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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风谷幽兰 ...
帝都内一连几日霪雨霏霏,山水为轻雾笼罩,像是美人面上一层薄薄的纱,欲露还羞。绿草如茵,如今显得更加青翠欲滴。河水快要漫过岸堤,似是调皮的顽童,忽而轻轻拍打着软沙细壤,忽而害怕的退了回去,留下浅浅的水痕。
音尘谷原本就为雾气笼罩,如今细雨绵绵浓雾弥漫,十步以外便看不清楚。此刻谷里安静得很,除了雨珠坠落的声响便无其他。
这时,湖边亭内一个嗓音打破了这层寂静。
“师父,您好几日不吹箫也不下棋了……”云墨朝着面向湖水而立的凌舒低声抱怨,“天天在这亭子里发呆,用师姐的话说,这样子您会发霉的……”
“师姐明明答应今天来谷中的,可是她不能淋雨……唉,要是我的棋术再高超一些就好了。”见他没有反应,云墨又自责起来。
“回屋吧。”凌舒伫立半晌,忽然转身离去。
云墨愣了一下,随即起身跟上,撑开伞遮在他头顶上。
回到竹楼里,云墨一边收起伞,一边开心道:“师父,待会儿咱给您泡壶热茶,晚上再炒一盘麻辣□□,好不好?”
突然,他停下了转向二楼的脚步,瞪大眼睛看向雾中。
只见一条纤细的身影浑身笼罩着雾气,撑着一柄纸伞向这儿走来。云墨初时疑惑,待那人越走越近,他脸上的疑惑已被吃惊取代,忍不住叫出声来:“师姐!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凤笙。但见她加快了脚步,笑眯眯地走到云墨面前,将纸伞一把扔到他怀里,“怎么,我不能来吗?”
“可是、可是……”云墨想要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下雨天你应该呆在屋子里,不该过来。”凌舒冰冷的嗓音自凤笙身后传来,她回身望去,但见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褶皱更深,脸色很是难看。
“就一次而已嘛!”凤笙吐了吐舌头,从怀中摸出一包冒着热气的纸包裹塞入他怀里,“这是我刚刚做好的梨花糕,快尝尝吧!”
凌舒看也不看那包糕点,抬起脸冷冷吩咐云墨:“去烧一盆热水让你师姐沐浴,再煮一碗姜汤!”
“好呀,我去沐浴,你把这个吃了。”凤笙粲然一笑,爽快答应。
二楼最南边的房间是凤笙的房间,在凤府还未建造前她一直住在这里。时隔两年又回到这里,凤笙一边浸泡在热水中舒服沐浴,一边兴奋地环顾四周。这儿的布置和以前一样,就连衣橱里的衣服也整整齐齐地叠放在里面。
凤笙换了一件袖口绣有兰花的曲水纹月白长袍,在屋内徘徊了片刻便出门来到隔壁的房间,轻轻敲了三下房门。
“吱呀”一声房门开启,一丝微风拂面而来。凌舒正站在窗边望着暗夜,不知心里想着什么。
“凌舒你真懒,开门都不肯用手,太没有诚意了!”凤笙嘟哝了几句,忽然看见了什么,脸上的不悦一扫而光。“哇!好多好吃的!”
只见桌上放着几盘热腾腾的菜肴,虽然不是山珍海味,但却是对身体极好的野味鲜蔬。凤笙一边不住赞叹,一边立刻就座执箸,她的动作谈不上雅致,却另有一番韵味,许是因此,凌舒的目光自窗外收回,静静地凝视着她,面容缓和了许多。
“舒,这些是你做的对吧?”凤笙抬眼对上他的目光,笑容灿烂,因为心情好,她连称呼也换了。“还记得我刚来的时候,你只肯给我吃果子!六年下来,你的厨艺大有进步哎!”
凌舒缓缓走过来,与她相对而坐,“只此一次。”不待她开口,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许再淋雨了。”
凤笙方才是想用淋雨再换一次他亲手下厨,听他这么说,也只能吐吐舌头无奈放弃。
“梨花糕味道不错。”凌舒忽然说道。
“是吗?下次我再做给你吃!”凤笙听见赞美很是开心,一边夹起一块鱼肉一边颔首答应。
“跟我娘做的味道很像。”
扑通一声,鱼肉从竹箸滑至碗中,凤笙怔怔地放下碗筷,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
凌舒淡淡一笑,像是陷入了回忆中。“梨花糕,梅花酒……都很好。”
凤笙顷刻间没了食欲,双眸黯淡了一瞬又忽然亮起,“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爹娘的事情,现在要不要告诉我?”
“不要。”凌舒干脆地拒绝。
“那么告诉我,你为什么隐居在这里不肯出去?”凤笙继续问道。
凌舒抿唇摇首,神情坚决。
“被仇人追杀?被朝廷通缉?被人软禁?面壁思过?”凤笙脑中晃过无数猜想,不死心地盘问他。“难不成你想当野人?”
凌舒面无表情地一一否定,“不要问了,你不必知道。”
“本小姐非知道不可!”她好整以暇地斜觑着他,唇际弯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在我知道答案之前,我不回宫了,就在这里住下啦!”
凌舒几不可察地皱起眉,却又无可奈何地眼睁睁看着凤笙真的爬上他的床榻扯上被子就呼呼大睡,他也不离开,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听见某人平稳细微的呼吸声……
次日清晨,凤笙伸了个懒腰慢慢睁开双眼,却见凌舒正盯着手中一块玉兀自出神。她悄悄起身,趁其不注意忽然抢下它一看究竟。
那是半块青玉珏,上面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獾,反面刻着“凌”字,做工细致,玲珑剔透,玉内隐隐有流光闪烁,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你哪来这么名贵的玉?”凤笙紧紧握着这块玉一脸狐疑,“而且这只是一半,另一半呢?”
凌舒侧首避开她灼灼的视线,淡淡答道:“我不知道,这是爹娘给我的。”
“好奇怪的图案……”凤笙不再追问,垂下眼帘细细观察这块玉,指尖甫一触及,一股温热便渗入肌肤,“啧,我还以为会是冰的呢。”她自嘲地摇了摇头,将它扔回主人怀里。
然而凌舒下一刻的举动却让凤笙始料未及,只见他看都不看那块玉,手一扬,那块玉飞出窗外,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然后消失不见。
“你疯了!”凤笙猛一推他,连忙伏在窗边寻觅那玉珏的踪影,却以徒劳告终。她转过身忿忿地瞪他一眼,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可是你爹娘给你的唉……再怎么说,这块玉毕竟价值连城,你卖了也好啊!”
凌舒轻轻摇头,眉眼中闪过一丝捉摸不透的笑容,看在凤笙眼里,除了一份无奈,还有三分释然。
她当即领悟,凌舒的隐居必然与这块玉有着莫大的联系。她直直地望进他眼底,语气恢复了平和,“胆小鬼师父,你究竟在逃避些什么呀?”
凌舒默默地与她对视,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等到凤笙准备放弃的时候,他却突然开口了:“一个不想见到的人。”
“女人?”凤笙忽而促狭一笑。
“嗯。”凌舒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很快承认。
“我知道,你心底一定奇怪为什么我会这么说。”她抽过一张圆凳坐了下来,“这块玉有阴阳两块,阳的一块在你这里,阴的那块一定在另一人手中。一般人都用玉佩定情,所以你这块玉一定是定情信物啦!”说罢,她忽然凑近他,一阵梅花香立即幽幽传来,“是不是你爹娘给你定了娃娃亲?”
“知我者莫如你。”凌舒鲜少不与他唇枪舌剑,也鲜少夸赞她,此话一出,果然凤笙异常开心,“知我者同样莫若师父你啦!”
凌舒在她身侧坐了,侧过脸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角泛出一丝苦笑,“所以我躲在这里,又听你的建议易容成这样,她应该找不到我吧?”
“你这个人心里只有棋,就算你心地善良,谁嫁给你都不会幸福。不见她反而是好事。”
凌舒立刻转过脸,笑得揶揄,“彼此彼此。”
二人虽然性格迥异,但是一个心里只有对弈之术,一个心里只容得下琴谱弦音,在这方面他们相似的很。也正因如此,两人才能如此了解对方,知音一般惺惺相惜。
沉默片刻之后,凤笙捂着空空如也的肚子皱起了眉,可怜兮兮地瞅着凌舒,“我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你总该报答一下我吧?”
凌舒长眉微挑,“你有帮我吗?”
“你敢耍赖?”凤笙眯起双眸,用威胁性的口吻恶狠狠道,“那我就把你的事情宣扬出去,不出三日,你要躲的那个人就会来到你面前。”
“就知道你会这样说。”凌舒无奈笑道,拍了拍她的双肩,一改往日冷漠的语调,温和道:“快点梳洗,云墨已经备好早膳了,有你最爱吃的。”
凤笙立即跃起,抓着他的手臂来回摇晃,“我就知道舒最好了!啊对了,还有云墨,我待会教他几步棋!”话音未落,她一个闪身冲下竹楼。
凌舒望着她的背影,视线缓缓垂下,只见衣袖仍在轻轻荡漾,如同被风吹拂的湖面,荡开层层涟漪。
待耳中传来凤笙难掩兴奋的清亮笑声,他走出房门,抬首望向雾色朦胧的天空……
早膳之后,凤笙果然教了云墨十步棋。他师姐长师姐短地唤着,感激涕零地将她送走,激动之情久久还未平复。望着洞口的方向,云墨那张娃娃脸绽开了一抹灿烂的笑容。
忽然,一声箫音传入耳中,而且愈加悠扬。箫声不复往日的低缓沉郁,却如同奋力从云层中射出的阳光一般,让人听了,心底也温暖起来。
云墨回过身去,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连日的阴雨终于停歇。当第一缕阳光射下时,凤府枣红色的大门外立着一个身穿布衫身背行囊的男子。往来的行人很是稀少,这人什么时候出现的谁也不知道。
他抬头凝视着匾额,黑如墨玉的瞳眸中有一种看破尘俗的平静沉淀。
男子弯起纤长洁白却有些粗糙的手指,轻轻叩响门板。
片刻之后,门轻轻开启,先是一颗圆圆的脑袋探了出来,然后那人仔细打量着男子,终于走了出来。
“公子如何称呼?”他问道,娃娃脸上除了一贯的笑容外还有一丝吃惊。他见过的人多不胜数,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温润如水,就像是雪峰上一朵圣洁的雪莲一般让人顿生敬意的男子!
那人并不回答,只淡淡一笑,温雅施礼,一股淡淡的莲花香气便在空中弥漫。
“请问您是来找谁的?”云墨也不介意,连忙还礼,语气变得十分恭敬。他心下猜测:也许是慕名而来的棋手吧。
不待他回答,一道嗓音便自府内传来,任谁都听得出这嗓音里的兴奋,“陌陌!”
云墨乍闻其声吃了一惊,连忙跳到一旁。但见凤笙瞬间闪了出来,一把挽住那男子的胳膊笑道:“你终于来啦!我可是等了你足足一年呢!”她口中抱怨着,眼底的笑意却愈来愈浓。
男子眉也不皱,只和悦一笑。
“真的真的!”凤笙笃定地点了点头,“我道今儿怎么放晴了,原来是因为你来了呀!”
云墨一脸茫然地扫视二人,想要询问却不敢打破这“气氛”,憋了半天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师姐,你们俩认识?”
“当然啦!”凤笙纤指一弯轻轻敲上云墨的脑袋,“这位是风陌夜公子,你也见过他的。”
“是吗?我怎么没印象……”云墨揉了揉被敲的地方,怎么想也记不起自己曾见过面前这位公子。
凤笙摇头叹气道:“唉,因为你太笨!”
风陌夜的目光在云墨身上停留了片刻,终究一句话也没有说,跟着凤笙便踏进院子,三人在青石板小路上徐徐行走。烟雨虽尽,却留下一地落红,沾着微湿的泥土,不时被轻风卷入履下。凤笙引着风陌夜四处观赏,他仔细听着,脸上总挂着一丝微笑,偶尔轻如呢喃般轻声提出少许见解——自是只有凤笙听见。云墨的目光一直锁在他身上,脑中拼起零碎记忆,却仍想不起这人究竟在哪儿见过。
“前面再走十几步就是我的房间,是这儿最安静的地方了——”凤笙抬起手臂指向一处,声音一顿,便凝视着自己的手指,轻咬唇瓣。
风陌夜脸色骤变,云墨一声惊呼捂住嘴巴——只见她的指尖,竟突然渗出一滴血,然后十指同时滴血,那血顺着掌纹滴在地面上,再望向凤笙,却见她的脸色青得诡异!
“我去找——”在凤笙毫无征兆地晕厥之后,云墨还来不及抬脚去找凌舒,却见风陌夜两指疾点凤笙身上大穴,身形一闪便抱着她进入她的房间,只留下一句“任何人都不要进来!”砰地一声,门应声阖上。
那细若女声一般的清亮嗓音让云墨愣在原地足足半晌,然后暗自偷笑:难道就是因此他才不肯说话?
拜这嗓音所赐,云墨完全记起了风陌夜这个人。
只不过,要不要去禀告师父呢?还是在这里等着师姐安全出来?云墨心急如焚,开始在原地打转……
风陌夜将凤笙放在榻上,毫不犹豫地从囊中取出一包银针,电光火石间二十七根银针便插入凤笙体内。他随即将双掌覆上她头顶,将自身内力源源不断送入她体内。
片刻之后,凤笙脸上的青紫逐渐褪去,渐渐显现红润。风陌夜收掌凝气,将她平放下来,同样迅速地撤掉其身上的银针。
半个时辰过后,但见凤笙扇睫轻颤,随即睁开双眸,先盯着风陌夜看了半天,再环顾四周,最终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嘴角泛起一丝讽笑,“我又欠你一条命。”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风陌夜淡淡吐出一句。
“陌陌,你的声音真好听!”凤笙撑起身子冲他一笑,随即撇了撇嘴,“我知道,我欠你,你欠他,总归变成我欠他嘛!”
风陌夜将其按回榻上,如水的眼眸丝毫不起波澜,赶在凤笙转动眼珠逗弄他之前,他将一颗药丸塞入她口中。
“你好歹是个大夫,待会儿也去看看落霞的身子吧!”她含糊不清地说道。
风陌夜一手搭在凤笙脉上,一手将一纸药方放在她枕前,不急不缓道:“她的身体没有大碍,照此方调理,两年便能痊愈。”
他移开右手,与她四目相对,目光是温和的,却能让人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你的身体你自己该懂得,不要胡闹。最近切忌心浮气躁,要忌食荤腥,更要滴酒不沾。”
凤笙心虚地吐了吐舌头,“我、我做的很好呀……”风陌夜虽然没有立刻沉下脸,但见他目光有异,她立马改口,“我有酿酒,但是向来滴酒不沾!”
“连酒气都不能闻。”他脸色一沉。
凤笙欣然颔首,眨了眨眼,“一个月之内我决不去醉流霞!”
风陌夜的目光渐渐恢复平静,语气也缓和了些,“当初我不曾见过这种毒,不知其药方,这才拖沓了你的病情。前些年我寻遍各地,终于知晓这种毒药原来名为恨君绝,也终于研制出了解药。”他从行囊中又取出一只黑色瓷瓶,端详片刻又叹了口气,“可惜对你已无用处。”
“天生我材必有用。”凤笙一把夺过解药,“我呢,一定帮你把这种解药发扬光大!”
“这解药其实是另一种毒。”风陌夜轻声提醒她,“只有遇到恨君绝才可能以毒攻毒,这是它的解药——”说罢,他又摸出一只青色瓷瓶放入她手中。
“以毒攻毒?真是有趣。”凤笙饶有兴趣地打量这两只瓷瓶,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
风陌夜一边收拾行囊,一边观察某人的闺房,平淡的语气中多了一丝艳羡,“弹琴、对弈,倒是修身养性的好方法。”
“羡慕了?羡慕的话留下来便是,省的凌舒总是让我陪他下棋!”
风陌夜瞥了她一眼便立刻转移话题,“你琴技高超,将来定能胜过你师父!”
“呵呵,你说错了哦!”凤笙衣袖遮面,发出碎玉裂帛般的笑声,“我已经打败她了,不是吗?”笑声戛然而止,她探出一双剪水瞳眸,略显诧异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师父?”
“君兰能猜出,为何我就不能?”风陌夜浅浅一笑。
凤笙愣了一阵。君兰是凌舒的字,凤笙第一次见到风陌夜便从他口中得知,只是她觉得两个字念起来太过麻烦,因此只愿意单念凌舒的名字。因而每次听见“君兰”二字,她都会反应迟钝些。
望着他的笑容,凤笙忽然明白,风陌夜未必能猜出她师父是谁,十之八九是凌舒告诉他的。
想到此,她忽然觉得有股异样的情绪在心里酝酿着。
“凤儿,哪里不舒服吗?”风陌夜见她脸色有异,旋即出声询问。
凤笙屈指敲击着床榻,轻轻敲了几下,动作不由一顿,“你这次来这么早,难道早就算出我体内的毒性会提前发作?”
风陌夜平静的双眸终于起了一丝波澜,沉默片刻便摇了摇头。一阵轻风划地而起,室内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莲花香,凤笙嗅了嗅,只觉得神清气爽,方才莫名的情绪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想便知,你来这儿无非为了凌舒……”她摸了摸鼻子,耸肩一笑。她只知凌舒同风陌夜是总角之交,仅此而已,她也没想过去了解他们之间的事情。
“今日我来此,寻君兰是其一,为你施针是其二,其三——”他从行囊中取出一只白色锦袋,走向她身边道,“这是你要的东西。”
凤笙双眸一亮,但见白光一闪,那只锦袋已落入她手中,他怔了一会儿,想必对她的身手十分诧异,但他很快又恢复常态,眼角闪过一丝笑容。
凤笙摊开掌心,将锦袋内的东西倾倒在手掌上,原来里面装的是一粒粒的种子。风陌夜见她笑得十分欢喜,不由问道:“你要这些做什么?”
“不可说,不可说。”凤笙摆了摆手,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明日便知。”小心翼翼地收起种子,她低声嘀咕道:“这么多种子,一天之内能解决吧?”
“师父,情况大略就是这样。”音尘谷竹楼内,云墨将早上发生的事情一一汇报给凌舒,谈及凤笙昏倒,他跳过那些细节,只粗略描述了些,即使如此,凌舒的脸色已然很是难看。
“师父,您要不要出谷去看看?”手心冒着冷汗,云墨端倪着凌舒的神色,十分谨慎地提议道。
无奈凌舒只是蹙着眉头捋捋灰白的胡须思索半天,继而不冷不热地缓缓吐出一句话:“有那人在,你师姐死不了。”然后一舒眉头,气定神闲地执起茶盏细细品饮。“可是若那人不在,你这么在原地打转,你师姐的小命便被你断送了去。”云墨闻言,只觉得浑身冰凉。
而凌舒泰然自若地享受品茗之趣,如扇的睫毛掩住了他眼底的一道精光。想骗他出去?他才不会上当。
翌日申时,风陌夜穿过重重机关来到音尘谷,恰好看见如此令人诧异却赏心悦目的一幕场景。
但见一片朦胧中,凤笙一手执花锄,一手执水壶,半蹲在梅林中间一大片土地上,一袭淡粉长裙笼罩在紫雾里,像一片紫海中盛放的莲花。望着她那认真而又噙着三分笑意的脸庞,他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
“你果真来了。”凌舒自梅林走出,徐徐走向他,淡淡一笑。
“难得她竟然如此安静。”在凌舒面前,风陌夜向来不吝惜言语,“若是明日太阳从南边升起,我也不会如此讶异了。”
凌舒回首瞥了凤笙一眼,指着崖顶说道:“我们去那里。”
“我们谈话,这么好的热闹她竟不去?”
凤笙匆匆抬起头摆了摆手,“你们去吧,本小姐很忙!”
凌舒摇了摇头,径自一挥袍袖,人便倏地拔空而起,顷刻间便到达崖顶。
风陌夜深深凝视了一眼依旧埋首栽花的凤笙,亦如同一抹流虹一跃腾空,与他并肩而立。
以往每年,他们都是在这里见面,然后谈上整整一天,就像此刻,两人沐浴着夕阳的余晖,望着面前云山雾海,相视一笑。
“她今日为何不跟来?”风陌夜脱口问道。
凌舒神色慵懒的飘向远处,漫不经心道:“她必须在日落前将所有花种全部种上,否则我一颗种子都不留。”
“你竟然为了她移走你爹娘种的梅树,看来……”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而这笑容没有持续多久,便化为一声叹息,“可惜如此女子,竟然身中剧毒。”
凌舒的目光悄然一变,“没有办法吗?”
风陌夜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忘尘的毒药,必须在规定时间内服下,否则毒性缠身,永不能解。”
“所以我每年为她施针,也只能延续她一年的寿命。”
“君兰,她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奇女子。”
终于意识到身旁的人或许根本没有在听自己说话,风陌夜转身望向凌舒,后者已经收回目光,轻轻拍打着他的肩膀,“我知道。”
他负手在背,眺望天际那抹夕阳,衣襟翻飞,人影颀长,眼神淡泊的好似看淡了一切,却透着犀利的光芒。
“你预备顶着这幅面容成亲吗?”风陌夜盯着他长长的胡须,不禁打趣道。
“不许告诉他们我在这里。”凌舒脸色一沉。
风陌夜知道每次提到成亲之事他便是这个样子,也就习以为常,自顾自说下去,“你知道,我从不说谎,若是碰见他们,只能如实相告。”
“多事。”某人开始咬牙切齿。
风陌夜笑容依旧,“你爹娘也没有逼你娶那傅家千金,你以这幅模样去见傅姑娘,说不定人家主动退婚了。”
凌舒瞪了他一眼,后者视若无睹,却没再说下去。
他向来不喜欢易容之术,宁愿在这里躲一辈子,也不愿以这副尊容去见人家,执着如他,如今却用那张苍老的皮相掩盖住原本的容貌,可见某人对他的影响力不可小觑。
“你有多久没有出谷了?”半晌之后,风陌夜问道,然而不等他回答,他又说道:“别怪我没提醒你,谷内湿气太重,你若不时常出来透透气见见阳光,老了有什么病痛的我可不管。”
凌舒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跟她的语气倒是很像。”
“因为我们同样担心你。”风陌夜唇际一弯。他们本是总角之交,互相了解得十分透彻,他本认为这世上除了凌舒的亲人,无人能及自己对他的了解和关心,没想到一个凤笙,那个身世如迷,与他不过相处六年的女子,竟然也能如此深入的了解他,真是稀奇。
老实说,他有些嫉妒。
然而下一刻,这个令风陌夜也嫉妒的人便出现在两人身后。
首先,是一只沾满泥泞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凌舒的肩膀上留下清晰的痕迹,继而两人眼前一花,凤笙已然落在他们身后。
谁也不知道,她是从谷底跃上来的,还是从山脚爬上来的。
凌舒转头望着自己肩膀上黑乎乎的手印,眉头紧紧锁着,显然脸色不太好,再看向凤笙一脸幸灾乐祸的笑容,脸色又沉了几分。
“喂,这可不是看到我的惊喜表情!”凤笙忿忿不平地挥舞着两只同样黑乎乎的手,笑容却依旧灿烂。
“有惊无喜。”凌舒冷冷横了她一眼。
“嗯,看到我当然不会有惊喜啦!”凤笙若有所思地颔首同意,随即用衣服擦净双手,然后手掌一摊,那块曾经被凌舒扔弃的青玉珏此刻正静静的躺在那儿,不染纤尘。“看到这个你肯定开心——我在地上捡到的,已经帮你擦干净了。”
凤笙粲然一笑,凌舒抿唇不语,风陌夜饶有兴趣地来回打量二人,三人各怀心事,陷入一片沉默中。
“我想,君兰应该不愿看到这个……”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风陌夜打破了沉默,很好心地提醒凤笙。
不待凤笙回答,凌舒眉头一展,不紧不慢道:“既然你喜欢它,那就送给你吧。”
“真的?”她狐疑挑眉。
凌舒轻轻颔首,“怎么说也值五百两。”话音刚落,凤笙双眸一亮,眼疾手快地将那玉珏收入衣袖,丝毫不顾身旁风陌夜一脸的诧异。
风陌夜掩住嘴轻轻咳了一声,“咳咳,我想你应该不缺钱的。”
“钱永远不嫌多对吧?”凤笙目光炯炯的盯着某人,恨不得再多出一块玉给她,可惜那人只横了她一眼,便用淡漠如水的语气告诉她,“只此一块。”
“哼,小气鬼!”凤笙嘟哝了一句。
“星星很美。”风陌夜喃喃道。此时早已日暮,星悬天河代替了残阳如血,一轮并不十分皎洁的弯月挂在黑幕似的夜空中,发出珠晕般的光彩。“我听说,”他停顿了下,一双星眸在凌舒和凤笙之间扫视,看的两人一个蹙眉一个眨眼,眼底的疑惑却是如出一辙。
“这世上有一种可以杀人的琴谱名为《倾容引》,据说早已遗失,可是似乎又重现江湖了。”
凤笙瞥了凌舒一眼,“这种东西还是丢了的好,对吧?”凌舒摸了把胡须,默然同意。
“你不想知道这琴谱在谁手中吗?”风陌夜微微偏了偏头,眼里隐含笑意,“这琴谱并不是普普通通的琴谱,其中藏了一种邪魅的心法,可以令修习者永葆青春——” 话音未落,凤笙打断他说道,“能够养颜的琴谱,却又是好东西。”
风陌夜也不恼怒,兀自接下去说道:“若弹奏此曲,轻者能操控人心,重者可以断人心脉杀人于无形。”这下,凤笙吐了吐舌不再插嘴。
三人沉默了片刻,风陌夜轻轻叹道:“两年前有一名一笑间足以倾倒众生的女子曾弹奏一曲,且凭借那曲夺得了琴绝称号,这本来很是正常。然而最近江湖有人传言说这女子所弹正是《倾容引》,能夺得琴绝全是因为她控制了听者心神,因此……”
“这算什么,技不如人便来污蔑吗?”凤笙眸中闪过一丝嘲讽。
风陌夜并不回答,又是一叹,“忘尘阁的音尘姑娘因为弹奏的是同当日一样的曲子,众人因此怀疑《倾容引》在她身上,无奈音尘行踪飘忽且从不露面,故而至今还没人能找到她。”
一直保持沉默的凌舒冷冷横来一眼,凤笙以为他有话要说,于是敛衽以待。
不料他只是闲闲地整了整衣袖,“你们继续,我不过换个视角。”立即被凤笙狠狠白了一眼。
风陌夜方又叹了一次,凤笙有气无力道:“陌陌你已经叹气三回了。”他脸上微微一红,继而迅速恢复正常,继而继续说道,“如果《倾容引》真的重现江湖,我是一定要去将它毁了的。只是凤儿你竟然不好奇,我有些想不通。”
“这有什么可好奇的。”凤儿好整以暇道,“用琴杀人,本不需要那么邪魅的琴谱。”
“那该如何做?”
她并未回答,笑容里多了一丝促狭的意味。
风陌夜也不追问。望了望天色,他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我该说的说完了,你们多保重,我这便下山去了。”
“这么快便要走?”凤笙面露不舍神情,然后咧嘴一笑:“既然如此,陌陌走好!”
凌舒转过身子,轻轻捋着长长的胡须,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山中有刺猬。”随即垂下眼帘,教人看不真切他的表情,他也根本没有注意某人一瞬间微微变得煞白的脸色。
“你、你确定?”风陌夜一贯平和无波的语调陡然增添一丝紧张。
这一问显然多此一举。不等凌舒回答,他已经转身,步伐有些踉跄地沿着下山的小径走去,背影颇有些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凄凉……
直到耳中那有些杂乱的轻缓脚步声完全消失,凌舒抬眼凝视风陌夜离去的方向,一双眼看不出任何表情,他面无表情地说道:“他小时候被刺猬扎过。”
“为什么要骗他?”凤笙一脸诧异与狐疑。凌舒从不说谎,也从不开玩笑,今日为何……
他并不回答,只是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望着她。
凤笙脸上逐渐褪去所有表情,然后弯唇一笑,笑意却没有进入眼底,“你们竟然好到了开玩笑的程度。”话音刚落,她转身便走。
徒留下沉沉夜幕裹住着的玉山一样的身影。
树影幢幢,月色苍白,山顶那人袍袖晃动,仿佛与夜色溶为一体,月光将他的脸部清晰映出,若有人在此出现,定能发现那张脸上竟然一丝皱纹也无!
黎洲大陆西北部是一片绵延起伏的山脉,其中有一座最著名的山名为白罗山。那座山险险矗立,云雾缭绕山清水秀仿如仙境,因而年年游客如织。
然而,游客也仅仅只到达半山腰便不能前行,不仅因为山腰之上地形崎岖地势险要,更因为山顶乃是天音阁所在之处,那儿机关重重,游客当然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山腰处立了一块石碑,上面鲜红的“擅入者死”四个大字张牙舞爪很是骇人。
此刻,山间密林之中,隐隐约约飘来清越和煦如三月清风的歌声,让人闻之心底一阵舒畅。淡淡的云雾间,茂密的树叶遮挡了刺目的阳光,投下斑驳的清凉树影。
如若有人循着走近,定会发现山腰至山顶中的一片平地中,有一抹碧绿的纤长身影正坐在一只秋千上,随着秋千高高飞舞,那隐约的歌声便是自这女子口中唱出。她叫傅琴幽,是忘尘最为得意的弟子。
这人面容玲珑精致,透着一股温顺的灵气,就如同山间流动的溪水,循着那既定的石径,不偏不倚地淌下山去。她额间系一枚白玉,身着一身青裙,臂上搁着一条碧纱,随着身体的飞舞,云雾间仿佛一朵青莲绽放于云池之中。
秋千缓缓停下,歌声渐如云雾,风一吹便消散了去。
傅琴幽并不从秋千上下来,而是抚摸着这秋千,想起了一段往事。
十二年前,那年冬天,漫天白雪中,忘尘一身雪白的长裙,如水的双眸静静地望着天音阁的额匾。跟在她后面的,还有一名小女孩,她蓬头垢面,一双眼生的极好,却被揉得通红。那小女孩怯怯地躲在忘尘身后,不敢探出身子。
忘尘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牵过她冻得冰凉的小手,浑不在意那双手有多么脏。
“进去吧。”她的声音虽然冷漠如冰,听在小女孩耳中却如同三月春光温暖之极。
辗转走过大堂,绕过回廊,她们来到一间房屋,屋内温暖和煦,小女孩渐渐恢复了知觉,攀着忘尘的手向外一探,这才发现屋内还有三名小女孩,她瞪大了眼,忙不迭缩回身子。
“师父,您回来了!”三名小女孩一见忘尘回来便欣喜若狂,小小的身子立刻飞奔过来,却在堪堪要撞上她的那一瞬收住了脚步。
个头最高的一名女孩瞅了瞅忘尘手中的另一只小手,头一歪便发现了躲在她身后的小女孩,她“咦”了一声,抢先问道:“师父,这丫头是谁?”
她这么一说,余下两个小女孩也发现了那女孩,不由得好奇心大作。那小女孩一见生人,更是瑟瑟发抖起来。
忘尘垂眸道:“她原本住在山下,父母被杀了,我只来得及救下她。”
“师父真是善良!”一名身穿淡蓝棉袄的小女孩仰头甜甜一笑,对忘尘是说不出的敬仰。
忘尘淡淡一笑,摸了摸她的头,“琴幽,以后她便是你们的师妹了。”
琴幽听闻此言欣喜若狂,“我有师妹了?我终于不是最小的了!”她学着其他师姐的样子摸摸小女孩的脑袋,对她亲切一笑:“乖乖听话,师姐会对你很好的。”
个子最高的那女孩皱了皱眉,“琴幽,这丫头还没洗澡呢!”
“瑶瑟,你别这样。”一直沉默的红袄女孩轻声呵斥她,径直走到师父面前,“师父,这小妹妹可有名字?”
忘尘思索了片刻,道:“就唤她凤笙罢。”话音一落,她双袖一拢,转身离去。
红袄女孩主动牵起凤笙的手,冲着她微微一笑:“我叫晴箫,是你的大师姐,那是你二师姐瑶瑟,这是你三师姐琴幽。”她一一指给凤笙看。
凤笙瞥了一眼瑶瑟,身子略微一颤,显得很害怕。
“不用害怕,瑶瑟姐姐其实心眼很好的。”琴幽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吃一起睡一起玩,只要听师父的话,她还可以教我们很多很多东西呢!她是世界上懂得最多最漂亮的师父啦!”
凤笙睁着一双通红的眸子打量过三人,她点了点头,这一日首次露出了笑容。
凤笙的适应力很强,只短短十余日,她便与众人玩耍成一团。因与琴幽年龄相仿,两人便最为亲近。后山那个秋千便是两人最常去的地方。
这日,忘尘将琴幽单独叫去,琴幽艰难地与凤笙分离,只身走入忘尘房间。
忘尘仍是一身素衣,如她名字一般清丽出尘,一双眸子永远没有温度,让人且敬且畏。琴幽向她福了福身子,玲珑的面容上挂了浅浅的笑容,“师父唤我来有何事?”
“琴幽,师父平素对你如何?”忘尘站在一张琴旁,目光如水,平静地望着她。
琴幽虽不知师父此语用意何在,仍诚心答道:“师父对弟子,自是好的没话说。没有师父,便没有现在的我。我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是师父将我辛苦养大,我、我只知道要好好听师父的话,以便将来报答您的养育之恩。”
忘尘眸光一动,眼里浮现出淡淡的笑容,“若我告诉你,你有父母呢?”
琴幽愣了愣,半晌才回过神来,“师父可是说真的?”
“你信不过师父?”忘尘拨动一根琴弦,声音骤然冷却。琴幽心底一个激灵,连忙道:“弟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她扑通一声跪地,抬起头与忘尘对视,“就算弟子有父母,弟子也不敢忘了师父,以后只愿常伴在师父身侧服侍您终老。”
忘尘漠然的神情里看不出任何情绪,过了片刻,她扶起琴幽,轻声叹了口气,“傻孩子。”神色很是复杂。
此后,琴幽便成了傅琴幽,了解了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有父有母有哥哥,还有一个指腹为婚的夫婿。
往后的日子并无变化,她仍与凤笙一起玩耍一起学习。然而不久后她便惊奇地发现,凤笙天资极为聪颖,师父所教的知识她一点即通,这点让她既好奇又佩服。
忘尘每隔三日检查课业,并未发现凤笙这一天赋。然而这年五月流水亭中,忘尘命弟子弹奏自己最爱的一首曲子时,凤笙一曲刚起,忘尘忽地神色大变,两指一弹,琴弦立时崩断!
凤笙十指为琴弦所伤,还不及痛呼,视线便撞上忘尘冷厉的目光。
“你怎么知道此曲!”她上前紧紧揪住凤笙的衣领,原本的冷淡漠然荡然无存。
“昨日我、我听到师父有弹奏,因此——”凤笙显然受了惊吓,双眸含泪,一句话说的很是艰难。
忘尘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继而手一松,凤笙摔在地上,十指犹自滴血,她却视若无睹,冷冷背过身去。“此后,我不会再教你什么,你也不得与他人一同学习。”
一场聆音会弄的不欢而散。
琴幽将凤笙带到后山给她包扎伤口,当时凤笙眼中噙着泪水问她:“师姐,是不是我惹师父不高兴了?为什么她不愿意教我了?”她抱着凤笙安慰她,其实心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平日冷淡如水的师父会勃然大怒,这还是她上山以后第一次见到师父如此。
因为这件事,除了晴箫、瑶瑟、琴幽,其余师姐都不愿意与凤笙相处。原本爱笑的凤笙也渐渐变得少言寡语,越来越爱一个人呆着。
琴幽与凤笙,一个成了师父最喜欢的徒弟,一个成了师父最讨厌的徒弟;一个受到众人喜爱照顾,一个饱受众人漠视。然而琴幽毫不介意旁人,依旧与凤笙相处亲密,每日都在后山秋千处将师父教的再传授与她,更悄悄拿出许多书籍给她翻看,凤笙也只有在此时才露出笑容。
五年后,琴幽成了见师父最多次的弟子,凤笙自然成了见过师父最少的弟子,少到几乎就要忘记师父的模样。
江湖不知何时流传着这样一句传言——倾容一曲江湖覆,绝颜惑世天下惊,说的正是师父收藏的一部琴谱《倾容引》。就是这部琴谱,已经有很多人试图闯上山想要据为己有,虽然每次都被天音阁众人驱走,来人却屡败屡战,勇气可嘉。天音阁被越来越多的江湖人骚扰的不得安宁,琴幽很想帮忙,然而仅仅十二岁的她却无能为力。
直至那天——琴幽清楚地记得那是二月的一天,正当她俩拿着一只箫准备去欣赏草长莺飞桃红柳绿,忘尘骤然出现在她们眼前。
“徒儿见过师父!”琴幽瞥了一眼凤笙,惶恐地低下身子向忘尘请罪,并将箫悄悄藏在身后。凤笙则愣了愣,听得她一声“师父”,这才慢吞吞地向忘尘行礼。
本以为一场责罚无法幸免,然而忘尘不仅没有降下责罚,反而对着凤笙和颜悦色起来。
“琴幽,你回房间去;凤儿,你随我来。”忘尘留下一句话,便带走了凤笙。
琴幽不明缘由,只得在房间内等待。这一等却再也没有将凤笙等回。
与凤笙一同消失的,还有那部《倾容引》……
傅琴幽静静地坐在秋千上,良久良久,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自她口中传出。
这声叹息很快便被一道清亮的嗓音盖过:“琴幽!”话音一落,一女飘然而至。其人蓝衣墨发,杏眼桃腮,举手投足间却多了一分飒爽英气。她在琴幽身旁一站,这一刚一柔,倒是相得益彰。
琴幽抬头一望,立即起身唤道:“瑶瑟师姐。”
瑶瑟四下张望了一阵,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果然在这里,只是……”唇瓣动了动,她终是没有将心里话说出来,只拍了拍她的肩膀,“师父让你去见她。”
琴幽温顺地低眉应了。
“不好奇是什么事?”瑶瑟深深地凝视她。
琴幽轻摇螓首,“去了就知道。”她从不违背师父的意思,在她心里,师父便是天,便是神!
“我的好师妹!”瑶瑟仰天长叹,一把揽住琴幽的肩,“你不要这么听话好不好?从你来的那天起,我就没听你说过一个‘不’,说一个听听嘛!”
琴幽一双水眸淡淡横了她一眼,并不作答。
来到忘尘房门前,琴幽恍惚了一阵。当年凤笙也曾站在这里,可是……
伸出纤长如玉的手指,她轻轻叩击三下:“师父。”
“进。”一道清冷嗓音清晰传来。
忘尘端坐案前,这几年容貌未变,反而更加年轻美艳,旁人若见到她俩,还以为这是一对姐妹。
琴幽见到师父首先行礼,“弟子参见师父。”
“你可知我唤你前来因为何事?”忘尘垂首抚弄琴弦,嗓音犹带三分清冷,二分孤寂,一分倦怠。
琴幽老实作答:“弟子不知。”
忘尘信手拨弦,十指翻飞,一曲《幽兰操》倾泻而出,琴幽暗自惊叹师父琴技高超,悄悄记着指法要诀。
“为师一共只收了四名徒弟,分别是晴箫,瑶瑟,你,还有凤笙。其余师姐妹都是为师那些姐妹所收之徒。你在这山上呆了十六年之久,为师对你一直青眼有加,你也从不负师父厚望,我教你做的每件事你都做得十分出色。”
琴幽微微睁大双眼,不知师父这一番赞赏是何用意。
“四姐妹之中,除了凤笙,就属你天赋最佳,且最肯用功,为师看见你便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忘尘一曲弹罢,抬眼向她淡淡一笑,“因此,为师有意让你承我衣钵。”
琴幽闻言大惊,连忙跪下,“师父,弟子怎可担此大任。大师姐资历在我之上……”她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被忘尘犀利的一眼生生阻拦。
“没错,你资历确实不足,所以我这次喊你前来,便是想让你下山历练一番。”忘尘瞥了她一眼,示意她起身。
琴幽见推辞不过,只哽咽着应了。
“你可听过江湖三绝?”
琴幽颔首,“分别是琴绝,棋绝,舞绝。”
忘尘冷冷拨动琴弦,“原本这三绝该为天音阁、天元门、天舞坊掌门,然而两年前,有两个自称来自帝都的年轻人将琴绝与棋绝的称号夺去。此事虽小,对本门声誉却是极大的破坏!”
琴幽仔细听着。她知道师父向来淡泊名利,若她只是一人,琴绝不是她也就罢了,可她是天音阁掌门,肩负着整个门派的荣辱,是以她如此重视。
“近来江湖传言,说那名女子当日所弹正是《倾容引》。”
琴幽闻言怔了怔,《倾容引》在七年前丢失,而师父说这琴谱乃是被凤笙偷走的。如果那人弹得真是此曲,难道——“师父,您怀疑是凤笙师妹?”
忘尘冷冷笑道:“不论是不是她,我要你下山查明《倾容引》的下落。”
“是。”琴幽俯首应道。
忘尘两指掐断案前燃香,走到窗边望着延入室内的蔷薇花,清冷的嗓音再次响起:“那年轻女子不知叫什么,世人只知她人在帝都,而近日皇宫内出现了一名女司乐,名为凤笙。”
“凤笙?”琴幽吃了一惊,“难道她、她……”她没有说出口,脸上那交织着惊喜期待惶恐的复杂神情却泄露了她的心事。忘尘将她的反应收入眼底,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名司乐琴技了得,为师要你去查查她与那年轻女子的关系,也许其中有一人便是你的师妹。”
琴幽收起心底纷乱的情绪,轻声问道:“师父想让徒儿怎么做?”
忘尘轻抚花瓣,声音冰冷无温,“你若找到了凤笙,便将她与琴谱带回。但不论那两人是不是凤笙一人,你都需与她们比试一番,且一定要胜出!”
琴幽心神一凛。她很清楚师父的意思,师父向来不计较胜负,一旦计较,便是“不成功,便成仁”!只是如若那两人就是一人,甚至那两人就是师妹,她又该怎么做?
忘尘一眼看穿了她的心事,微微叹道:“这招乃是破釜沉舟之计,为师不希望你因为仁慈而最终落败。你记住,只许赢,不许输!”
“弟子明白。”琴幽垂眸答道,声音轻如叹息。
忘尘轻拍三下琴幽的肩膀,转身走至内间,然后捧着一只雕漆海棠纹木匣径直到她眼前。“打开它。”
琴幽依言打开木匣,只见半块白玉珏静静地横躺在其中,玉珏上刻着娟秀的一字——“傅”。她将其拿起,一股温热便自指尖传入四肢百骸。这块玉通体剔透光芒温润,正面雕着莫名的图案,反面刻有她的姓。琴幽知道,这半块玉珏一定与她有关。
忘尘合上木匣,看也不看那玉一眼。“这是你爹娘给你的。二玉相合为一珏,想必另一块在你未婚夫身上。”
琴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你带着这块玉,加上你身上那块吊坠,下山后去帝都看望你爹娘吧。”
琴幽手握玉珏,轻轻点了点头,心里有些许紧张。十六年来她从未下山过,不知爹娘长什么样子,也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他们。
“凡事不必强求,顺其自然便是。”忘尘轻声道。
琴幽收起玉珏,深深凝视她,“谢师父提点,弟子知道该如何做。”
忘尘淡笑颔首,又从袖中取出一颗丹药,与一只瓷瓶。“我给你一年时间,一年后必须回来。”
琴幽扇睫一颤,伸手接过丹药吞入腹中。她很清楚这是师父的毒药,另一只瓷瓶内装的是解药。
忘尘每次派弟子下山都会令他们服下他们一颗名为“恨君绝”的毒药,然后赠与部分解药,每隔半月需服下解药,否则毒发之时痛苦万分。一年内若不及时解毒,便会立刻毒发身亡。她此举无非要让弟子按时归来,不可有反叛之意。琴幽从不拂逆她意,只想着早些完成任务快快回来。
琴幽离开房间,这才发现晴箫、瑶瑟早在门外等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询问,琴幽领着她们来到僻静处,将师父的交待一一说了。
“师父竟让你以性命为赌注去跟别人比试?”瑶瑟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她,“师父她老人家疯了吧!”晴箫立刻瞪了她一眼,“瑶瑟,休得胡言!”
琴幽轻轻摇首道:“这是师父给我的考验,以免我临阵退缩。”
“可是这赌注也太大了,若是对方不肯呢?”晴箫叹了口气。
“她不会的。”琴幽莞尔一笑。
瑶瑟扶额道:“你也太听话了吧!”
琴幽无言,继而双眸一黯,幽幽叹了一声,晴箫将这一黯一叹观察地清清楚楚,心下诧异,便出声问道:“怎么了?”
“师姐,若那人真是凤笙师妹,我该怎么办?”
这下换晴箫无言以对了。
瑶瑟满不在乎地说道:“不怎么办,打败她,夺回琴谱,以门规处置。”
是这样吗?琴幽瞥了眼同样疑惑的晴箫,陷入了重重的沉思中……
这次咱一下子发掉一整章,所以要很久以后才能回来咯?希望大家能够继续支持,多写点评论吧~~~某离去克服瓶颈期去了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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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风谷幽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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