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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离人 ...

  •   云飞扬身为侍卫长,肩负护卫琅轩之责,警惕性不免比常人高些,他一早见到倾雪就觉得此女非同寻常,遇上皇上的时间太过凑巧又来历不明,此时见她居然身负武功,兼之似是对自己等人颇有敌意,疑心是否会对琅轩不利,当下不敢轻敌,使出一套掌法,掌影翻飞,将倾雪四下退路封死。
      倾雪躲闪间折身抛袖,袖中银光一闪,云飞扬脸色一变,躲过去的同时暗想自己始终空手相斗并无伤人之意,这个身份叫人生疑的女人却在如此近距离投射暗器,显然有害人之心,怒火顿起,一掌印了过去。倾雪措手不及,生生挨了这一掌,吐出一口血,人向后飞出。
      倾雪闭上眼,却没有如所想般摔在地上,熟悉的怀抱圈住了她,她的睫毛颤了一颤,睁开看着流风复杂的神情,勾唇媚笑道:“风公子果然是怜香惜玉之人。”流风一恼,将她往旁边一推,“我居然会以为你是她!”他刚才一看见她咳血的样子,心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就痛了起来,等反应过来时已接住了正要坠落的人。他本来还想问一下她伤得可要紧,但见她笑得魅惑的样子不知道哪里就来了气,觉得好像她刚才的受伤不过是骗人的把戏一般,想也没想就把她推了开。
      倾雪那一掌的伤势并非作假,这会又没站稳,被他这么一推,身子一晃眼看就又要跌下去,流风在一旁不知怎地又鬼使神差地伸出胳膊环住了她,哪知道这次换成倾雪猛然推开了他,还带着怒气道:“滚开!”流风被推开后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也罢!是我鬼迷了心窍!才出手救了你!”
      倾雪刚才虽是故意惹他生气好不让他怀疑到自己,但此时真听了这番话,心尖儿却是针刺般疼,也不辩解什么,垂着头不发一言。
      “这是,银子?”丰裕景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流风回过头,见丰裕景自地上捡起刚才疑是倾雪袭击云飞扬的暗器——事实上只是两块碎银子。云飞扬看到也楞了一下,方才近距离没细看,还当是梅花镖或是袖箭之类的暗器,所以才会激怒手下失了轻重,哪知道原来只是两块碎银。高手当然也可以拿这两块银子当暗器使,但倾雪之前用的手力,想用来杀人却是绝无可能。云飞扬思及这一点,脸上浮现出愧疚之意,向倾雪行礼道:“是在下错怪了雪姑娘了。”
      倾雪也不看他,只对琅轩道:“轩公子,我可以走了吗?”琅轩绷着眉毛,看着她嘴角残留的血迹,沉声道:“雪姑娘误会了,我绝没有伤人的意思。飞扬,还不让开。”
      云飞扬心中有愧,听了琅轩的吩咐忙让开身。琅轩走过去,掏出一个青花小瓷瓶道:“你受了伤,这瓶药拿去。”倾雪也不去接,冷冷道:“还死不了,轩公子肯让我走就行。”
      她右手搭在左肩上,略有些蹒跚地自人群中穿过,却是一步也没有停留。
      流风看着她从面前走过,右手略抬了一下,想要拦住她,却好像找不到什么理由,只能眼睁睁看她只将背影留下。

      “小黑啊,你说接下来,要到哪里去呢?”倾雪摸着从集市上买的一匹黑马,那匹马虽然也是良驹,可惜有些老了,它的上一任主人用五两银子就卖了它。那马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掌心,倾雪被弄得有些痒,忍不住笑了一笑,在马头上戳了一下,“你是不是说随便哪里都可以呀?”那马低声嘶鸣了一下,用头蹭了蹭倾雪,倾雪拍了拍它的头,“这样的话,你等会可要跑快一些,我们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可好?”说着翻身上了马,双腿一夹马肚,那老马长嘶一声,飞窜了出去,倒是吓了倾雪一跳,好在它接下来跑得虽然快,但比较平稳,倾雪过了一会习惯后胆子大了起来,也不刻意拘束它,那匹黑马大约很久没这样驰骋过了,一直跑了有五六十里远才放慢下来。倾雪骑马的次数不算多,虽然也骑过快马,但都是以前和琅羽同骑的,倒是头一回这般畅快,之前生出的抑郁都被一扫而空,在马背上笑着向那匹马道:“小黑,你可真厉害。”小黑像是知道她在夸赞自己一般,打了个响鼻,似是在说这个答案显而易见。
      就这样一人一马也不知道是向什么方向走的,一直到几天后倾雪才注意到自己竟然已经到达云泽的边境了。流风跑来漓烬,自己却是跑到云泽这边了吗?倾雪正暗自笑话自己,一个小二迎了上来,“公子,可是要住店?我们这里干净又便宜的。”倾雪知道一个女子独行多有不便,前几日已买了一套秋香色珍珠罗的男装换上,又稍微用了些易容之术,虽然骗不过有经验的,糊糊一般的人倒还将就。倾雪微微侧脸,见那家客栈虽然门面稍小,但干净亮堂,又见那小二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看着她眼中满是期待和担心被拒绝的紧张,道:“你们这里可有拴马的地方?”小二闻言忙道:“后院就可以,我们这还可以提供草料的。”“哦。”倾雪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也不说住也不说不住。那小二到底还是年幼,见她迟疑担心就以为她恐怕是对这并不满意,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公子要是对这里不满意可以直说的,若是想住好些的,可以去‘归乡客栈’,就在前面二十米远。若只是要吃东西,旁边的‘百味斋’是镇里有名的。”倾雪有些玩味地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名字?”“啊,回公子的话,我叫丁雨。”倾雪对着他笑道:“那么丁雨,麻烦你帮我把马带去拴好了。”
      马背上的年轻公子,在碧空下言笑嫣然。
      好美……
      丁雨傻傻地看着她,这个公子,笑起来怎么比百味斋老板的女儿还漂亮?而且这个公子眼睛亮亮的,比他晚上看到的星星都耀眼,照得他一瞬间有那么些摸不着南北,脑袋晕晕的,就像他小时候偷喝阿爹藏的酒后的那种感觉。
      “丁雨,丁雨?”丁雨一下子回过神来,一下子红了脸,忙道:“公子这边请!”
      因为有些晚了,吃饭的人不错,倾雪进去很快就找到了一处靠窗的桌子坐下,问:“你们这可有什么拿手菜?不要太油,腥气重的也不要。”丁雨垂着头不敢多看她,道:“啊,有的,这里的素油菜心、八宝豆腐、蟹粉蒸蛋、蜜汁鸡翅都是客人常点的。”倾雪道:“这几样都要吧。”“都要?”丁雨张了张嘴巴,“公子还有客人?”“没有。”“公子,”丁雨小心翼翼地提醒道,“你一个人恐怕吃不掉,会,嗯,会浪费钱。”他说完怕倾雪生气,那眼角飞快地瞟了她一眼就又低下头来。倾雪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道:“没关系,你照做就是了。这里有什么酒?”丁雨见她生得秀气,正要推荐几样清谈的果酒之类,倾雪已道:“我要能醉人的酒。”丁雨还来不及劝,倾雪又对着他微微笑道:“我想喝了。”
      丁雨又失神了,这次却不是因为她的笑,而是那个笑容深处的哀伤。这么年轻好看的人,怎么会有这么想让人哭的表情呢?他有些恍惚地道:“梨花白可以么?”“就这样吧。”接下来丁雨虽然忙着招待其他客人、擦桌子、端菜等,却不时偷瞄几眼倾雪。
      倾雪自己斟上酒,捏着杯子,仰起头缓缓地又饮尽了一杯。接着她,敛眉垂首,右手轻晃着酒杯,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一样,唇角微微上翘,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笑容。那个笑容懒懒的,带着一种极淡的说不出的倦怠。
      “美人儿,一个人喝多寂寞,不如本公子来陪陪你。”丁雨正迷失在那个山间岚雾般不甚真实的笑容里,突然看到一个刚进屋的客人眼里不带好意地向倾雪搭讪,丁雨认出是镇上的彭于威公子,知道他是有名的纨绔子弟,想到那边的那个小公子生得比寻常女子还好,这个彭公子□□起了色心。一想到这里,他脸色就变了,忙上去赔笑道:“彭公子怎么看得上我们这家小店?可要小的介绍几样小菜?”
      彭于威见突然冒出个人,本能地就要骂,突然想到美人在前,忙咳了两声,假意道:“美人,你想吃什么,尽管说出来,本公子包了!”他多年留恋花丛,自然辨识出倾雪是女子,刚从路口经过,正瞟见倾雪饮酒时微醺的脸和半勾的唇,一下子魂都丢到九重天去了,直奔了进来。
      良久得不到回应,彭于威的脸色青了一下,丁雨见势不妙,忙挡到倾雪身前,道:“彭公子,这位公子已经点过菜了。”彭于威大怒,“本公子在和美人说话,你还不快滚!”说着一把推开了他,然后坐到倾雪对面,涎着脸自己倒了一杯酒道:“美人,我彭于威先自饮一杯,大家交个朋友如何?”倾雪叹了一口气,终于抬起头来,微笑着看向对面的人道了一声:“滚。”
      她的语气轻柔地好像是劝酒一般,以至于彭于威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随即大怒地拍桌立起,“美人!本公子好心好意,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着就要去抓倾雪的手,倾雪皱眉,嫌恶地避了开。彭于威几次抓扑都落了空,有些客栈的看客都忍不住低声讥笑起来,恼羞成怒道:“你等着,下次可不要怪本公子不懂怜香惜玉了!”
      倾雪无声冷笑,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过他。
      丁雨等彭于威一走,忙向倾雪道:“公子,你得罪了彭公子,恐怕在镇上会遇上麻烦了。”倾雪本就因为流风一事烦心,此刻更是面色不虞,随手摸出几两碎银,往桌上一搁,起身道:“我走了。”丁雨吓了一跳,忙道:“公子,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倾雪将侧后方众人战战兢兢的神情收入眼底,道:“我既然是麻烦,又何必多留?”丁雨涨红了脸,“公子说得什么话!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倾雪微微一笑,“无所谓了。”见倾雪要走,丁雨一急之下冲她大喊了一声:“你不能走!”倾雪略惊了一下,有些好笑地回头看他,“我付了钱,为什么不能走!”“因为,因为……”丁雨本来就不善言辞,此时更是急得头上都冒出了汗,见倾雪正盯着他看,他一紧张脱口道:“你点的东西还没吃!不能浪费粮食!”
      倾雪听了这一句顿时哭笑不得,终于缓了脸色,点头道:“你说的也是,浪费的确不好。”丁雨松了口气,摸着后脑勺笑道:“那个……菜要凉了……”倾雪微微一笑,重新坐了下来,拿起了筷子。
      “公子,你的客房在这边,若是有什么缺的,只管和小的说一声。”丁雨将倾雪引入房中。倾雪简单扫了几眼,见还算素净,点了一点头。
      躺在床上,她却没有睡着,只是痴痴望着空无一物的屋顶。流风应该没有认出自己吧?自己该高兴么?但是好像心里又一片失落,真是矛盾。濯然一定气坏了吧?
      突然好像就想起来许多久远的往事,想起刚把流风捡回去时濯然乌黑的脸孔,那两个人总是争吵不已,嗯,而且总是流风输。但是遇到欺负他们的人时,两个人总会异常默契地一致对外呢。还有,不管两个人如何吵闹,只要自己一喊,就一定会别扭着一同坐下来吃饭。冬天里,流风会常常趁夜翻墙,溜到外面买冰糖葫芦,出其不意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把最大的那串递给自己,然后一脸不情愿地把“最小的”给濯然,其实他自己的那份才是最小的。春天里,濯然会种自己最喜欢的六月雪,偷偷放在自己窗台上,然后把“顺手”种的文竹搁在流风桌上扭头就走。有的时候,自己兴致来了就会跳舞给两个人看,濯然会在一旁吹笛伴乐,流风会一边拍手笑着说自己像是天边的云彩,一边故意说濯然的笛声比乌鸦叫还难听。
      流风长大后习得了绝世的武功,却常常做出用内力把冰雪化成蝴蝶形状之类的事,只是因为自己说要是冬天也能看见蝴蝶就好了。濯然一直最喜欢钱了,可是自己把他收藏的翡翠西瓜摔碎,然后告诉他只是好奇这个翡翠西瓜是不是也有瓜瓤的时候,他也只是无奈而包容地笑了一笑,然后替自己包扎不小心割伤的手。
      那些时候,真的好快乐啊。
      倾雪伸手探到左胸处,感受心脏的跳动,自己的时间也不多了吧。
      侧过脸,倾雪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么急着就动手么?还是用这么卑劣的手段。
      窗纸被戳出了一个洞,伸进一截竹管,管口正喷着迷烟。若是一般女子,只怕就会遭了毒手,痛苦一生了吧?
      窗外,月光投射进来,水波般柔和。
      倾雪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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