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文集》倦怠期

8、【灭云】即便深渊

　　门主，那么我就先下去了。

　　——怀灭，你……

　　闯宫前一夜，商议过后，怀灭站起身告辞，步惊云的眼神瞥过来，很有些欲言又止。

　　怀灭心中默默。门主你不用这么看着我，虽然某层面上我已经是个老男人，但这并不代表我就不是个男人……

　　从以前就觉得作为一个男人，还是江湖上以狂以霸著称的男人，有着这样一双眼睛未免太……过分。

　　……没什么。你下去吧。

　　垂下眼睛，最后步惊云也没再说什么。

　　怀灭退出云阁关好门，淡淡吁出一口气。

　　幸好离开长成镇时已经把一切事情交待好了。

　　[古师傅，我们会等你回来的。]

　　离去时武馆的总教头这么对怀灭说，斜看向树下人影的眼神有些隐隐的嗔怪。

　　——这人一来，就带走了他们全镇人都喜爱的古师傅呢……

　　怀灭微微一怔，然后笑了，

　　[总教头，谢谢你们，不过我应该……不会回来了。]

　　从林中藏匿处再挖出天罪，它出奇平静。也没如往常急不及待地在匣中乱跳，像兽般嘶吼，只在怀灭拿起它时久候般鸣响了一声。

　　一狂？

　　——怀灭。

　　步惊云带怀灭走时用了计，当然，也可以说是战略。

　　虽然战功赫赫的飞云堂堂主从来不是只会直往前冲，不懂力气往哪使的蛮牛，但能让已经被神化的武林神话步惊云用上战略手段，还真寥寥无几人。

　　而要说到怀灭独一份的待遇，用对岸某女士的话，大概可以这么说：

　　——他偷抢拐骗了人家怀灭。

　　哎你还别说，这‘偷抢拐骗’到底了还讲求个你情我愿，不然能真偷成功，真拐成功嘛？

　　估计步惊云自己也心知肚明，不管当初他找上怀灭是推背所致还是福灵心至，他能拐怀灭拐得那么成功彻底，那是怀灭愿意让他拐。

　　于是当初说‘胜者为王’说得那么顺口的人，现在竟然不好意思开口起来了。

　　而在怀灭这一边？

　　——大概开始时只是想多听步惊云喊一声‘怀灭’罢了。

　　当然‘古青林’也是怀灭。只是已经好久，好久，遗忘了那种感觉。

　　怀灭认识步惊云时，他年华正盛，该说是最好的年岁，那时他狂，他烈，嚣桀得仿佛无人能驯，两只眼睛也还如夜空般黑润。

　　或许他的兄弟，也没有能如步惊云般把怀灭的一切尽收眼底，因为某层面来说，他们是一类人。

　　然而二十年过去，步惊云竟然成为唯一见证过那时代存在的人。现在所有人，认识的都是‘一狂’，认识的是‘古青林’，认识怀灭的人，都已经离他远去了。

　　即使步惊云也已一头白发，满脸沧桑，他依旧能轻易地，三言两语就撩拨起怀灭的火气。

　　有句话说得不得不赞，叫‘生命之火再度炽热燃烧起来’。

　　面对着步惊云，似乎一切都复苏如此自然，包括恢复年轻时气魄，单纯想把这男人掀翻在地，压紧不给起身，说一句服……

　　之后？之后跟在步惊云身后不起眼的少年有恃无恐地踏上前。

　　再之后，怀灭就是步门主座下，惊云道旗下的一员猛将。

　　但在怀灭心里，叫的不是给别人听的门主，他是直呼步惊云其名，在他心底，他们是平等的。

　　打后的日子，再次在江湖风波险中度过，你我都明白，你我都无声，但日常也依旧点点水润地积聚起来，久了，还是会满溢的。

　　大日宗果的袭击后，树林里两人的那一场对话，直白得步惊云那张老脸都要微热。

　　真到这时候怀灭倒加倍淡定了起来，他并不认为这些日子里对步惊云存在着移情，就算要说他为怀空而心死，为步惊云而心活也是不正确的。

　　最明显的差别就是，他会放任怀空经历各种历练，但怀空真要站到死地悬崖往下跳，他会把怀空揪上来自己跳下去的。

　　如果是步惊云，如果是步惊云的话……他会和他一起跳下去。一句知己，什么都够了。

　　于是怀灭对步惊云说我相信你，于是怀灭对步惊云说让我留下，免你负累。

　　能强硬把步惊云扯离悬崖的人选，他想应该是聂风。

　　但步惊云之后也是抓起他的手，说一起走。

　　让神医给怀灭疗伤时，步惊云也是大马金刀往前一坐，两只火眼金睛，不，是可以‘充满死亡与黑暗’也可以‘如万载寒冰’的眼神探照灯般往前扫射，神医的动作立马干净快速，没有任何多余。

　　如果怀灭知道眼前还有点印象的老头的诸多前科，那么就会明白他家门主为何会寸步不离。

　　不过当时他只疑惑明明自己不是讳疾忌医的人，怎么看到人拿针靠近就抗拒？

　　闯宫那夜，周遭赶来堵道的人声沸腾，火把照得半边天透亮，却没有人敢靠近那中心。

　　匆匆赶到大声说官话的洪护卫被华丽丽地彻底无视，背靠背的两人一句搭一句的聊天。

　　【正如你说，事非寻常，擅闯皇城，干犯逆天之罪，怀灭，如今你还有身退之路。】

　　临到阵前了，步惊云竟然还在给怀灭劝退，自己抉择什么时候都很干脆的男人面对别人的抉择竟然这么不干脆起来了？

　　【能跟门主并肩走上这条不归路，是我怀灭毕生最大的荣幸。】

　　【自我弟怀空死后，我化名[古青林]隐居，怀灭已是死过一次。既然重生，自然要应所当为。】

　　步惊云再开口，一声好应得干脆利落。

　　寒芒闪耀，绝世出鞘。

　　【今日我步惊云与怀灭要在皇城，取走一人，任谁也不得阻扰！】

　　怀灭在他身后站得笔挺。

　　即便眼前是无底深渊，我也与你一起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