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纵使相逢应不识 ...

  •   曲柳镇最大的客栈一梦楼。
      “那位姑娘还没出来?”琅轩负着手,挑眉问道。
      身为大内总管的云飞扬垂首道:“为防止疫病扩散,进了田府的人是不能轻易出来的。”
      琅轩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
      他来此地的本意,主要是为了查看赈灾的情况,如今贪了赈灾款的官员都已经被摘了乌纱帽,旱灾的情况也在一场降雨后开始缓解,可是他仍滞留下来。
      他对随行的人说要等疫情解决才会回宫,但心里却知道这是借口。
      一直苦劝他早回的丰裕景这几日也难得没有再说话,反而常以探听疫病诊治情况为由,跑到田府门口一待就是一两时辰。
      琅轩并不奇怪丰裕景的表现,事实上,他也不得不承认那天巧遇的那个姑娘勾起了他消失许久的好奇心。
      到底要经历多少,才能让一位韶华红颜那样笑着说出“我是来等死的啊”这样的话。
      更让他念在心上的,是她那个时候的眼神。
      她眼里的光,冷冷的,有如轮回的虚无,偏偏又好似烈火一般绝强地燃烧着。
      像极了记忆中的那个人。
      那个人眼里也始终有这样的坚持和骄傲。
      这种傲气连死亡也无法抹去,它不是刻在骨子里的,而是烙在灵魂上的。
      会——是她么?
      琅轩不由摇了摇头,那位姑娘的长相完全不同,个性也与那人相去甚远,况且她既离了皇宫,该是不会再主动出现在自己面前。
      “裕景呢?”
      云飞扬看了看琅轩的脸色,“丰大人已经发放完赈灾的粥米,所以——”
      琅轩道:“是又去田府那了吧?”
      云飞扬忙道:“丰大人也是关心疫情。”他这话倒也不完全是假,丰裕景之前也不时查问疫病的情况,不过最近更是积极罢了。
      琅轩沉思了一阵,道:“去田府。”
      还没有到田府,琅轩就听到好大一阵动静。
      丰裕景的声音老远就传来:“治好啦!治好啦!”琅轩走上前去,见田府大门口围了好些人,每个人脸上都一改疫病爆发这几日的惨淡光景,各个一脸惊喜,不少人还大呼:“仙子把人救活啦!”甚至还有人朝着田府方向跪下磕头的。
      “裕景,这是怎么回事?”琅轩走上前去,丰裕景满面红光,见了他激动道:“皇……公子!治好啦!”丰裕景见一人走向门口庭院处,认出这个四十出头的人,忙喊道: “顾大夫,你倒是说说情况啊!”顾寒鸿是琅轩此次出行随从的御医,医术高明,自到达青州起第一日就请命入了被外人视为“鬼门关”的田府,一心研究疫病的对策。此刻他也是喜不自禁,向琅轩道:“轩公子,这些人得的并非疫病,只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瘴毒,名唤‘胭香瘴’。现在解药已经配制出来了,等需要的药材到了煎好药,不出三日便可以将瘴毒驱除。唉,枉我行医二十余载,竟是不敌一个姑娘有见识!这个雪姑娘,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医术和胆识,实乃奇女子也!”顾寒鸿性子孤傲,鲜有他看得入眼的人物,此刻显然却对所夸之人十分推崇。丰裕景闻言笑道:“雪姑娘果然了得,竟然能得顾大夫您这般赞誉!”
      琅轩皱眉问道:“雪姑娘?”丰裕景以为他没有想起来,忙道:“公子,就是我们上次碰到的那位姑娘。”琅轩道:“她叫什么名字?”丰裕景也看向顾寒鸿,“我也只是听顾大夫这般称呼的。”顾寒鸿摸了摸胡须,“我也曾问及,但她只说以此相称即可。”
      “是么?”与那个人的名字都有一个“雪”字,会是巧合么?琅轩又问道:“那位雪姑娘人呢?”顾寒鸿道:“还在煎药呢,那些中了瘴毒的人要拿药烟熏过才行。”
      “老顾,我在里面都快让药火熏瞎眼睛了,你怎么还跑出来偷懒?”倾雪笑着从里屋走了过来,站在庭园中假嗔道。“老顾?”丰裕景让倾雪的称谓吓了一跳,顾寒鸿却笑道:“这声‘老顾’听着颇为顺耳,我这就去煎药。”
      “雪姑娘!”丰裕景见了她,脸色愈发红起来,刚想上前,却被看守田府的人拦了下来,倾雪摇头道:“还不能进来,虽然只是瘴毒,但仍是不宜接触,等所有人都将那瘴气除尽了方可流通。”
      “姑娘如何得知此为瘴毒?”一直一言不发的琅轩忽而发问。倾雪愣了一愣,笑道:“若是疫情,这田府里的人早该没有活口了。而且中这种瘴毒的患者我见过一次,所以才能得知一二。”她之前见濯然治疗过几个得了“胭香瘴”的村民,当时觉得这种瘴毒的名字挺特别,就稍微留神了几分,不料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不知姑娘师从何处?如此医术,实在难得。”琅轩又问道。
      “吴次仁。”倾雪顺口答道,然后抢话道:“隔着这么远说话你不别扭么?要是还有什么问的,等把人都治好了再来好了!”说完转身又入了房间。
      “吴次仁?”丰裕景愣愣道:“倒是不知是何等的云隐奇人?”哪知琅轩听了面色微沉,转身一言不发就走。云飞扬小声向丰裕景道:“丰大人,你把那名字再念一遍。”丰裕景疑惑着又念了一遍,顿时反应过来,“吴次仁,无此人?!”云飞扬见琅轩语气中略有不快,忙道:“可要属下打探一下这个雪姑娘的来历?”琅轩脚步一顿,道:“算了,或许她师傅不肯留名。先回去,过两日后再来。”
      他折身回去,半途见到一人背影很是眼熟,有些不可置信地换了了一声:“风公子?”
      流风有些惊愕地转过身,随即又变成笑嘻嘻的模样,“呀,轩公子啊,咱们这算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吗?”
      琅轩也没有答话,本能地向他身边看去,见他身边的女子生得灵秀动人,却并非自己想象中的那人,眼中似是黯了一黯。白络好奇地看着眼前气质冷峻的男子,问道:“流风,你朋友?”流风笑道:“朋友还算不上,见过几次罢了。”说着又向琅轩道:“轩公子不在自己家里享福,没事跑这里来做什么?”丰裕景喝道:“你是何人?竟敢出言不逊?”流风不以为然,懒懒道:“你不认识的人。”丰裕景哪里敌得过流风的口舌?当下“你,你”地涨红了脸。
      “这位姑娘是——”琅轩忽而问。“我捡来的东西。”流风答得极为顺溜。琅轩还没答话,白络已然怒道:“流风!你敢说我是你捡来的东西?”流风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诚恳道:“我错了,你不是个东西。”“你!”白络一时气噎,回想起父亲的惨死,忍不住就淌下眼泪来。她又不肯在流风前示弱,使劲拿衣袖揉眼睛,咬牙道:“你不就是嫌弃我是拖油瓶嘛?我这就走,决不再仰仗你什么。欠你的钱,我也会想办法还你!用不着你在这假惺惺,心里想着法的赶人!”
      琅轩刚见流风身边有一女子,还以为是倾雪,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见白络面色凄楚,问道:“姑娘可是有什么难处?或许我可以帮忙。”白络心中恼怒流风,便认定琅轩也不是什么好人,冷笑道:“猫哭耗子假慈悲!我白络就是饿死在街头也不用你们管!我这就去找活干!”
      流风笑道:“哦?你倒是能去哪里找活干?我可要知道地方好找你要债的。”
      白络又羞又气,随手指着不远处的挂着“依香楼”的建筑道:“我就去那里找活干!”
      她此言一出,四下无声。随即琅轩皱眉,流风大笑,丰裕景尴尬。
      最后云飞扬面无表情地道:“姑娘,那边是青楼。”
      白络顿时脸涨得通红,“我给她们当护院不行么?”想起自己那点手下的功夫,自觉无望,声音小了下去。
      流风摇头道:“算啦,就你那点功夫,别场子没守成,倒给别人拐去当压寨夫人了。你还是别胡思乱想了,早点找地方住下是好。”随即不等白络发作,他已自言自语念念有词道:“唉,我怎么会捡了个这个没什么用的笨丫头还答应送她回松州老家的,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自作孽不可活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白络此时已经没有力气再骂他了,只是咬牙的声音越发明显。
      “风公子可安顿好住宿的地方了?”琅轩问。流风笑眯眯道:“你是要请我住?哎呀,轩公子真是热心肠。”
      “……我什么都没说。”琅轩默然,随后突然玩味地问道:“对了,风公子进城后可听闻过‘雪姑娘’这个人?”
      “就是据说那个救人的仙子?”流风满不在乎道:“到处都在说呢,想不知道也难啊!”说完他又有些不平似地加了一句,“不知道是什么样人,也配用这样的称号!”琅轩皱眉道:“你不认识?”“我为什么要认识?”流风疑惑地看他。琅轩有些失望道:“没事,想是我弄错了。”他转而道:“风公子若是不介意,不若现在就一同回客栈吧。”流风笑:“想必你那定有包下的空客房,省的我们再找了。”
      流风本来是打算只住一晚上就继续赶路的,哪知道第二日白络发了病,额上烫得骇人,脸上和身上都出现胭脂红色的斑点,人也一直办昏半醒着。请的大夫一看就白了脸,说是和田府那些人的病症一模一样,怕是也染了那个“胭香瘴”。流风皱眉问:“ ‘胭香瘴’?她何时染了瘴气的?”那大夫将他请出了屋子抹汗道:“公子,此症老夫实在无能无力,恐怕要尽快送到田府雪姑娘那才有法子救回来了!”
      “雪姑娘?”流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情说不出的矛盾,他不喜欢听到别人用和那个人一样的字眼。大夫见他表情不虞,提醒道:“这瘴毒厉害,耽搁久了就难治了,公子快些将人送过去是好。老夫还有病人,先走一步了。”
      流风进屋,看着昏睡中仍是神情痛苦的白络叹了口气,“算我倒霉,希望那个雪姑娘不是个欺名盗世之辈,不然就冲她敢用这名号,我也不会放过她。”

      “雪姑娘,外头又来了一个中了瘴毒的人。”倾雪听到帮忙的刘大夫的话,一边忙着熬药,一边道:“送进来便是。”刘大夫应了一声,将白络接了进来。倾雪看了一下,立即道:“还好,只是初发的症状,服了药就好了。麻烦刘大夫你守一下药炉子,等水滚了将药取出来,用纱布滤去药渣给她喝下便是。药材不大够了,我出去叫外头再送些过来。”刘大夫忙应下了。
      倾雪走到门口,果不出所料地看见问门卫话的丰裕景。这段时间他是这的常客,二人也还算熟络。丰裕景瞧见她,面上一喜,道:“雪姑娘,进展如何?对了,刚送进去的那位姑娘可要紧?”倾雪笑了一笑,“那位姑娘应该是劳累过度,加上心情郁积,所以气虚体弱,才会让瘴气侵入体内,等服了药就没什么大事了。”丰裕景又问道:“那不知她何时可送出来呢?”“谨慎起见要再观察一下,估计两三天就可以送出来了。怎么,丰大哥看上人家了?怕人家出来迟了耽误了上花轿?”倾雪唇角微微扬起,携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挤兑他道。丰裕景面上一红,慌忙道:“怎么会呢!那位姑娘昨晚和我们同住一个客栈,所以才顺便问问罢了。”“和你们一个客栈?”倾雪倒是有些好奇了,“是轩公子的人?”“咳咳……怎么可能啊,她是——”
      “人是我送来的,怎么了?”
      玩世不恭的声调,让倾雪心头忍不住一颤,侧过头看向远处。
      阳光下那张无比熟悉的人看着自己,唇角缓缓翘起,带着三分轻佻七分张狂:“呦,你就是那个雪姑娘吧?还以为是个美人呢,长得很一般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