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钗》暮日余华

4、青衫儒士

　　孟起和纨月一路从陷阱边逃出来，急急忙忙，慌不择路，不多时，便在林子里迷了方向。孟起东瞧瞧西望望，说道：“此刻已是酉时…”却听纨月插道：“酉时日在西方，起哥哥还记得吗，枫树林就在岐棘岭的西边。我们只要朝着太阳走就行啦。”

　　孟起笑道：“月儿真聪明，天色已晚，我们快走。只怕月姨她们要着急了。”

　　纨月一点头，振奋精神继续往前走。约莫小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一片红红的枫树林，而天边的红霞也只剩下最后一道了。

　　纨月一到枫树林，便累得气喘吁吁了。缓了许久，说道：“起哥哥，我实在走不动了，我们休息一会吧。”

　　孟起看看天色，微微皱眉，说道：“哥哥背你吧。来！”
　　纨月趴在孟起背上，一颠一颠地，不多时便睡着了。孟起侧头看看纨月清秀的笑脸，轻轻地微笑，继续赶路。

　　隐隐约约地，孟起似乎听到呼唤的声音。孟起凝神一听，果然是夫人的声音。这是夫人用内功传出的声音，此刻人确是在好几里之外。孟起轻轻喊道：“月儿，月儿！你听，是夫人的声音，夫人出来找我们了。”

　　纨月迷迷糊糊睁开眼，听到耳边全是树林的莎莎声，哪里有夫人一丁半点声音。“起哥哥骗我，我怎么听不见。”

　　孟起道：“夫人用内功传出的，还很远呢。”

　　“那起哥哥也喊一声，让夫人听见。”

　　“哥哥的内功没那么好，传不了那么远。”

　　纨月突然脑中一闪，说道：“起哥哥，不如我吹笛子吧，我们一边走一边吹，夫人内功好，保不齐听到了。”纨月从怀里掏出玉笛，在暮色沉沉中，悠扬青涩的笛声一波又一波地传扬出去。

　　果然，不多时，夫人衣袖翩翩，飞身来到了两人身边。纨月从孟起身上跳下，一把扑进蝴蝶夫人怀里，眼泪扑簌扑簌掉下来，支支唔唔的把半天经历的事情说了个七七八八。孟起累得在一旁大口喘气，许久才缓回来。夫人本来有三分怒气，七分焦急，如今被两个孩子的可怜样已融化成了十分的疼爱。

　　侍月在芝草堂来来回回不停的走，时而看看蔼蔼天色，急得眼泪洒满地。突然，听到清脆的童音响起“娘，我回来了！”侍月又惊又喜，忽而转成满脸怒气，却看到纨月一脸狼狈，发髻凌乱，衣裳粘草，一双粉红的绣花鞋已走成了黄黑色，顾不得责怪，只一把搂进怀里。

　　不多时，秦百韬也回来了。孟起这才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只把纨月硬要去岐棘岭说成是自己要去。秦先生一听便知道孟起在替纨月遮掩，再看看纨月，一张小脸憋得通红，低着头，不停摆弄着衣襟。秦百韬也不拆穿，只说道：“起儿，你那块玉佩非寻常物，亦是你身上唯一之物，只怕与你身世有关，如今给了人，怕再也找不到你亲爹娘了。”

　　孟起垂头不语，良久才说道：“起儿在蝴蝶谷快十年了，没有爹娘也一样很好。只要月儿安全，一块玉又算什么。”

　　秦百韬轻捋胡须，对蝴蝶夫人说道：“师妹，那两个乡野猎户抢了玉佩，不会有其他用途，我们下山时留意一下当铺吧。”

　　蝴蝶夫人点头应道：“师哥说得是。这两个猎户可别落在我蝴蝶夫人手里，否则定叫他们死的好看。哼，欺负宵小，算什么英雄好汉。”

　　秦百韬笑道：“师妹，都快三十年了，你的脾气依然如此。”

　　蝴蝶夫人冷笑一声说道：“师哥是怪我心狠手辣么？若都像师哥一般仁心，我这蝴蝶谷可永没安宁之日了。”夫人说罢，衣袖一甩，大有责怪之意。

　　秦百韬白受夫人一阵抢白，却并不恼，轻捋胡须，笑笑便回了书房。
　　纨月和孟起早就见怪不怪了，

　　此后几个月，每逢秦百韬、蝴蝶夫人下山，总会去当铺、首饰店查看，却是一无所获。

　　半年后，正值烈日当空，暑气炎炎。侍月在打扫夫人的书房，纨月手中拿着夫人的围棋黑子，在九宫图上摆弄，口中念念有词道：“九宫之义，法以灵龟，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

　　侍月笑道：“月儿，你念得倒熟，可知其意？”

　　纨月笑道：“自然知道，娘亲请看，这便是昨日夫人教的九宫图。”

　　侍月道：“夫人昨日教的，月儿今日便会了？”

　　纨月眉毛一抬，说道：“自然，夫人说我过目不忘。”侍月一听，自然欣慰无比。

　　忽然听到铃声叮叮作响，纨月吓了一跳，环顾四周，在一副海棠仕女图旁找到一只铃铛，无故不停跳动。纨月大惊，正想叫夫人，却见夫人冲进书房，看一眼，当即眉毛紧皱，说道：“又有大胆狂徒擅闯我石林阵。”说完，便冲了出去。纨月放下卷册，想尾随而去。怎奈夫人轻功了得，一阵风似的便不见了踪影。

　　纨月倚在芝草堂门口，无奈的叹口气，喃喃地说道：“不知何人敢闯蝴蝶谷，可惨咯！”

　　不多时，夫人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不惑之年的青袍男子，头戴方巾，手持纸扇，朴素却儒雅，落落而大方，还有一位侍从，二十开外，剑眉星目，神情谨慎，手握一把长剑立于主人左右。纨月一看，微微一惊，那容貌似有几分相识。只听夫人问道：“月儿，起儿和秦先生何在？”纨月看看天说道：“这个时辰，先生在药房，起哥哥应在练武。”

　　夫人又道：“月儿，叫你娘亲泡茶到草香室。”说完，转身对灰袍男子道：“于先生请。”

　　青袍男子双手一拱，说道：“前辈请。”那侍从听到夫人称纨月为“月儿”，微微一怔，便打量了几眼，走到跟前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姓什么？”

　　纨月甜甜的回道：“我叫纨月，姓苏。”

　　那侍从怅然若失，喃喃自语道：“原来不是。”

　　纨月走进蝶舞阁，见侍月正在整理书卷，便说道：“娘亲，夫人说沏茶到草香室。”

　　侍月听了，便放下书卷去沏茶。端茶经过，听见阁内书卷倒塌的声音。侍月进内一看，见纨月半躺在地，被几卷书压着。侍月急忙放下茶盘，扶起纨月，问道：“月儿，可伤着没？”

　　纨月手一指，道：“娘亲，我想看看夫人那根箫。”

　　侍月顺手看去，一只玉箫悬于书架旁。看来是纨月想拿玉箫，站在书卷上不慎跌落下来。侍月忙道：“月儿，夫人的东西不可乱动，何况夫人不让任何人动这支箫，你若不听话，娘亲可要告诉夫人去了。”

　　纨月一听，倒是有些退意。这谷中，唯夫人最严厉，当下便说道：“娘，我不看便是，你可别告诉夫人。”

　　侍月笑道：“好，月儿听话就好。那月儿把茶水送到草香室，娘把这里收拾收拾。”

　　纨月回头看一眼玉箫，翘起一张小嘴，气嘟嘟的端茶而去。刚到草香室门前，碰到孟起，两人便一同进入。人未入室，先听得青袍男子道：“晚生于剑，素仰先生和夫人大名，今日得见真容，甚幸。”

　　孟起和纨月入室来，纨月放下茶水，见青袍男子双目仔细打量着孟起。孟起眉头一皱，拉着纨月站到夫人身边。

　　青袍男子又道：“晚生今日前来，只因偶然得到这块玉，打听的是蝴蝶谷之物，因此冒昧来访，还请先生道出此玉来历。”说罢，拿出一块玉，碧绿通透，莹莹光泽。

　　纨月眼尖，一眼便看出那块玉正是孟起在岐棘岭被抢之玉，便惊道：“起哥哥，那不是你的那块龙凤玉吗？我还记得，一面是青龙飞天，一面是玉凤朝阳。”

　　秦先生拿过玉，看了几眼，便给孟起，说道：“起儿，这真是你掉的那块玉？”

　　孟起看过，点头道：“正是，不知为何在这位先生手里。”

　　蝴蝶夫人看了一眼龙风玉端起茶盅喝一口茶，说道：“于先生持龙凤玉特地来到蝴蝶谷，恐怕不是为了物归原主这么简单吧？”

　　于剑微微一笑，双手作揖道：“实不相瞒，晚生流落江湖十年，走遍大江南北，崇山大川，便是寻找此玉及玉的主人。当年我家夫人受老爷正妻所害，小公子性命差点不保，便托晚生将小公子带至府外抚养，留此玉以作日后相认之物。不料大夫人心狠手辣，怕小公子长大后夺家产，便要斩草除根，于某终于保护不力，中途遗失小公子。敢问先生，夫人，在何处收养得小公子。”

　　秦先生与蝴蝶夫人对望一眼，说道：“于先生为人可敬可佩，只是，只听先生片面之词，叫我等如何相信。”

　　于先生笑道：“前辈谨慎，让晚生佩服。先生请看。这是我家夫人将玉蘸墨，在锦帕上拓下的龙凤图案。”于剑从袖中掏出一块白缎锦帕，秦先生看过便递给夫人。夫人两掌相托，仔细观看。纨月踮起脚，看那白锦质软似水，色白如雪，正中央刻有墨黑的龙凤图案，除了颜色之外，形状大小与龙凤玉上的如出一辙。

　　夫人道：“这图案倒是和玉上的一样，只是，请恕老妇直言，既然龙凤玉在先生手上多时，那么此锦帕是你家夫人所赠还是先生有意为之，老妇不能判断。”

　　于剑一怔，随即又哈哈大笑，说道：“久闻夫人五行八卦独步天下，轻功造诣更是一流，下手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有不让须眉之风，不料夫人也有心细如发的一面，晚生着实佩服。”说完便向着孟起道：“小公子，你的左足足底可有七颗痣，成北斗七星状，三红四黑，其中一颗还在涌泉穴上？”

　　孟起一愣，心道，我足底倒是有七颗痣，是红是黑倒不曾注意，于是，看向秦先生。秦先生笑道：“于先生果然是起儿的家臣，秦某已无疑问。只是秦某也是受人所托抚养起儿。”

　　于先生道：“受何人所托？前辈可否引荐，晚生一来拜谢，二来请教。”

　　秦先生道：“乃是千叶寺无叶方丈，如此，我等带路便是。”说罢，带着于剑等人前去千叶寺。

　　纨月听了半天，知道这于先生是前来带孟起走的，心下不忍，说道：“夫人，先生，月儿也要去千叶寺。”

　　夫人一看，纨月泪眼涔涔，满是不舍，说道：“好吧，一同前去。”

　　千叶寺离蝴蝶谷有半个山头，其中就要经过那片枫树林。孟起和纨月手牵着手，两人均泪眼汪汪，想着从此后恐怕要天各一方，心下有万般不舍，千般不忍。

　　众人来到千叶寺，上过香，礼过佛，秦百韬便合十对一个小沙弥道：“小师傅，请通告一声，说蝴蝶谷秦百韬求见无叶方丈。”

　　小和尚合十回礼。不多时，小和尚回道：“众位施主，方丈内堂有请，两位女施主请留步。”

　　众人来到内堂，内堂内三个黄色蒲团，除此之外，空无一物。一个胡须花白的老僧，似有古稀之年，盘腿坐在中间蒲团上，正闭目养神。秦百韬上前，合十道：“打扰方丈清修，罪过罪过。”

　　无叶睁开眼，双眼炯炯有神，倒与他年纪不太相称。无叶微微一点头道：“秦先生，多日不见，这几位是？”

　　秦百韬将前因后果讲述一遍。于剑便上前来说道：“敢问方丈，在何处收养我家小主人？”

　　无叶叹一口气道：“说来也是机缘巧合，那还是十年前的事。老衲当时路过蟠龙镇，为赶近路，才走了青阳桥一带。那事黄昏时分，残阳如血，老衲发现河边有尸体，仔细一看，才知经过了一番打斗，三四个农夫打扮的人均命丧青阳桥，却在河边草地里发现一个五六个月大的婴孩。那婴孩气掩息息，已是命垂一线，襁褓中还有一块龙凤玉。”

　　于剑听到这里，惊道：“什么？”略一镇定又道：“方丈所说之地倒是我家小公子遗失之处，只是我家公子如何会受伤。”

　　无叶又道：“经老衲查看，那婴孩中的是风鸣掌，若不是行凶之人真气不足，只怕那婴孩顷刻间就会毙命。老衲当时顾不得其他，只得将婴孩抱于秦先生处，合我二人之力，才保住婴孩性命，那婴孩经此一劫，身体较弱，亏得秦先生医术高明，又精心照顾，才免了那婴孩常受锥心之苦。”

　　孟起听到此处，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幼时常受心痛折磨，每次均要泡药澡两个时辰，直到四五岁时方才全好。看看秦先生，却见他手捋胡须，眉头微皱，默默不语。而于剑听到此处，双膝一跪，说道：“方丈，前辈，两位救命之恩晚辈无以为报，今后两位有任何吩咐，于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说完，便对孟起道：“少公子，快谢过两位救命之恩。”孟起一愣，才确定自己就是眼前于剑的少主人。

　　孟起当下叩谢，秦百韬一把拖住，说道：“起儿，既然你已找到家人，便跟着于先生回去吧。”

　　孟起凄然道：“起儿不愿离开蝴蝶谷。”

　　于剑见状，说道：“少公子，属下保护不力，致使少公子在外流落十年。少公子不看属下薄面，难道不想看看夫人吗？你娘亲可天天盼着呢。”

　　孟起恻然，十年来，不知娘亲为何物。月儿虽然年幼，却有娘亲伴在身旁，而自己却孤零零一个人。转而又想到当年受伤真相，便说道：“大夫人心肠恶毒，我回去作什么。”

　　于剑笑道：“少公子放心，如今夫人早已不在府上。当年老爷过世之后，大夫人便肆意折磨夫人，我们救出夫人后再也没回去过。而那大夫人如今也不在世上了。”

　　孟起不语，想着生活十年的蝴蝶谷真是舍不得，而母亲寻找自己十年，也确实不忍辜负，真是左右为难。

　　秦先生道：“起儿，跟于先生走吧，蝴蝶谷你随时可以回来。先生送你一卷《月华经》，你好生练习，于内功有益，只是切不可急功近利，要循序渐进。”

　　孟起含泪应答，终于点头答应。

　　众人出到大堂，秦百韬见蝴蝶夫人和纨月便将孟起之事相告。纨月双眼盈红，眼泪涓涓而下。

　　众人拜别方丈，走出大堂，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疯和尚，手持酒壶，唱着不着调的曲，走路扭扭捏捏。一个恶和尚走来，朝疯和尚一脚，骂道：“整天疯疯癫癫的不干活，喝酒吃肉倒一样不少，快去干活！”那疯和尚被踢一脚，一跤跌了个扎扎实实，酒袋飞出，酒洒得满地都是。

　　纨月看着那飞出去的酒袋，觉着可怜，捡起来，拍拍灰尘，竟发现酒袋上竟绣着一柄如意柄，只是颜色暗淡，又沾上污垢，不甚明显罢了。
　　纨月将酒袋还给和尚，那老和尚接过酒袋，连连道谢，忽然似觉眼前一亮，说道：“女施主菩萨心肠，又若仙子下凡，将来必能苦尽甘来，功德圆满。”说完又打量众人，目光停留在孟起身上，疯和尚道：“小施主骨骼清奇，乃人中之龙，将来必有一番作为。只是施主需谨记，是非善恶乃一念之间，善，可造福天下，恶，则遗祸苍生。施主，切记切记。哎哟…”疯和尚又被踢一脚，听的恶和尚又骂道：“作死的，别胡言乱语别吓着人。”说罢双手合十，对众人致歉。众人对这恶和尚的态度分外厌恶，并不理他。

　　那疯和尚却嘻嘻哈哈，笑道：“我胡言乱语，胡言乱语，施主莫怪莫怪，哈哈。”接着又哩哩啦啦的唱起来。

　　于剑听罢，不禁朝那疯和尚多看几眼，满眼欣喜之色。

　　众人回到蝴蝶谷，于剑和那侍从便在石林外等候。孟起拜别秦百韬、夫人以及侍月等人，便洒泪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