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皇后志》苏甄

2、流离

　　德庆十五年，并州城外两百里处。

　　此处正是难民聚集的地方，难民们大多是从北方过来的，北方的北瑟国，三个月前，悍然出兵，攻占了太原府以北地区，并派出兵力四处劫掠。百姓不堪其苦，纷纷弃家而逃。

　　岂料两天前，难民们来到并州城下，却发现城门紧闭。难民们在城楼下喧哗，要求开城门，并州刺史和参军传朝廷旨意，称为避免有北瑟奸细混入，拒绝开门。

　　难民留恋城下不肯离去，守城军士竟向难民射箭。难民死伤无数，虽愤怒难当，仍不得不离开。

　　此刻，离开并州已经有两天了。

　　六月的天，骄阳似火。

　　这群难民队伍原本有两三百人，但在逃难途中，离开一部分，体力不支中途倒下一部分，在并州城下又被箭矢射死一部分，此刻，竟然只剩下不到百人了。

　　这些人，大多都是年轻一些的女人，和娃娃。在路上倒毙的，大多是老人，为了把生的机会留给后代，这些老人打从一离开家，就已经做好了埋骨异乡的准备。

　　人群中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女孩，似乎是受不了骄阳的荼毒，她的额头上满是汗水，脸色苍白，嘴唇青紫，明显是中暑的症状。

　　这个时候，如果她一倒下，那么，等待她的就只有死亡。

　　小女孩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人群中她孤身一人，所以，一旦倒下，周围的人自顾不暇，当然不会去管她，而在这个时候，倒下，就意味着没有了再站起来的可能了。

　　女孩吃力的跟着人群行走着，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所以，就算再辛苦，她也得慢慢的跟上。只要再撑过两个时辰，天黑下来，大家都停下来休息了，那么，她的命，也就有可能保住，如果独自倒在这荒郊，就算不脱水而死，到了晚间，也会被野兽当做果腹之物。

　　女孩停住脚步，再一次擦了擦头上的汗水，抬头看了看人群，咬咬牙，打算继续跟上。

　　然而，一阵眩晕袭来，女孩踉跄了几步，终于无力的倒在了地上。

　　“姨娘，你看那个小孩，快要死了，你快救救她吧！。”女孩朦胧中听见一个甜美的童声。

　　“可心，我们自己也只剩下一点水了。你看这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得给自己留一点吧。”

　　“姨娘，求求你了，你看她还那么小，和我差不多大，如果我像她一样倒在地上，多希望有人来救我啊。姨娘，就帮帮忙吧，她太可怜了。”

　　“可是……”

　　“姨娘，求求你了嘛……”

　　“可心，不是姨娘不帮忙，你想想看，就算你给了她水，她暂时不会死，到了晚上，她一个人在这里，也会被野兽吃掉。”

　　“那，姨娘，你背着她走吧！”

　　“那怎么可以，你身子骨弱，自己走不了远路，姨娘要背你的。而且，我们走不了多远，就要分道扬镳了，到时候她还是得自己走。”

　　“那要不，姨娘咱们带着她一块走吧！”

　　“那怎么可以，可心，你忘记了我们的身份了？不许任性。老爷和夫人生前交代我一定要照顾好你，还要找到大少爷和小小姐，我们带着她怎么行？”

　　“那，姨娘，咱们就带着她走一段路吧，哪怕一会也好呀。”

　　被称作姨娘的女子犹豫了一会，答应道：“好，不过，一会我们离开的时候，得把她放下才行，至于她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就这样，昏迷中的小女孩，被一个妇人模样的女子背了起来，带着身边跟着的那个七八岁左右的女孩子，三个人默默的跟在了队伍的后面。

　　这个瘦弱的妇人，在这样的天气，背着一个人在炙热的太阳下行走，居然大气都没有喘一下。

　　可惜，人们都只顾着自己，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事情透着怪异。

　　一个多时辰以后，小女孩被放在路边的树荫下，在朦朦胧胧中，她看见了那个妇人和那个女孩离开的背影。

　　耳边还响着小女孩离开时说的话：“我这还有一点水，全给你了，你自己省着点喝，能不能挨过去，就靠你自己了。我们必须要走了，你休息一下，一会有力气了，就起来追上前面的人吧，不然，到了晚上，山里会有野兽的。对不起，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了，你记得，要努力，要好好的活着。”

　　女孩无力的睁了睁眼，看到面前一个巴掌大的小脸，只是那眉目都不甚清楚。鼻子里是一股从未闻到过的，陌生的清新的香气。

　　“ 可心，我们该走了。”姨娘在一边催促。

　　那名叫可心的小女孩应了一声，重新被姨娘背起来，两个人终于慢慢的走远了。

　　半个时辰以后，官道上，终于只剩下女孩一个人了。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女孩听见“吁……”的声音，然后一只带着些许热气的手在自己鼻子上试了试，一个少年欣喜的声音“公子，快来，这人还有呼吸。”

　　女孩知道，自己的命大概是保住了，她紧了紧怀里抱着的水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可心”这个名字，终于彻底的昏迷了过去。

　　可心和姨娘在路上又走了几天，越是快到寿阳府，遇到的难民就越发的多了起来。

　　这些难民，有一大半，是冲着寿阳府去的。

　　现在四下兵荒马乱，唯有忠亲王澹台毓术的封地，还是太平的。忠亲王是圣德皇帝的先皇后所生的大皇子，可惜从一出娘胎身体就不好，所以，注定与储君之位无缘。忠亲王为人谦虚谨慎，深得圣德皇帝喜爱，因此，早早的封了亲王，并将寿阳这个富庶的地方作为其封地。先皇后薨了以后，魏后独宠后宫，忠亲王就带着家眷来了寿阳，不再过问朝中之事。因此后来的宫廷政变，并没有波及到他。

　　如今天下战火四起，忠亲王趁机夺取了寿阳府的兵权，加上自己豢养的亲兵，将势力范围扩大了几倍。忠亲王一向有贤名，且寿阳安定，四处来投奔的难民就多了起来。自年前三皇子被魏太后派重兵围堵在潇水，兵败自杀以后，忠亲王终于愤怒的举起了大旗。

　　三皇子被镇压下去以后，魏太后下旨将囚禁中的皇嗣一并以谋逆之罪处决，举国愤怒。因忠亲王是先皇除今上外唯一子嗣，各个皇族势力前来投奔，很快忠亲王的势力就壮大了起来，如今，已隐隐有了与朝廷相抗衡的实力。

　　可心和姨娘的最终目的地，就是寿阳。

　　自从几个月前，家中遭逢重大变故，可心和姨娘趁乱逃了出来。

　　妹妹恰好被舅母留宿在舅舅家里，可心和姨娘连夜赶去的时候，舅舅一家都不见了踪影，妹妹也就不知所踪了。

　　姨娘说，妹妹一定是和舅舅一家人一起逃走了，应该是安全的。

　　而大哥，从小就被爹爹送到玄苍山学武，家里变故发生的时候并不在，因此，应该也是安全的。

　　姨娘，其实姓杜，是可心爹爹唯一一个小妾。

　　杜姨娘是母亲身边的丫鬟，长得并不漂亮，气质倒和可心的娘亲有几分相似。姨娘是娘亲和爹爹最为信任的人，娘亲说，以前，姨娘和娘亲还曾一起陪伴爹爹上过战场杀敌。

　　姨娘没有自己的孩子，因此，一直把可心几兄妹当做自己的孩子一般疼爱。而家里面的所有人，也对姨娘很是尊敬，并没把杜姨娘当做一个奴婢。

　　可心从小，最亲近的人，其实就是姨娘。

　　娘亲和爹爹对自己的孩子要求很严格，可心记事的时候，就被娘亲带着开始学习武艺。娘亲说过，她们家每一个人，上了战场，都是以一敌百的好战士，女儿家也不例外。

　　练武是很辛苦的，开始的时候，可心累得晚上躲起来偷偷的哭，都是姨娘悄悄来找她，给她按摩酸痛的四肢，讲一些女英雄的故事鼓励她，还给她做好吃的点心。所以可心从小就和姨娘特别的亲密。

　　那天夜里，当那一群死神一般的黑甲兵士到来的时候，可心和姨娘悄悄躲在花园里的假山边上捉蛐蛐。院子里面四处火起的时候，姨娘第一时间趁人不注意和可心跳下池子，躲在一块突出的石头和杂草下面。姨娘死死的捂住可心的嘴，把她的脸抱在怀里。

　　可心在姨娘的怀里什么都没看见，可是，可心还是听见了四处传来的惨叫声，那些她平时熟悉的人，一个一个，在她们的面前被杀死。

　　屠杀停止的时候，刽子手们又放了一把火，将这个宅子彻底的毁掉。

　　大火烧了很久，姨娘带着可心从池子边上的狗洞钻出来的时候，那火还没有熄灭。

　　第二天，可心在街上听见人说，朝廷发了皇榜，说聂家私通西蒙国，所以被诛了九族。

　　可心那时候还小，没有想明白，爹爹说过，太爷爷和爷爷是西蒙国最怕的人，也是最恨的人，怎么会私通西蒙国呢？

　　到达寿阳府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进城的时候，城门口盘查很严，难民是不允许进城的，忠亲王在城外设有难民营，来安置这些难民，这样做，既防止了奸细混入，也很好的安置了这些难民。

　　姨娘带着可心，在城郊的一条小河里好好清洗了一下，换上了包袱里的干净衣服。之前为了路上方便，一直穿着破烂的衣服，混在难民中，不敢洗澡洗脸，怕被路过的军队或者什么人认出来。

　　虽然穿的是粗布衣服，但是姨娘和可心姣好的容貌和不一样的气质，还是很快引起了官兵的注意。

　　两人的包袱里面除了几件衣服，还有几两散碎银子，守城兵士看出两人不是一般的平民，家境应该不错，于是挥手放两人离开。

　　姨娘拉着可心刚走了几步，“慢着！”身后传来一声呵斥。

　　可心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将军服饰的人走了过来，那人年约四旬，身量高大，双目含威，可心有点害怕的低下了眼睛。

　　将军走过来打量了几眼姨娘，问道：“你们是从何处来？到这寿阳府做什么？”

　　姨娘握了握可心的手，示意她别害怕，然后镇定的回答道：“我们母女二人从汴州来，因汴州发生了战乱，现在是到寿阳府来寻亲。”

　　将军冷哼一声：“来寻亲？你二人说起来应该是赶了一天路，寻常男人奔波一天，尚且面露疲态，你一个女人，居然面色不变，分明身怀武艺。说，你二人到到底什么来历？”最后一句话带着狠厉，让可心觉得背脊生寒。

　　军士们一听这女子身怀武艺，具是一惊，很快包抄过来，戈戟相向，把姨娘和可心围在当中。

　　姨娘面不改色，把惊吓到的可心往怀里带了一带，说道：“乱世中，我一女子身具武艺又有何奇怪？我是忠亲王妃身边的丫鬟司徒萱的表姐，因家中遭逢变故，不远千里前来投奔。你若对我有怀疑，可以叫她来当面对质。”

　　将军显然是见过司徒萱的，这个女子不仅是王妃身边的丫鬟，因师出碧波门，武艺高强，更是王妃的近身侍卫，身份非同一般。如果这女子真的是司徒萱的表姐，身怀武功也是说得通的。

　　想到这里，将军一挥手，周围军士纷纷放下兵器。

　　将军拱手道：“没想到夫人是司徒姑娘的亲属，在下唐突，请二位稍后片刻，我即刻派人去请司徒姑娘。”说罢对边上一军士吩咐一番，那人立刻骑马朝城中而去。

　　将军回过头来对姨娘道：“未请教妇人贵姓？”

　　“小妇人夫家姓杜！”

　　“原来是杜夫人，在下薛怀义，在忠亲王麾下效力。刚才不知夫人是司徒姑娘亲属，多有冒犯，还请夫人见谅。”

　　看来，这薛怀义知道姨娘与那司徒萱是亲戚，说话之前都客气了不少。可心暗自揣度，按姨娘的说法，这司徒萱不过是王妃身边的丫鬟，何以一个将军听说了她的名字，态度立刻都变了。看来这个司徒萱的身份，一定不是丫鬟那么简单。

　　姨娘笑道：“薛将军客气了，薛将军眼光如炬，连小妇人有点花拳绣腿都能看出来，小妇人真是佩服。”

　　薛将军哈哈大笑，和姨娘闲聊起来，问了一下姨娘外边的局势，两人说话之前居然还蛮投机。

　　可心百无聊赖的站在那里，一边听两人说话，一边心里数着蚂蚁。这是大哥以前教她的，说是晚上睡不着，或者无聊的时候，数着打发时间。想到大哥，可心不由心里一片黯然。

　　“大哥，也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姨娘说你武艺高强，又聪明伶俐，肯定不会有事，可是，可心好想你，可心也想爹爹娘亲，太爷爷和爷爷，还有不知所踪的妹妹。”

　　大概半盏茶的功夫，远远的过来两匹马，当先一匹马上是一个眉目间颇有些英气的俊秀女子。女子到了近前，下马来定睛看了姨娘一眼，惊叫道：“杜……表姐！”

　　姨娘赶上前去，拉着女子的手：“萱表妹，我可找到你了，家里遇到战乱，我和你侄女可心与家人走散，不得已到这里来投奔你。”

　　说着拉了一下可心：“快叫萱姨。”

　　“萱姨。”

　　司徒萱看了一眼可心，用询问的眼光看向姨娘，姨娘朝她微微点头，司徒萱俯下身子，看着可心：“你就是可心，我是你萱姨，你出生以后到现在我还没见过你呢。长得真像你娘亲，是个小美人呢。”

　　可心打量着司徒萱，这个人她敢说从来没见过，却用如此熟络的语气和她说话。而看姨娘的样子，她们应该是认识的。可心知道自己的娘亲和忠亲王妃是远方的表亲，来寿阳府之前，姨娘一再叮嘱，不管在哪里，都不可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因此，可心心里快速的转了几个弯之后，乖巧的朝司徒萱笑了一笑。

　　司徒萱看她如此乖巧的样子，微微一愣，马上又回过神来，说：“表姐，你和可心一路走来辛苦了，我带你们回王府去吧，王妃是个最和善不过的人，一定会收留你们的。”

　　说罢向薛将军借了一匹马，扶着姨娘和可心骑上去，然后翻身上马，向薛将军道谢，三人就向着忠亲王府的方向慢慢打马而去。

　　可心在后面打量司徒萱的背影，司徒萱大约二十五六的年纪，长相俊秀，眉目间却有一股肃杀之气，举手投足之间还有一股贵气，不像是普通的丫鬟。而那股肃杀之气，可心再熟悉不过，聂家的人，十之八九都有这股肃杀之气，而拥有这个气质的人，必定是在战场上，刀光箭雨，金戈铁马之间斩杀敌人无数，才能练就出来的。

　　可心猜得没错，司徒这一姓，是碧波门独有的，而司徒萱，是碧波门下一任的门主继承人。而且，元国大乱以后，司徒萱跟随忠亲王身边，也是沙场上的常客，自然隐隐间，带着那股独有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