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归去》一夏夏

14、抉择

　　湖心亭内清风阵阵。白衣少年坐在石凳上静静看着湖面袅袅的水气。几日前，他匆匆渡过莫离湖，快要抵达见龙阁的时候已经隐隐感觉到了不安，却不想事情的复杂与艰难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言诺想要起身，突然觉得胸口一阵烦恶，张口欲呕。连忙静坐运功，抵挡毒素侵袭。
　　易之行正往湖心亭走来，见儿子摇摇晃晃，足下运劲，飞身过来。手掌抵住言诺后背，一股热力传了过去。半晌，言诺脸色才稍稍好转。他睁开双眼，低低唤声：“父亲。”昔日神采飞扬的儿子如今却憔悴不堪，易之行心痛不已。“你把暗香的毒转移到自己身上，却又放了那丫头。你知不知道，除了她的血，天下再无药物可以解你身上的毒了！”
　　言诺抬眼看着咆哮的男人，他如何不明白父亲的心意，但是要他牺牲最爱的人，他无论如何也是做不到的。“父亲，你和小舞，我都不会放弃的。”少年眼中充满了坚定。“如果你执意带小舞回来，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用自己的性命来威胁父亲，这是他最不屑的事情。可是如今他身中剧毒，连行走都困难，除了以死相逼，他想不到别的办法可以护住那个女子了。
　　手掌高高的扬起，却在即将碰到少年脸庞的瞬间顿住。易之行看着虚弱的儿子，愤怒却又无奈。他辛苦经营十几年，只希望可以将这天下交到自己唯一的血脉手中，让易家的霸业世世代代传承下去。可是他却为了一个女子，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
　　“诺儿，你一定要这样逼迫父亲吗？”易之行的声音软了下来。他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有什么样的态度。这个时候用父子之情感动儿子，也许还有一点机会。
　　白衣少年眼里闪过一丝悲哀，却瞬间恢复平静。母亲死后，父亲性情大变。十年了，他看着父亲登上武林盟主的位子，成为万人之上的领袖，却逐渐失去了最初的真诚，不管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
　　“父亲，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待死亡。”他忽然觉得好累，不想这样虚假的应付下去。站起身，缓步朝亭外走去。
　　“好，我答应你。不再去找那个丫头。但是诺儿，作为交换，你也必须答应父亲一件事情。”既然软的不行，他就只能来硬的了。
　　少年顿住脚步，却不回头。远处湖面传来渔人的歌声，洪亮悠远，在父子二人之间回荡。终于，父亲还是开了口。可是等待死亡的自己还有什么可以做呢？
　　“七日之后，和南宫翼成亲。”
　　“翼姐姐！”少年惊声低呼，连忙转了头。“不，父亲，不可以。我是个将死之人，不可以耽误翼姐姐的终身幸福。”他抓住父亲的衣襟，希望他可以改变这个决定。
　　“既然你无法帮助父亲统一武林，父亲只能向南宫堡寻求帮助。而你和南宫一的妹妹联姻，是最好的选择。”锦衣男人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就算是自己的儿子，也不可以放弃利用的机会。“诺儿，不要再用死亡逼迫我。如果你死了，我就把那丫头带到你墓前给你陪葬。”易之行看着虚弱的儿子，冷冷的说。他明白儿子的弱点，那丫头的性命是他最好的筹码。可是作为一个父亲，他又何尝没有察觉自己的悲哀。为了这天下霸业，他只能如此了。易之行不再理会儿子，拂袖而去。
　　陪葬？真的到死都不肯放过吗？易之行走得远了，言诺再也忍耐不住，吐出一口金色的液体，当中有金色的袍子迅速生长，枯萎。他抬起手腕，一根金色的细线已经顺着肩胛骨爬到手腕处。言诺知道，这根细线越过手掌，达到食指顶端的那一日，就是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日子。只剩下半个月了，可是翼姐姐却要为他的半个月赔上自己的一生。他如何面对那个温婉的女子呢？亭外，天色忽然暗了下来，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下起了大雨。女子皱了皱眉，却没有回去。坐在崖边的山石上看漫山遍野的血决花。从记事起，每到夏天，血决谷内就会开满这种血红血红的花儿，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没有人知道谷内为什么会有这种花，只是每到这种花盛开的季节，大家都会小心的避开。若有人经过这些花儿时不小心被枝叶划破肌肤，这些血决花就会生出藤蔓死死缠绕住躯体，不消半个时辰，活生生的人就只剩下了一堆枯骨。这些花儿的威力倒和自己修炼的黑衣劫相似。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倒不害怕这嗜血的怪物，更愿意自己一个人跑到花丛深处独自静坐。
　　雨下得更猛了。看见一枝花摇摇欲坠，女子伸了手想去扶，不料脚底一滑，竟摔了下去。她刚要提气，身上却绵软无力，才想起自己重伤初愈，内力还没有恢复。锋利的石头在女子身上刮出道道血口。她几次想要攀住山石阻止下坠之势，却不想自己伤后体虚，连山石都攀不住了。附近的血决花似乎嗅到了血腥味，伸出了藤蔓向女子靠近。山中是沥沥的雨声，混杂着植物爬行的沙沙声，十分诡异。
　　绝舞奋力抓住一块石头，忽然腰中一紧，一根藤条已经缠至身上，正欲挣扎，整个人已经凌空飞起，复又落到崖上。脚刚落地，一阵头晕目眩，她忙闭了眼调息。待她睁开双眼，竟看到了向她怒目而视的流尘。
　　“母亲派你去南宫堡服侍南宫一？”他盯着她问道。从见龙阁回来后，每次他去见她，都被女子以各种理由拒绝。他以为她只是伤的太重，需要一段时间休养。却没想，自己出了血决谷半月，回来竟听到了这个消息。
　　“是的。”绝舞的回答干脆利落。
　　“为什么，你的伤还没有好，南宫一不是一般人物，你不想活了吗？”流尘用力抓着她的双肩，握地她生疼。绝舞并未回避，抬眼看着男子喷火的双眼，忽然莞尔一笑。“流尘，这是夫人的决定。你觉得，我可以拒绝吗？”
　　流尘一惊，忽然紧紧抱住女子。绝舞被箍在男子怀中，挥手挣扎，却被抱的更紧，似要嵌入他的胸膛。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只听到他的心跳声，竟似要震破她的耳膜。雨下得渐渐小了，山谷中响起清脆的鸟鸣。流尘松开了她。绝舞伸手甩了他一个耳光，白皙的脸上清晰印出五个指印。
　　“我喜欢你，绝舞。这十年，我总是不停的找你麻烦，为的只是让你能看到我，知道我流尘，一直喜欢你！”少年因为激动，握着她的双手有些颤抖。不能再等了，他决定说出自己的心意。
　　喜欢？女子不可置信的看着少年。“哈哈，哈哈哈哈……”她看着流尘，忽然笑了，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你喜欢，喜欢我？哈哈……哈哈，好笑，真是太好笑了。”这十年来，他心心念念的就是要杀了她，这个时侯，他竟然说自己喜欢她，太好笑了。
　　“十年前，从他替你挡了我一掌之后，我就知道这辈子你的眼里只会有他，再也容不下别人了。可是小舞，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有多么喜欢你。”流尘没有因为女子的狂笑而恼怒，他自己也是花了好长时间才有勇气面对自己的内心。
　　“好啊，你证明给我看，证明你喜欢我。”绝舞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却不知道这泪水是快乐的还是痛苦的。
　　“我去求母亲，求她让你留在血决谷，求她让你嫁给我。小舞，我一定不让你走的。你等我。”流尘转身离去，身后的悬崖，是一片火红的血决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