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0 他的衣着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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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禅达下起了小雨。我打着一把伞，从家里出来去了嘉林学长的诊所。
惠淑姐开了门，一看见是我，就说：“不是说你今天不要来了吗。嘉林去了昆明买药，所以今天明天诊所就不开门了。”
我拍了拍脑袋，才想起这件事，连忙说：“哎呀，我忘了。”
“不过既然来了，就进来陪我说说话吧。”惠淑拉着我的手走进了门。
在堂屋里，我和她聊着些闲话。不多时她忽然站起来，有些惭愧地对我说：“艾默，这两天事多，我一直忘了一件事了。你等等我，我去去就来。”说着就快步走向了里屋。
过了一回她出来，走到我身旁往我手里塞了几块银元。我不解，连忙问：“惠淑姐，你这是？”
她听了忙说：“艾默，嘉林一直嘱咐我要我给你，我总是忘了，今天想起来才给你，你别介意。我们也不好白让你帮忙。只是我们家里如今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你别嫌少。”
且不论我是来帮忙的，从没想过这一层。就是单论他们现在的情况，我又如何能安心拿这些钱呢？惠淑姐家里本是无锡当地的丝绸商人，以前也是十指不粘阳春水的。而如今，我知道她为了赚钱，甚至在怀孕时还替别人洗衣服。于是我把手里的钱又放回到了桌子上，对惠淑说：“惠淑姐，你别这样。本来我也不是来这里赚钱的。爸爸在香港给我们留了一笔钱，虽然不是太多，但是维持生活肯定没有问题的。所以，我用不上的这钱。反而是你，现在孩子没出生你就这么劳累，实在不是什么好事。而且孩子生下来之后，还有很多需要钱的地方。你现在反而给我钱，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她在我听到孩子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小腹，目光中满含温柔。我知道，这也是一个无比坚强的女人，虽然如今他们的生活很清苦，但是她到禅达之后，还是尽可能的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而且我从来没有听到过她对现在的处境有什么不满。在战争面前，很多人都在经历着巨大的转变。尽管也有人不堪一击就倒下，但是更多人选择站起来面对。
不过我的话还是没有能够打动她。她的目光短暂停留后，就连忙推辞道：“话虽是这样讲，可道理却是说不通的。何况艾默，你若不要，嘉林他也要怪我的。你也知道他的脾气，他要是认准了，谁也劝不来？你就别、、、”然而她的话尚未说完，就被外面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
“许医生，许医生。”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显得很焦急。我和惠淑听到，连忙起身向门口走去。惠淑姐开了门，我看到一个站在门口穿着军装的人。他的衣着不算整齐，皮肤黝黑，不过一双眼睛却黑亮无比，倒也衬得人很精神。
惠淑姐看到他先是明显的怔了一下，随后笑道：“这不是，龙长官吗？”
来人对惠淑姐微微笑笑，却也不再寒暄，直接说明了来意：“许太太，我不跟您客气了。我的一个新兵被人误伤了肚子，好像挺严重的。我们那里的医生说，需要缝合伤口，我想请许医生去看看。”他的语气里满是焦急，不过如果仔细分辨，倒也有些许讨好的意味。
惠淑听了这话也有些急，说：“哎呀，这可怎么好？嘉林他去了昆明，这、、”她变得有些语无伦次。这时我连忙拉住她的手说：“你先别急，惠淑姐。我虽然不如嘉林学长。不过之前好歹做过这些事，不然我去看看吧。”
那人听了这话，有些不可置信的看了我一眼，显然是不大相信我的话。与此同时，惠淑呀了一声后，就对他笑道：“您瞧，我这一着急就没主意了。对，有艾默在也是一样的。”她边说边拉我到了那人的身前，“这是嘉林的学妹艾默，她母亲可是香港战前有名的医生。如今在我们这里帮忙，有很多人也是知道她的。龙长官，你放心，艾默不会有问题的。”
“既然如此，那就拜托艾医生了。”那个龙长官虽然虚应着，不过显然是无奈的。我虽然不高兴他以貌取人，不过想想我到底不过是个还未毕业的学生，也就放开了心里的不快。
收拾好要用的东西，我就随那位龙长官匆匆离开了。也许是因为比较心急的缘故，他一路脚步匆匆，并未同我讲话。不多久，我们就到了一个有沙包堆砌和几块木头铁丝作的简易路障的巷口。很明显，这里应该是属于军事管制的。那人在一个大院子外转身，进了院子。门口的两个卫兵见到他，敬了礼之后期期艾艾地叫了声团座，他却理也不理。我跟上他走进院子里，就听到他大喊：“兽医，我给你寻着医生了。你们把他抬哪去了？”
正在院子里忙的几个人这时抬起了头，看了看他们的长官，又看了看我，就又低头忙着自己的事了。这时远处一瘸一拐走来了一个人，有些阴阳怪气地打量了我一眼，就对着我身旁的人说：“我说团座，您有从哪儿学么来一个江湖土郎中来？不过这拌得也忒不像了吧。我拜托您能不能别把我们当傻子刷着玩儿？”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的长官狠狠地起了一脚。那人于是就闭了嘴。这时那龙长官有些尴尬地看着我说：“不好意思，我们这。”他有些词穷，也没在说下去，随后又对刚刚的那个人说：“许医生去昆明了，这是他师妹。许太太说也是一样的。”
那人听了，没说话，却还是颇有些不以为然。此刻，我不仅仅是觉得尴尬，还有气愤。我虽然没去过北边，但是班里还是有北方人的。更何况官话和北方话本就差不多，所以他的意思我很清楚，明里是发泄他对于他的长官的不满，可是暗着却是讽刺我。可是现下的情形，我是不可能和他发火的，于是压低自己的火气，看着他问道：“病人在那里？”
“问你话呢，哑巴啦？”那龙长官听了我的话，大概是想起来他带我来的目的，踢了那人一脚，又接着说：“死瘸子，带路。”
我跟着那个人走进附近的一间房，里面站着几个人。我也顾不上看其他的人，径直走到了床边，就替那个病人检查了起来。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死啦死啦从哪儿弄来的这是？这也就不到二十，还在我这儿充医生，”我冷冷地瞪着下文，谁知他的话到这里就突然停了。随后我旁边的一个人问道：“我说你娃是团座请来的医生？”我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说了声是。
我来的时候，有人给病人已经做了止血的措施。我看了伤口，虽然有些长，不过所幸不深，并没有伤及脏器。给他打了一针吗啡之后，我就开始给他的伤口缝合了。这种事情在香港的战时医院，我是惯常遇到的，所以处理起来很是得心应手。因此很快缝合就完成了。摘了手套之后，我正准备给他的伤口上药包扎，就听旁边的一个人说：“我来吧。”这声音来自刚刚问我是不是医生的那个人。我抬头，看到一个老者正一脸笑的看着我。我猜他可能就是那个龙长官口中的医生。而之前的止血的程序，显然也应该是他做的。因为是背光，我并不能看清楚他的脸，但是他脸上的善意确实明显的，显得格外慈祥。我于是冲他点点头，就停了动作准备收拾东西。
“艾医生，怎么样？”刚刚的那个龙长官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这时看到我结束了缝合，连忙问道。
“没什么事。伤口不深，也没有伤到脏器。缝合了之后大概两个礼拜后就能拆线了，再养一段也就好了。不过伤口上的药是要每天换的。”我说完，那人瞬间变得一脸轻松。
“这个是自然的。”他连连答应，随后又说：“今天真是多谢您了。”
我冲他点了点头，收拾好东西之后就走出了那个房子，也不理会刚刚那些还严重质疑我而今却目瞪口呆的人的表情。事实往往是最有力的还击，我不需要说一句话，就让他们为自己刚刚对我的小瞧后悔不迭了。想到这里我心情顿时大好，刚刚的不快也因此一扫而空。
“艾医生。”我在院子里正准备回去时，被龙长官叫住了。他走过来对我说：“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们那些人见识短，您别在意。今天真是谢谢您，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了。”他一口一个您的叫着，让我听着很有些别扭。不过他显然是不知道这些的，这时又伸出手，上面有两块半开，便递给我便解释说：“这是诊金，您收好。我们如今经费也不充裕，您别嫌少。”
我猜他并不清楚嘉林学长的规矩，于是解释道：“嘉林学长早就不再收军人的诊金了。所以，龙长官，你还是收回去吧。”虽然我也很想收下这些钱，让惠淑姐少操劳一点。可是我也深知他们夫妻的性格，我即使拿给他们，他们也必是要退回来的。我又何必多次一举呢？
他听了这话，倒是也没在坚持。我于是恍然，他其实是知道嘉林学长的规矩的。不过他的话没有就此结束，而是继续道：“之前就总麻烦许医生，他也不肯收我们这当兵的钱。许太太如今回了孩子，我这里有点罐头。您替我拿回去吧，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吧。”随即，他伸出了另一只手，把三个铁皮罐头递给了我。
他说的十分诚恳，我却有些感慨于他的有心。若是这样拿给嘉林学长或是惠淑姐，他们必然是不会收的。不过如今由我拿了回去，他们就不好推辞了。而且这也不算是诊金，不过是对于一个孕妇的一点心意。却之反而不恭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替学长和惠淑姐多谢您了。”我于是接下了他递过来的东西。
大概是察觉我初到禅达不久，对这个镇子的路不大熟悉，他就提出送我回去。我没有推辞，因为这个院子是在城东南，而我平日的生活范围仅限于城西和城中，再加之我刚刚来的匆忙，并没有留意路。
许是没了刚刚来时的紧张气氛，回去的路上，我们聊起了天。
他告诉我他叫龙文章，是川军团的团长。
我点了点头。他接着又说：“我看你年纪轻轻，处理伤口倒是一点也不慌张，真是了不起。”他随后又有些自嘲地说：“说实话，刚才我看到你，倒是真的有些担心的。不过后来看到你那么熟练，三两下就处理好了，倒让我有些惭愧于自己的以貌取人。可见，平日所说的人不可貌相是有些道理的。”
他说的很诚恳。可是他并不知道，我这样娴熟的原因。于是我又不可避免的想起过去的那段经历。
“我本来在香港念医科。41年底香港局势危急，我被学校征召在临时医院做助手，先是为香港的英军服务了，后来日军人又来了。”不知不觉，我讲起了香港沦陷前后我的过往。“日本人来了之后，原来的英军医院就都住进了日本伤兵。”不知为什么，他之前的诚恳让我很难设防，我毫无准备的道出了这段让我讳莫如深的经历。及至我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时候，有些不知所措，只是下意识地抬头看他的表情。
然而他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愤怒等种种，只是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难怪，我看你好像对战争的外伤处理很是熟练。”他顿顿，又说：“能在日军的医院里帮忙，你的能力一定很强吧。”
“没有”我苦笑，“刚开始的时候，我什么都不会。虽然我本来就是学医的，但是每天下来的都是鲜血淋淋的伤兵，哪怕我们之前每天和尸体打惯交道的，也还是有些受不了。”
“我听说。香港保卫战打了十八天，很苦。退下来的伤兵一定很多吧。”他说。
我点点头，接着说：“大部分其实都是在香港念书的大马，新加坡的华侨。他们是志愿兵，可是却是最不怕死的那一群。他们总说国难当头，身为炎黄子孙，就不该坐视不理。”想起他们当中那些我曾经熟知的，我忽然觉得一阵黯然。曾经那样鲜活的生命，却最终不过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就消失了。而我，竟然在亲眼目睹了之后，竟然还能浑浑噩噩地生活那么久而不自知。也许同这些人比起来，香港人是太漠然了。
龙文章仿佛也想起了什么，没有再说话。而我想到前事，也不愿意多谈。于是我们沉默着走完余下的路，直到嘉林学长的门口。告辞之前，他同我约好，一个星期后替那个伤兵检查一下伤口。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