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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

  •   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静谧的房间里只剩下钟摆在一下一下轻轻地摆动着。

      终于,展昭起身道:“我下去喝茶。”言罢红着脸,转身走开。

      君清如几不可闻地唔了一声,终于敢回过头,看着他的背影离开书房。

      电话铃声忽然在此时急促的响起,吓了她一跳。

      林嫂接了,然后对楼上喊道:“小姐,二少爷电话。”

      “接上来。”君清如应道,展昭在楼下,她现在似乎有些不敢面对他。

      电话接了上来:“清如,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怎么了二哥?你最近不是忙吗?”

      君不悔在电话那头踌躇了一下,叹息:“清如,我们研究室那个野川志和你还记得吗?他当初追求过你的,可你没答应。”

      君清如一怔:“他怎么了?”

      “他说想见你。”

      “哥,”君清如皱起眉头,“你知道的……”

      “我知道,”君不悔打断妹妹的话,“他见你不是因为那些原因,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你出的那本书……”

      君清如愣住了,就听到君不悔在电话里道:“他现在情绪很混乱,很想见你。清如,你知道野川他不是坏人。我想,他只是……”

      “我明白,”君清如平静道,“带他过来吧。”

      君不悔叹了一口气:“我们现在就在门外。”

      挂了电话,君清如回过头,发现展昭就站在门外看着她,她踌躇道:“展昭,等一下会有个日本人过来……”

      “别让我看到他!”展昭面无表情。

      君清如叹了一口气:“不是所有的日本人都那么可恨……”

      “我知道,”展昭打断她,仍是面无表情,“既然不能报仇,难道连恨都不行?”

      君清如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展昭斩钉截铁:“你让他进来是你的事。我现在回房,在他离开之前别叫我出来。否则若我按捺不住动了手,你可别怪我。”言罢他径自转身回房,留给君清如一个决然的背影。

      君清如深深一叹,也由他去了。

      门开了,君不悔带着野川志和出现在门口。

      这是一个打扮得十分整洁干净的年轻人,西服领带一丝不苟,面容白净,五官清晰,黑发短而清爽,每一根都在它们该待的位置上。

      此时他皱着眉,忧心忡忡地望着君清如,欲言又止。

      君清如将两人让进屋,请他在茶座前坐下,而后一言不发地开始烧水泡茶。

      三个人开始都沉默着,一声不吭。

      野川志和终于按捺不住,面对着君清如,向她鞠了一个躬:“清如小姐,我一直认为,你是个诚实而善良的人。但是……”后面的话他踌躇了一下,没说。

      君清如往茶壶里倒着开水,淡淡地斜睨了他一眼:“怎样?”

      “但是……”他顿了顿,终于鼓起勇气,“但是你为什么要出这样一本书!”他说着,甚至开始有些激动,鼻尖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就为了赚钱,可以这样胡乱编造吗?”

      客厅里的气氛凝固了,君不悔一掌拍在桌子上,怒吼:“你他*妈再说一遍?!”

      野川志和吓了一跳,吃惊地瞪着君不悔,君不悔豁然起身,一把拎起他的领子怒吼:“你他*妈给我再说一遍?!”

      野川呆住了,结结巴巴道:“难……难道不是?!像这种事,怎么可能是人类做得出来的?”

      “你他*妈也知道这不是人干的事儿?!”君不悔大怒。

      “哥,放下他。”君清如平静地看着野川,淡淡道。

      君不悔胸口起伏,狠狠地瞪了野川一阵,终于强捺火气,慢慢地松开了手,坐回去。

      君清如静静地盯着野川,目光平静、冷冽、直接、坦然,看得野川一阵心虚,下意识地转开了视线,不敢与她对视。

      就听到她缓缓地,但非常平静而坦然地说道:“野川君,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我要告诉你,这本书里的每一张图片,每一段内容,都是真实的事件。毫无夸大,更无编造。不是我在编造事实,而是你们的政府这么多年来,一直致力于掩盖这个事实。”

      “不……不可能!!”野川忍不住叫道,“我看了很多,网上有很多人都说了,你这个完全是编造的。他们都举了很多例子,比如说,当时的南京城……”

      “野川,我问你,”君清如平静地看着他,“你有多少根头发?”

      野川愣了一下,不明白这个问题跟他现在所说的有什么关联,但想了想,仍是努力回答:“大约十万根。”

      君清如微微颔首:“如果我现在就真的一根根数你的头发,发现结果不是十万根,而是十万零二十根,或者是九万九千九百九十根。那我是不是可以说,你野川是个虚构的人,根本就不存在?”

      “这不一样……”

      “这一样!”君清如肯定地看着他,“这本书里没有一丝一毫夸大的成分,我所说的全部都是事实,来自于我实地考察收集的资料,来自于亲历者的讲述,来自于一系列关于这个惨案的史料记载。就算有些细节——就是你们一直强调的,所谓当时南京的城门开在什么位置、哪条街道当时边上是水坑还是土墙、墙边长草没长草这类问题,根本就无关这场暴行的本身!”

      她顿了一顿,冷冷地、尖锐地看着他:“你、以及所有对这场屠杀心存疑问的人,都不该来我这里求证,而应该去中国,去南京。那里还有南京大屠杀的幸存者,还有南京大屠杀纪念馆,那座城市虽然现在变化很大,可是仍然残留着许多那场屠杀的痕迹。你想确认这场事实,不该从我的口里,而应该在那里。那里有的是无可辩驳的证据来告诉你,这场暴行是不是真的。”

      野川怔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君清如,神色惶然,不知所措地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我的国家……从没告诉过我们这样的事……”

      君不悔冷冷道:“你的国家巴不得全世界都忘了这件事,当然不会告诉你们。”

      野川茫然地摇着头,惶惑地看着君清如,心神大乱:“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会是这样……我以前听到的都不是这样的.我只知道那时候日本曾经进入过中国……只是为了……为了将那些在陷入战争中的百姓拯救出来……”

      君清如叹了一口气,疲惫道:“那你应该真应该去中国看看,不仅仅是南京,所有日本兵走过的路线,你都该去看看。南京大屠杀,731部队,那不过是日本军队暴行的缩影,是一场集中的体现。如果再算上其他各地的残杀……”

      野川惊慌地看着君清如,完全不知所措。

      君清如闭上眼,叹道:“够了!不要让我一再想起那些东西,你自己回去查吧。我想现在仍然留有太多的证据来告诉你们,当年日本对中国,对亚洲,究竟做了什么。去看一看,这么多年你的政府一直在努力掩盖的东西。”

      野川颓然了,他失魂落魄地往椅背上一靠,慢慢地流下泪来:“为什么……为什么……怎么可能?我们日本人……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不可能的……”

      “会不会?!”他忽然想起什么,冲动地前倾着身子,急切地望着她,“会不会,是有这么回事……可是,可是实际情形,没有书上描写得那样……那样……或者……也或者……”他慌乱地臆测着,方寸大乱,“没有杀死那么多人,并没有杀死那么多人……这些都是你这本书的艺术发挥,啊?艺术发挥?”

      君清如悲伤地看着他,轻声道:“野川,你所看到的那一切都已经是程度最轻、刺激性最小的图片了。日本人当初所做的那一切,并不需要任何作者再夸大其辞来追求效果,相反,出于某种顾虑,我一直在尽量避免将更加惨烈残酷的事实展现在读者面前。所以,你说的这些话,不仅是对我的污蔑,更令这桩惨案中的死难者无法安息!你走吧。”

      野川颤动着唇,泪流满面却不知该对君清如说什么,最终低下头,重重地向她一点,失魂落魄地起身,蹒跚而去。

      兄妹俩沉默了一阵,君不悔起身叹道:“我也走了,野川这样,我怕他出事。你好好休息。”

      君清如点点头,看着哥哥走出门去。她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忽然觉得很累很累,她疲惫起身,走上楼梯,却遇见展昭站在楼梯口,静静地看着她。两人四目相望,却一言不发,展昭沉默了一阵,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君清如黯然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沉默了一阵,独自上了楼,却没有走进书房,而是回到自己的房间,也关上了门。

      她躺在床上,直直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却不知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很累,累得无力再想。她很想睡着,企望在梦里能得到片刻安宁,脑子里却是乱哄哄的,一会是野川悲伤急切的眼神,一会是展昭冰冷仇恨的语言,交错恍惚中,她觉得自己似乎该对他们说点什么,或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迈不动步子,也张不开口……

      她似乎真的很累很累了,累得无力挣扎,便索性闭上眼,任由自己在这样的恍恍惚惚中混沌沉沦。

      这样直睡到半夜,君清如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发现自己的身上盖着被子,一转头,闹钟显示为凌晨两点多。

      她忽然想起手头还有工作没完成,于是披衣起床,走到书房去,推开门却发现里头的灯开着,展昭正坐在电脑前面,将那些图片一张张认真地筛选过目。

      她走上前,轻声道:“没休息?”

      展昭专注地看着电脑,淡淡地唔了一声,而后又道:“睡了一觉。”

      君清如没话说了,乖巧地在他身边坐下,一言不发。

      展昭暗自瞄了她一眼,见君清如看过来,连忙又将视线收回,一本正经继续工作。君清如也不管他,自顾自赖在他身边一起看电脑。

      展昭看的那些图片都是经过筛选的,照理书出完,工作也已经完成了,还这样筛选做什么呢?

      “适才看到一封电邮,我见你睡了,就替你点开看,是你的那个大学同学发来的。”展昭说到这里,轻轻一叹,“她求你能不能想个办法代替那些图片,给惨死者留些尊严……她说她受不了,看着那些图片哭了好几次,根本无法工作。为此求了制片人好几回,但制片人要求她放下情感,只是单纯将那些图片看做资料……”

      “我见她说得伤心,就想替你找找看可还有……”他说到这里也说不下去了,黯然别过头去。

      君清如轻轻一叹:“你也找不到办法,是不是?其实如果有更好的办法,我们自己早就用了,哪里还用等到现在?”

      展昭沉默了一阵,低声道:“我本以为这本书出了,便能让我好过些,事实却并非如此。出书之前,我心中有怨气,但出书之后却是满心悲凉……”

      “我看着这些照片,至今仍不敢相信这是人做出来的事。我恨那些倭人,曾经想过倘若这世上没有倭人,该是如何干净通透。但我知道并非如此。白起坑杀四十万降卒时、秦始皇焚书坑儒时……种种屠戮,只见字不见图。若当初亲见,必定也是惨绝人寰……”

      “我在大宋时也曾遇到倭人,无不谦和诚恳,恭顺实在。若非来到这里,若非见到这些图片,我也不敢相信他们的后辈竟会做出这等事来!我甚至想过,若那个时候,我生在倭国,我也是这些倭人中的一份子,也和他们一样长大,甚至当时我就在江宁,又是否会比他们心慈手软些?君如,你告诉我,这其中究竟是哪里出了错?他们究竟是不是人?若是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君清如深深一叹,轻声道:“展昭,我在当初也有过这样的疑问。思量许久,得出的结论却令我愈发悲凉:这就是人性。人性之中,就存着这样的能量。正时可创造奇迹,改天换地,负时又会残忍血腥无所不及……”

      展昭沉默了,过了一阵,终于叹道:“生而为人,生而为人。这便是说,若是换个情境,我也未见得能好到哪里去?”

      “展昭,人之不同最大的区别就在于经历不同,你又何必非要将别人的经历硬往自己身上套?”君清如抱着他,轻声道,“曾经罗马有个君王做过一个很残忍的实验,他抢来十几个孩子,将他们关在空空的房间里,从小只给他们吃喝,却不准任何跟他们说话交流,也不准他们看外面的世界。到十六年后,这十几个孩子长大,全都成了白痴……”

      展昭全身一悚,不言不语。

      君清如继续道:“人出生就像一张白纸,画上去什么就是什么,什么都不画,就什么都不是。你明明已经是一副很好的画了,又为什么硬要设想自己成为另一幅画的样子?你就是你,不是那些日本人,也不是那些西夏人。倘若他们换到你这个环境,也许会成为另一个你,但那只是倘若……而事实,都已经发生了。”

      展昭深深一叹,禁不住放柔了声音:“清如,你为何会想要写书?”

      君清如轻轻一笑:“我从小就喜欢写书。我希望自己这辈子能出十本书,两三年写一本。这样十本以后,我就四、五十岁了。到时候,我就不写了,然后随心所欲地环游世界。”

      展昭心底轻轻一叹,默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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