙文章就捅了他一下。“没事,这个”他笑嘻嘻地,却发现自己也找不到下文了。果然,我的担心不是我一个人的杞人忧天,虞师座很可能因为这件事情而迁怒他人,而这一切的起因是我。

      那天上午在仔细思考之后,我先是准备回禅达找嘉林学长,请他替我转告姆妈我在医院里很忙,要等周末才回去。临走的时候,龙文章叫住了我,给了我一套军服:“回去顺便换上吧。上衣暂时找不到了,幸好禅达现在也不是很冷。从今天起,你是川军团的医护少尉。”然而我那时基本对军衔没概念,也不知道他给了我一个多大的体面,特别是在我为他惹了很大的麻烦之后。

      我抱着一团衣物直接去找了嘉林学长。他们看到我胳膊上的伤,都吓了一跳。

      “唉,我说你这是何苦。幸好是擦伤,这要是打进去,你一个女孩子家家,可怎么得了?”惠淑姐一边帮我包扎,一边说。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只好敷衍着:“没有,就是擦伤,有个冒失鬼搞的。没事的。”
      换衣服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布包,里面有几个银洋和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买药品用。我于是把那个布包放好。临走的时候,惠淑姐又递给我一个药箱,说是我用的上。我实在不好意思再拿他们的东西,于是推说川军团什么都有。

      之后我跑遍了禅达的药店,准备买下所有市面上的纱布和消毒的例如酒精,碘酒之类的东西,却发现这里的药品贵得惊人,几块银洋根本就不够。然而那些药店的老板看到我身上如假包换的军服,也不敢对我赊账说个不字。于是,傍晚,我艰难地提了满满两大包东西回到了祭旗坡。
      第一个看到的我的人是孟烦了,“嘿,我说大姐,您这是搬家呢。”
      我看了他一眼,回敬道:“这是禅达所有的纱布和消毒用品。有备无患吧。”
      他瞥了瞥嘴,又摇了摇头,伸手接过我右手的一个布包,走向了救护站------如今,已经变成了正式的。
      团长看到我和孟烦了手中的包袱,先是吓了一跳,然后说:“许医生怎么给了你这么多。”
      我看着他,“没有,我去药店买的。”
      “骗谁呢?药店老板能为了几个大子就给你这么多东西。”
      “是啊。”我笑道,“我的口才好,才说没几句话,他就全给我了。”
      “哼,他怕是连你说的是什么都搞不明白吧。”烦啦白了我一眼后,又对他身边的团坐小声说,“这位,睁眼说瞎话的能力和您这位团座真真儿是有的一拼。”谁知龙文章踢了他一脚,“死瘸子,就你话多。”

      我们把东西放下了之后,我于是站直了,看着团长说:“这样还可以吧。我也不知道你们都是怎么穿这衣服的,就是裤子有点长。等我放假回家找人帮我改改。”他看了看,笑着说:“嗯,挺不错的。”又拍了拍我的肩,紧接着就对着外面大喊:“伤员们都注意啦,准备换药。”

      接下来的几天都很平静,虽然龙文章和其他几个会打仗的老兵也会带着新兵出去,但是回来的时候,基本都没有受伤的。所以我和郝大叔也只是给以前的伤兵换药而已。

      川军团的伙食在这之后变得越来越差了,每天吃的不过是稀粥加点野菜。以前我去临时团部的时候,虽然没有和他们一起吃过饭,但是遇到最多的就是马大志带着一群人做饭。我记得那时很多虞师其他的兵闻风赶来,为此他们还同其他人打过几架。不过即便是有这个原因,伙食也不能就这样一落千丈啊。兵员的消耗大,但是这样的饭,连基本的能量摄入都无法保证。现在传染病肆虐,这些人中的很多都是免疫力低下,这样是很容易被传染的。以我的观察,龙文章不是个拎不清轻重的人,自然也不可能克扣士兵的口粮。那么唯一的原因,就只有来自他的上峰。在我百思不得其解几天后,我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我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个原因。这天一个人郁闷地走在交通壕里,却不想听到这样的对话:附近芭蕉树都挖完啦。再下去连盐水泡芭蕉根都没得吃啦。”
      “上横澜山挖。”
      “他们打我们。”
      “总不能次次打吧?要想吃光头杂粮饭你们就别去。”
      盐水芭蕉,我心里想着,跑回救护站。郝大叔不在,于是我端了他的碗看了一下。果然,那饭和给我的饭不大一样,里面还有黄黄的,纤维一样的东西。我猜,那就是芭蕉树根。我自以为自己的伙食就够差的,可是起码还是白米,没想到他们比我吃得竟然还要差很多。想到这里,我冲出了救护站,然而在交通壕里跑了没多远就撞上了人。抬头,我看到的是我们的团长龙文章,后面跟着他的副官和他的狗。

      “呦唯,我说你这是去赶集啊。”孟烦了看到我,说了一句。紧接着和团长走到了救护站里,端起桌上的碗,原来他们还没吃饭。

      我跟着他们又走了进去,看着他们一口一口的吃,我于是有些悻悻地问:“你们最近军费紧张吗?都有一个多星期了。我记得川军团的饭以前可是虞师最好的。”

      孟烦了看了我一眼,仿佛是有些不屑的,然后转过脸对着龙文章说:“我说什么来着,你呀,还自以为拣了便宜。根本留不住。”而我的团长却缓缓放下了他手里的碗,说:“唉,委屈你了。要是真想走的话,我不拦你。”

      “其他的地方也吃这个吗?”我接着问。

      “呵,这问的真新鲜。横澜山顿顿白米饭和美国罐头,哪能更这儿比啊” 然而没等孟烦了说完,头就被团长拿着钢盔撞了一下,“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孟烦了不服,摆了鬼脸嬉皮笑脸地说:“你打我也是,怎么着吧。”

      隐约间觉得这件事和自己估计也脱不了干系,我有些羞愧地道:“早知道是这样,我当初就不该逞英雄的。那个虞师座也太小气了,不过是我言语上冲撞了他,他也不至于做的这么绝吧。”

      这时我的团长突然嘿嘿地冲着孟烦了笑了:“哈哈,你又输了。我说什么来着。”然后他转过头对我说:“没事,跟你没关系。他是冲我来的。”说到这里,烦啦发出切的一声,然后一个人走了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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