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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刘玉虹向西首一间铺子,第三窗格扑了进去。方才第一枝火箭正是由此射出,许绫颜耳力绝佳,向来言不轻发,既指出了这里,必定是听到了连刘玉虹也未曾听到的某些响动,表明敌首多半就这扇长窗后面。敌众我寡,唯有先发制人,擒住对方主使之人,才有可能掌握主动。
      室内光线暗弱,衣袂拂风,黑暗中一角衫尾迅速闪过,刘玉虹高喝:“哪里走!”一剑劈了过去,但听得轧轧连声,竟是一连串铁门关闸的声音,她爱惜宝剑,忙缩回来,忽见眼前一片白濛濛的东西扑了出来,她舞剑回护,但闻叮叮当当一阵乱响,竟是从屋顶盖下一张装满倒刺的网来,更兼无数铁枪钢链接从四面八方飞出,紫塞剑断金切玉,其利无匹,虽伤她不得,脚下却被绊阻了。这期间,铁门关闸之声一直未停,陡地陷入漆黑一团,四面八方飞来的暗器登时停止。屋内全无一线声响,恍若顿处两个世界。
      刘玉虹心头一凉,此番对阵,似乎处处落在下风。对方显是有意露出形迹,引她落入陷阱,抛下了许绫颜行动本来不很方便,再要携带着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如何逃脱?
      紫塞剑受到内力催逼,荧荧发出光芒,若一泓秋水照人寒。仔细打量困住她的这间屋子,靠墙边用木头搭了一系列架子,挂十来件衣裳,角落里尚有一堆皮毛、布卷,零星布片与黑魆魆的枪头暗器争落一地。她跃进来时,曾见有人从后面逃了出去,这时两扇铁门之间缝合得严严实实,缝隙中渗出些许水银。方才发动那么多暗器偷袭,就为的是做这番手脚。
      想不到一间看似寻常的成衣坊,遍布机关。它在何时被布置成机关?清云园为接引冰衍公主大费周张,所花心力不知凡己,若是敌人在近期做的手脚,清云岂能纹丝不知?
      难道说是很早就安排下这一机关?——也不可能,朝廷对那三人下落十年来捕风捉影,何惜鲜血横流遍地,若是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根本不可能谋定而动。这回派出气势汹汹的“追命十杀手”即是一例。
      忽然鼻端闻着一股浓浓火熏的焦味,刘玉虹登时明白:“贼子用火烧屋!”紫塞剑归鞘,轻飘飘的闪身躲向那架子上挂着的十几件成衣后面。
      她手摸墙壁,灰土落了一手,原来那只是一般的泥土瓦墙,想道:“这就是了。房子还是普通的房子,只不过是临时布置起来的,在这砖房外头临时架起几面铁墙。”
      一会儿功夫,屋子里浓烟滚滚,呛得她目中流泪,几乎窒息。她暂且躲在衣服后面,手里抓着一把衣服,苦笑想道:“铁外烧火,容易传热。只怕过不了多久,不必火星子溅上来,这里的皮毛布片烧得滚烫自己也会起火了!”
      浓烟愈重,可是熏了一阵子,室内的温度居然不见上升!刘玉虹猛地想到:“他们来意,除小公主外,必定是那件东西,可是他们不能确定那东西在哪一个人身上!”——照敌人所想,那件东西极有可能就在此行武功最高之人身上,因此对方并不肯起火烧屋,而是想用烟火生生把人熏死!这手段阴骛之极。
      她终于大声呛咳出来,恨恨想道:“我若有命出去,这帮该死的家伙,谁也别想着活着走出这个镇!”
      她生平历险,从鬼门关上转一圈又打回头也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她性子颇急,但越是遇着情形危急,反倒越能够冷静处理。双目阵阵酸涩流泪,已是难睁,却不着慌,在屋内各处敲打。除了来路和通往屋后的两边可以摸到生铁重防以外,其他两边她不用再试,土墙后面肯定也是一堵铁墙。但浓烟既烧得进来,这屋里当然还留有气孔。拔出紫塞剑,全力一挥,在铁壁上留下的仅是深深一痕而已,全然的不露天光,更没有分毫动摇,这临时发动的铁壁装置竟厚度如斯,想份量也是重如千钧。
      “重如千钧”这四字在脑海中划过,宛若闪电惊虹,刘玉虹精神一振:如果这是一间完全的铁屋,只留下一个小气孔,其他都以生铁浇铸而成,那自然是无法可想。然而屋子是临时布置起来的,铁壁纵能封住四面,可区区一间民宅,怎么承受得起有千钧之重的一块大铁压在屋顶?
      紫塞剑铮然傲响,似游龙飞天,朝烟火熏入的方位疾刺,气孔附近果然未曾压着重铁,豁然破开大洞。屋顶兵器阵立时发动,一阵又一阵的暗器如雨,往冲出屋顶的物体上面招呼,皆不过是长衣、木架、桌椅。而当紫色身影真正出现之时,却无人阻挡得住那一剑威势,眼睁睁看着她跃上屋顶,素手挥处,一道紫色光芒带着呼哨的脆音直飞向天,烟花般华丽奇绝。
      脱困之后,她第一件事,便是发出清云园召人讯号。
      长街之上如遭洗劫,静得空空落落,只闻“毕剥”之声,刘玉虹长剑震开敌人,回首只见对面酒楼,一半浴在火中。
      ※  ※  ※  ※  ※  ※  ※  ※
      充满了喧闹、发出种种不同惊叫和感叹的大街上,突然安静下来。
      人声,马嘶,来来去去行走的脚步,全都消失了。
      只有风助火势,烧在木梁上发出滋滋的响,火焰映得许绫颜身上也是一片嫣红。不大的楼座里横七竖八倒满了被刘玉虹解决掉的尸体,鲜红的血液静静在一大两小三个人脚下蜿蜒而过。这种情形诡异之极,许绫颜固然全神戒备,奇怪的是那两个年岁不大的女孩子,手儿拉着手儿,居然也并没露出分毫慌乱。
      “一帮大男人,明枪暗箭的欺侮个不停,还说人家不够光明,还真是够不要脸的啊……”
      许绫颜微吃一惊,料不到华妍雪那孩子如此大胆无忌,她一时不能分心说话,却将手放到后面,摇了两下。
      来人犹未出现,可前后左右,四面八方的通路俱被封死,酒楼上每一个窗户外面,都似乎有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注视着。这种敌人无处不在的错觉,使许绫颜不敢轻易出手。
      “两个小姑娘……”
      那虚空的声音拖长了音调说,戛然而止,象是有所疑惑。
      这是难免的,突然发现抓捕的对象,从原定的一个女孩子,变成两个同样大小的女孩,而且这两个女孩,一样如明珠瑶草,幼小的年龄掩盖不住绝世清辉。——哪一个才是这次行动真正需要抓获的目标?
      有这样的迟疑,哪怕只是一刹,也尽够了!许绫颜嘴角突现一丝微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张开那张金色的弓,八枝象羽毛般熠熠生辉的翠华翎脱弦而出。
      八枝羽翎分别射往八个方向,几乎就在一眨眼间,似有灵性的又纷纷飞回。许绫颜拔身而起,两个小女孩惊异地见到,那清丽女子裙袂飘动,如空中冉冉盛开的雪莲花,灿烂而华美,又隐隐有说不出的一番端凝之意,却听得幽细的语音传入耳中:
      “千万小心,别离开我。”
      她采用的是传音入密,芷蕾望望华妍雪,见她也是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分明也是听见了的。
      眼前一黑,窗口毫无征兆的出现一大片乌云腾腾的颜色,似是暴雨将至,整座楼面晦暗下来。许绫颜张弓挑弦,八枝羽箭再度射出,与此同时,箭发人动,几乎以与箭相同的速度扑向窗外那片乌云。晶莹的绿,夺目的金,再加上一道素雅柔和的淡色光华,三道颜色构成一团美丽得让两个小女孩陷入无比惊叹的组合。
      许绫颜则暗暗叫苦,她素来善守不善攻,近打不如远射,然而那个尚未露面的敌人,仅仅是感受到他气势的压迫,便逼使许绫颜不得不弃守为攻,且舍远求近,可说是极不明智的打法。
      若是少了华妍雪,她说不定在刚才八枝羽箭测出敌人方位之时,已带着施芷蕾夺路而逃。她武功在清云算不得最出色,轻身功夫却在顶尖之流,只是犹豫了那么一下,选择了与敌人正面交手。
      是为了什么呢?她此刻自然不及细思,也许,是喜爱那个孩子活泼聪慧,直言无忌,也许,是被那女孩一眼识穿她剑法窍门而起惺惺之惜,也许,她是认为这整条街上,遍布不可预测的强敌,反而是在酒楼里等待回援更为妥当。
      强大的气流迎面而来,许绫颜衣袖张扬,青丝乱舞,柔弱的身躯如在狂风疾浪中摇摆不定,一瞬间那道最为灿烂的金光显得有些黯淡。
      华妍雪究竟不会武功,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手心遍是冷汗。施芷蕾拔出一柄亮晶晶的匕首,递给她,微微笑了笑,低声道:“别怕。”华妍雪看着她暖暖的笑意,定下神来,嘻嘻笑道:“原来你也有本事的,你们都好厉害。”
      施芷蕾微笑,她不能说平生至厌之事就是舞刀弄枪,会的那点儿功夫,恐怕还不及华妍雪放开手脚打一架的利索呢。
      许绫颜轻飘飘的掠回,足尖在桌面一点,落在两个女孩儿跟前,施华大喜,以为她又象对付“万妙书生”那样出其不意的取胜,然而见她仗剑而立,全身衣衫无风簌簌而动,跟着窗口一条灰影一晃,来人终于现身。
      灰衣、灰袍、灰鞋,领脖以上没有颈项,直接露出一颗瓜核形状的脑袋,寸发不生。眼睛呈灰色,没有眼核,连嘴唇也是灰的。胳膊垂在两侧,从衣袖里伸出十根乌黑的指甲——这是他身上唯一的颜色!
      “啊!”施华不约而同脱口轻呼,又是害怕,又是恶心,不知那究竟是人是鬼,还是怪物。
      许绫颜脸色如冰,一反她温柔关切的性情,居然并不开口安慰。
      听着两个小女孩同声惊呼,那没有眼核的双目瞬间也放出刀子般的锋芒。怪物伸出右手,或者说是爪子,阴渗渗的声音自唇间吐出:“东西拿来。”
      许绫颜依旧不作声。手上的剑不知几时又化成了弓,张弦以俟。
      即使施芷蕾全无对敌的经验,也恍然许绫颜完全落在了下风,甚至也许已经受伤。她咬住下唇,想道:“他们是要什么东西?这位姑姑和我陌路相逢,也象义父叔叔那样,舍命保护我么?”胸口热血一激,那件物事似是感受到她心境起伏,紧贴着她的肌肤,竟自微微发烫。
      华妍雪忽地放开她,大大咧咧走上前,笑道:“不要脸的大蝙蝠,你要什么东西呀?”
      灰衣人一怔,阴森森的道:“你叫我什么?”
      华妍雪吐了吐舌头,做个怪脸,笑道:“大男人欺侮弱女子,你长又长得没有脸,而且是个瞎子,我形容得难道不对吗?”
      灰衣人沉沉的脸色看不出怒意,道:“说话小心些,这里可不只一个瞎子。”
      华妍雪做了个轻蔑的表情:“喔,还有刚刚给阿姨废了的那个坏蛋么。哼,你们这些臭虫蝙蝠,就是没本事。一个打不过,又上来一个,欺侮一个女子,算甚么英雄。”
      灰衣人嘴巴微微一裂,倒似很有兴趣和她说话:“武林中哪儿计较这么多,你这个阿姨能逼我现身,怎么都不算弱女子了,我也不算欺侮她。小丫头,东西在你那里?乖乖的给我罢。”
      他一直都站在窗口,华妍雪虽然走上几步,倒底害怕,还躲在许绫颜后面,岂知灰衣人“乖乖的给我罢”,最后一个字出口,影子都没动一下,五根乌黑油亮的指甲赫然便在华妍雪目前。
      华妍雪冷不防吓了一大跳,许绫颜一摆翠华翎,横在她面前。华妍雪定了定神,嘻皮笑脸道:“给就给你算了,可你别吓我,我胆子很小的。”
      灰衣人道:“小丫头,乖乖给我是识趣,少油嘴滑舌。”
      华妍雪笑道:“这哪是油嘴滑舌呢?如果我给了你,你还是要欺侮我们,那我岂不是大大吃亏了。”
      “把东西给我,我保证不再欺侮你们。”
      华妍雪皱了皱娇俏的小鼻子:“这样我就相信你?可也太简单了吧?”
      灰衣人不动声色:“凭我灰衣,这句话还不够吗?你问问你阿姨,她是不是信得过。”
      许绫颜任由华妍雪胡闹,极力调节内息,自愈内伤,听得不能再装模糊了,不然那小女孩的独角戏没法唱下去。她与这人一对上手,便猜到了他的来历,因之缓缓的道:“谒金门,昔年江湖两大杀手组织之一,在围歼金风堡一役中大败涂地,由此一蹶不振,大约现在,只剩下你灰衣门主独挑大梁了吧。”
      她说的是多年前一桩武林公案,金风堡杨独翎以一人的力量,挑掉谒金门绝大部分实力,由此两大杀手组织只余另外一个影子纱横行于世。这瞎子正是谒金门昔日门主,魔蝠灰衣。此乃平生奇耻,灰衣如何忍得,正待发怒,华妍雪却及时笑道:“你们江湖上的事,我也听不明白。喂,大蝙蝠,你要是说话算话,我把东西给你就是了。”
      灰衣硬生生压住火气,道:“自然一诺重于山阿。”
      华妍雪拍手笑道:“好!你爽快我也爽快!”在衣服上擦了几下,故意碰出声音来,蹦蹦跳跳的走了上去,快碰着那灰衣人了,“接着,在我眼里,可也不是什么希罕东西,犯得上拚命嘛!”
      灰衣信以为真,伸手去接,手下一阵冰凉,跟着胸腹处寒气森森,灰衣人猛吸一口气,前胸肌肉生生陷下数分,那冰冷的硬物堪堪触着了衣裳,这一记着实意外,若非他临时警觉,险险中招,吓出一身冷汗。
      华妍雪暗叫可惜,她试探后确定灰衣果真是个瞎子,便把匕首递了过去,因为怕他觉察出异常,很是轻缓,将及胸前方才发力,可是对方临时吸气收腹,她人小力弱,差了几分,便刺不进去,当即撒开匕首向后急逃,灰衣怒骂:“臭丫头!”上中下三路风声倏至,许绫颜九枝羽箭连珠贯出。灰衣上了大当,怒极,只将上身扭转,拚着中一二箭,五指乌油油的指甲朝华妍雪吹弹可破的面颊抓去。
      华妍雪大骇,腰间被一双手抱住,向地下扑倒,滚了两滚,听得许绫颜失声轻叫:“蕾儿!”眼见一淡一灰两条身影又交织一处。
      抱住华妍雪的那双手雪白柔滑,不是施芷蕾又是谁?华妍雪满心欢喜,叫道:“芷蕾!”惊恐地看见施芷蕾腰间一大块黑淤,面色如纸,勉强笑了笑,人向后仰倒。忽然头顶轰然巨响,熊熊大火带着横梁朝她们当头砸下。
      华妍雪反手抱住芷蕾,尽力向后滚翻过去,背后“砰”的一下撞到坚硬的东西,钻心剧痛,回头一看,吓得尖声大叫。她是撞在倾斜的桌子尖上,桌面底下,探出一个死人头,大嘴张着,眼白上翻的同她面对面。便在此时,房上正梁堪堪落地,火星卷过,华妍雪鬓边发丝立时焦灼飞卷。
      手上一空,施芷蕾不翼而飞,有人咯咯笑道:“抓到了,抓到了!人在我手里!东西也在我手里!”
      这人正是万妙书生。他昏迷了一段时间以后,悠悠苏醒,恰巧把刚才情形听了个十之八九,隐隐判断出了真实情况。华妍雪在地下滚动躲闪落下来的横梁,碰巧躲到他附近,她手上的人也被他一抓正着。得意之至,忍不住放声狂笑。
      许绫颜心神俱乱,本就不是灰衣对手,此时伤上加伤,“哇”的一口鲜血狂喷了出来。
      灰衣顾不上追打,嘶哑着嗓子道:“把小姑娘给我。”
      万妙书生抓紧了女孩儿,咯咯笑道:“不成!不成!哈哈,哈哈,我拿到了宝贝,我发达了!谁也不给!谁也不能给!”
      灰衣弃了许绫颜,一掠而过正中火梁,万妙书生躲在桌子后头,叫道:“别过来!”
      灰衣阴恻恻道:“这有何难?我不过来。”一拍桌子,万妙书生只觉一股汹涌澎湃大力透桌传来,双臂一麻,人质已被抢走,跟着灰衣十根赤黑的爪子插入他胸口。万妙书生惨叫闷在喉咙里,立时气绝。
      女孩一落到灰衣手里,那张灰扑扑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上,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丝喜色。这楼上还有一个重伤女子,一个小孩,只要除去这两人,他就等于是一个人掌握了全部机密,那件稀世珍宝就独独为他所占而已。
      大火掩映,许绫颜隔着横梁,也能感受由昔日最大杀手组织头领身上溢出来的浓浓杀机。
      “放开她!”当街轰然炸响,紫色身影宛如凶神,闪电激至。人未到,疾风当空而至,霎那间大火烈烈的酒楼仿佛全被冰雪碾过。灰衣只觉一只手万万接不住那股雷霆万钧般力道,不假思索放开人质,以双手迎上。甫一相交,刘玉虹募如轻叶飘摇坠地,抱住芷蕾。
      奇珍得而复失,灰衣大怒,展开身形,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影子。酒楼上吱吱呀呀响声不停,随时有大把房梁尘火落下,在此相斗危险不言而喻,刘玉虹叫道:“绫儿,下去!”
      她怀抱芷蕾,紫塞剑灌以内力,取灰衣面门,灰衣迫不得已,比她先一步穿出长窗,扑至楼下。未曾立稳,刘玉虹倾刻尾随而至,竟是不容有半分遐隙,灰衣咬牙道:“耽误一刻,小姑娘性命不保。”
      刘玉虹低头看,小姑娘脸上黑气腾腾,分明是中了剧毒的迹象,腰间有一大块血渍,也凝成黑紫之色,刘玉虹冷道:“是你伤她?”
      灰衣道:“那又如何?”
      刘玉虹眼中忽透杀意,寒冷砭骨:“你就更得死!”
      灰衣隐身匿名已久,消息却是灵通。无情剑刘玉虹动手不留活口,这一点早已听说,但这凶神恶煞的说法总是难与清云园丰神如画的人物挂钩,他想一个女子的厉害,总是有限。谁知刘玉虹剑如狂风雷卷,招招都是杀手,较许绫颜高出何止倍徙。灰衣只凭听风拆解,手忙脚乱。灰色的眼睛里转过一片迷惘,二十年不出,江湖上已无他立足之所。刘玉虹一指戳去,正中他肩头,鲜血喷涌,灰衣大叫逃去。
      刘玉虹欲追,忽闻酒楼上女孩子高叫:“喂,你快上来!”
      刘玉虹一惊,慌乱中她只顾得施芷蕾,却忘记了另外那个小女孩儿,回看身后空空如也,显然是许绫颜和华妍雪两人都没有跟下来。
      她再度跃上高楼。此时火势愈加猛烈,头上火头不停落下,整座楼都在吱吱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倒塌,烟火迷蒙中一时竟找不着许绫颜人在哪里。刘玉虹焦急叫道:
      “绫儿!绫儿!你在哪里?你怎么样?”
      便听一个稚嫩清脆的声音道:“在这里呢。”
      火丛之后素衣女子斜身卧在地下,衣衫尽染,在她身边,是那个女孩华妍雪。刘玉虹抱了许绫颜起来,见她双目紧闭,嘴角边沁出一道鲜血,唤了两声,也不闻回答,刘玉虹替她扑灭发上衣角沾到的火星,顺手再抓起那调皮女孩,跃下危楼。
      远远离开火场,方才停下。握住许绫颜的脉搏,发觉跳动微弱但节奏不乱,虽然受了内伤,更重要的还是因脱力昏倒,暂无大碍,于是再看同样昏迷不醒的施芷蕾,她的情况可不容轻忽,不由微微皱起了眉头。
      华妍雪担心道:“她怎么样?”
      刘玉虹沉吟不语,施芷蕾情形危急,所中毒掌若有贻误,性命难保。论理该带着芷蕾尽快取到解药,只是她又放不下另一个,如何同时带两名伤者行走?
      脚下衣襟微微牵动,许绫颜低声道:“芷蕾是那个……那个灰衣……伤的……”
      刘玉虹已经知道,便问:“灰衣是谁?”
      许绫颜道:“灰衣……谒金门……找谢师姐……”
      刘玉虹失声道:“谒金门?”
      许绫颜点点头,无力言语。刘玉虹与她手心相对,送了内力过去。
      许绫颜精神略复,道:“芷蕾的伤要紧,你别管我,快去快去!”
      谒金门和血魔影子纱,曾是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围歼金风堡失败后风闻这个杀手组织归顺了朝廷,不过伤亡惨重的他们一直未曾得到重用,此次行动想必是蓄谋已久,务求一击必中。但刘玉虹仍是犹豫,道:“你这个样子,我……”
      许绫颜嗔道:“哎,我再不中用,哪里就能够死呢?”
      华妍雪在旁边,只约略明白芷蕾受伤急需医治,便拉拉刘玉虹的衣襟:“叔叔你放心,我陪阿姨去个地方,包管是又偏僻,又安静的,没人找得到。”
      刘玉虹眼看这边两个伤者,其势非得抛下一个不可。她和许绫颜数十年同门,情感非同一般的深厚,自是不肯中途就弃的,偏生芷蕾的身份又决定了她的重要性。此刻整条街看起来,除了她们以外,再也没有其他人影。但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谒金门暂且退去,自不肯放弃,必定卷土重来,己方援助迟迟不来,若是只管在这里耗下去,说不定真被困死在此地,自己带最重要的人离开,相对的把大部分注意力吸引过去,许绫颜反而倒能因此脱困。
      她本是当机立断之人,当下拍拍华妍雪肩膀,道:“小姑娘,有劳你了。绫儿,我去找帮主,找不到就追灰衣。你们千万小心。”
      紫色身影绝尘而去,华妍雪吐舌笑道:“叔叔真的好厉害!”
      许绫颜微微一笑,勉强支持站起,道:“好孩子,如今的情势,不是我非要你跟着不可,只怕也是我们连累了你,你也且别离开我了。”
      华妍雪嘻嘻一笑:“我明白的。他们要找的本是芷蕾,但现在突然有了两个人,我们年龄都差不多,就让人糊涂了,对不对?”
      许绫颜微惊,这女孩儿的精灵狡黠远非常人可比,竟不知她是否洞察了自己早些时候有嫁祸的意图,可是华妍雪软软的小手拉住了她,若不经意地说:“这样也好,芷蕾少点危险么!阿姨,跟我走吧。”
      许绫颜在首次同灰衣交手,已受了伤,不然也不会任由妍雪强出头去胡闹,后来更是中了一记毒掌,虽说不重,毒气已侵入肺腑。此时但觉胸口血气翻腾,那毒气不断升腾而起,委实支持不住,便随着她向城外方向走去,一路揣摩华妍雪语中之意,似乎她只是随口一说,并没别的意思在内,想来毕竟年幼,又是乍然相逢,虽然聪明,总不见得明缕条析得到了那般一针见血的地步。走了一阵,全是偏僻狭窄的阡陌巷道,曲曲折折,难以辨认,随口问:“我们去哪里?”
      华妍雪得意洋洋,笑道:“你受了伤,总该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吧。我这样走法,管教有人想跟踪都不行!”
      江湖上讲跟踪,可从来不讲认路,凭的是路途经下的各种气息。——但小小的孩子,有这般胆色,究竟是不容易了,许绫颜只是微笑,不和她辩。
      这条路颇不近,两人脚下不慢,走了有大半个时辰,眼见日薄黄昏,大山的轮廊清晰照人,华妍雪才指着一条崎岖山路,两旁杂树丛生,隐约透出一角屋顶,道:“就是那边了!”
      许绫颜推开泥砖小屋前围的竹篱笆墙,清冷之气扑面而来,微笑道:“这儿确实清静,可怎么说是你的家?难道除了你没人住在这儿了?”
      华妍雪甚是得意,笑道:“是呀,我跟芷蕾说的,在城里有个屋子,就是这儿了。靠着大山,早先死过人,大家都说是鬼屋,就算我死扯别人,也没人敢来。”
      许绫颜道:“嗯,鬼屋。你这孩子倒是大胆呀?”
      华妍雪撇撇嘴,道:“什么鬼屋,都是自己吓自己,私塾先生讲山鬼,还不是挺美的鬼么?我住在山里,老要出来玩,不太方便,所以就把这里当成歇脚地儿了,住了两夜,才发现是一窝肥大的田老鼠而已。”
      她挺奇怪的看到许绫颜皱皱眉,脸上有种异常的表情,似乎对“田老鼠”这种词汇很有些敏感,拍手笑道:“阿姨,你是怕鬼还是怕老鼠?”
      许绫颜抿嘴笑道:“鬼也怕,老鼠也怕。你这孩子,大胆的可以,真是个小小人精。”
      危机未除,祸福难知。许绫颜内伤不轻,当下盘膝而坐,打坐运功。
      华妍雪望着这女子绝美无瑕的面庞,忽然涌起一阵近乎不真实的感觉。
      清云园不仅仅是个江湖帮派,在民间亦是举世闻名,清云十二姝的名气更是如日中天。即使是十岁的女孩儿,也早已闻之。
      但等相逢,虽然人是美,本领也是高,也还是见面不如闻名,不如传说里的惊神绝艳。
      只是心里仍然是喜欢的,不止是几句话即与芷蕾亲厚得热火朝天,也因为象这样画图中才有的人儿,在自己长大的这个小山城里,终究是难得一见,天生见面便有几分亲睦。
      胡思乱想,过不多久,募见许绫颜起身,低声道:“好孩子,只怕被你不幸言中,我们真见了鬼了。”
      “什、什么?”
      许绫颜微笑:“别怕,还有些距离的。咱们不必同他打,先躲起来再说。”
      华妍雪这才明白,她口中的“鬼”,是街上那些敌人,阴魂不散又跟来了,眼珠子一转,笑咪咪道:“这是我家,既是恶客来了,不教训教训怎么行呢?”
      一溜烟跑没了人影,许绫颜又好气又好笑,但知这女孩子只怕不会做无谓之事,且在门边候着。
      华妍雪提着两个上下封口的竹篓状的东西回来,一个挂到门背后,一个放在窗台薄纱纸后面,不管来人是推门横冲而进,抑或故技重施,一箭射来,都必然碰到这两个篓子,随后紧闭门窗。许绫颜候她久久不出,鼻端闻着一缕甜美酣畅的馨香,自崎岖小道沿路传来,奇道:“你在做什么?”
      华妍雪掩嘴吃吃笑道:“阿姨,你从没见过蜂巢么?”
      许绫颜道:“蜂巢?”
      华妍雪笑靥如花,极是得意:“我这些蜂子,可是宝贝……阿姨,我们在这林子边上等看好戏就是了。”
      许绫颜将信将疑,觉这女孩子胆大得出奇,她调养了一会,精神大见好转,却也并不怕事。两人找了个僻静的角落,躲藏起来。
      小屋背倚峭壁,只有一条通路,来人越来越近,估计也是闻到了小路上传出的那阵异香,行动越发小心。迟疑了一阵子,见屋内始终毫无响动,于是一拥而上,人未至,箭先发。窗门洞穿,自屋内陡然响起一阵“嗡嗡”的声响,涌出一大片黑云。有人猝不及防,被那黑云飞到头顶,立时仆地大叫:“蜜蜂!蜜蜂!”声音异常惨厉。武林人刀尖舔血,什么痛苦受不下,但这窝野蜂似非寻常,每一只身子极大,通体赭黑,螫一口奇痛奇痒,难熬已极。
      乱了一阵之后,发现蜂子只向预先洒过花香的小径上飞去,除了正巧是挡在它前面以外,并不主动蛰人。来人一面挥袖急挡,折下树枝来点了火把,蜂子受到驱赶,逐渐向远处飞去。
      华妍雪微微冷笑,把一片木叶就到唇边呜呜的吹响,这木叶哨声也不是多么特别,但那群蜂子听了,竟折将回来,不计生死的没头没脑冲上前去,原先不怎么乱咬人的,这时近乎疯狂,见人便扑,附体即咬。那群人霎时十个里倒下五六个,阵势大乱。许绫颜知这样一来,形藏已露,她发现灰衣不在其间,余人虽有几个武功不弱,毫不足虑,抢先一步跃了出来。
      她号称“散花天女”,除箭法以外,其他暗器功夫也甚是厉害。长袖挥舞,无数暗器绕她周身飞出,众人一时也不及看清何物,前有强兵,后有恶蜂,无不大骇。
      其实以清云园的阵仗威势,许绫颜一向极少亲自与人动手,何况她颇是自许,哪里就会携了许多暗器随身行走了?只因翠华翎数量有限,全靠内力收放自如,此刻她受了伤,发挥不出原有弓箭的威力,随意折了许多枝叶野果,认穴而出,每击必中,倒下的人越来越多。蜂子不分敌我,有飞到她身前的,她长袖飞舞,竟是一只也飞不进去。
      暮蔼沉沉,在西边染红大片天空,许绫颜袖随人转,举袂飘飘,姿势美妙已极,刻在云蒸霞蔚之中,宛然若画。华妍雪看得目眩神迷,又喜又笑,心想:“我常见街上混小子打架,最是恶作。打架要打到这份上,连镇上演戏也没这好看。”只是被许绫颜点中穴道的人倒在地下不能动弹,被蜂狂螫,惨厉叫声大作,未免有煞风景。
      远处忽有唿哨马蹄疾至,许绫颜心中一寒,想道:“莫非又有强敌?”随即化惊为喜,嫣然笑道:“我清云的人来啦,小妍,你快驱散这些蜂子。”
      华妍雪木叶呜呜吹了两记短音,群蜂疾向四面八方散开,那群敌人瞧势不对,抽身欲逃,来路道上,当先一骑快若轻烟,冷笑道:“一个也别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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