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胜人生一场醉》流离失所的风

13、山雨欲来风满楼

　　黑色的琴身，弯成回忆的弧度，诉说着隐秘的往事。淡蓝色的琴弦，是否是逝川哀伤的泪？
　　苍白的手指划过冷冷的琴弦，碰触到断弦的地方，停了下来，温柔地摩挲着。
　　自从来皇宫的前一夜将琴弦挑断后，倾雪再不曾给这张琴换过新弦。或许断了的，还有失落的梦境。她调了下音，在浔水苑的竹林里抚琴而奏。
　　挽晴远远侍立，只听出那是一首很奇异的曲子。明明是快极了的节奏，却又苍凉无比，好似钝刀一般撕扯着伤口，留下弥久不愈的伤痛。她出神地看着倾雪，那双琉璃般清纯澈的眸子里倒映出的，又是怎样的梦魇？
　　右手一托，弦音渐渐翻了上去，接连不断的长轮指手法，配着“扣、抹、弹、抹”的组合指法，悲音顿失，反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气势来，那琴声撞得挽晴心悸起来，正要开口，却瞥见一个宝蓝的身影径直穿过，“缳妹妹好雅兴。”惊得她忙屈膝道：“挽晴参见太子殿下！”
　　倾雪被突然打断，虽是吃惊但很快又露出淡然的神色，缓缓起身，“太子殿下怎么得空过来，外头的人也不通报一声，失礼之处还请担待了。”琅笙凤眼半弯，“不怪他们，是本宫不许传的，本来是想和开个玩笑吓一下缳妹妹，没料到却被缳妹妹吓到了呢。”说着似是有意无意地瞟了一下那张琴。倾雪斜过脸看向挽晴，“挽晴，你先退下罢。”挽晴素闻这位太子殿下风流成性的，不敢让倾雪和他独处，正要劝说，倾雪道：“退下吧，有事再喊你。我单独和太子殿下说说话。”挽晴听了只得行了个礼下去了。
　　“上次刺客一事，说来还多谢殿下相救了。”琅笙接过倾雪端上的白玛瑙莲纹盏，笑道：“能喝到缳妹妹亲手泡的茶，那一刀没白挨啊！”他低下头饮了一口，忽而冒出一句，“那个曲子，还是不要再弹为好。”
　　倾雪的手僵了一下，目光沉了下来，“有些事，殿下也还是不要再管的好。”琅笙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抹笑意，“缳妹妹生气了？真是难得。不过也好，这样才像个活人。”倾雪皱眉，“殿下什么意思？”琅笙靠在一株翠竹上，“我第一次在殿堂上看到缳妹妹就在想了，你怎么会有那么悲伤的神色，还要把它通通藏起来，最后和这宫里每个人一样都失去自己的表情了，那多可惜。”他凝视着倾雪，“不过我好像发现缳妹妹藏着的，不止是悲伤呢，你在恨些什么？”
　　倾雪紧咬着唇，冷冷看他。“殿下何有此问？”“那首曲子啊，有杀气哦，”琅笙却又玩世不恭地笑了，“我在想啊，或许在猎苑那次，根本不用我出手呢！”他压低了声音，“你的眼睛，真的很美。”
　　倾雪的瞳孔骤然一缩，杀气无可抑制地散发出来，琅笙忙整理衣服道：“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一会还要给二弟送行。缳妹妹……”他眯着眼睛，“每个人都有秘密的，我和你，都一样。不用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啦！”
　　“挽晴恭送太子殿下！”挽晴对太子的迅速离去很是惊奇，但首先反应的还是去看倾雪，“公主？”见倾雪正冷着眸子看向琅笙的背影，她不由轻唤了一声。
　　“没什么。”倾雪回过神，拂袖转身道，挽晴只看到那张绝美的脸掩在影子里，一事倒有了些害怕的感觉。这时忽听一声轻微的爆炸声，宫外城东方向的上空忽然爆出无数烟花，虽是在白日里显不出全部光辉，但还是声势惊人，一朵朵绽放在苍穹之上。
　　挽晴惊讶地抬头道：“大白天的，什么人在放烟花？还放这么多，连宫里都可以看见了，官府不管么？”低下头，却看见倾雪脸上也绽放出一个烟火般的笑容，虽是转瞬即逝，但一样美得惊心动魄。
　　“千秋门，完了。”说罢，倾雪拂袖离开，“准备一下吧，挽晴，该给二哥送行去了。”
　　流风，濯然，你们的礼物我收到了，我很喜欢，谢谢，谢谢。

　　“轩哥哥，你可要多保重，将来我也会上战场和你一起并肩作战的。”琅羽对琅轩有些不舍，虽然常被他管着，但也依赖惯了，想到至少也有几个月见不到，多少不能习惯。另一方面，她又怀着几分羡慕，自己只是在戏里、书里常听说那些巾帼英雄的故事，却没有机会效仿一二，着实不甘。
　　琅轩在一身玄色战甲的映衬下更显出威武肃穆，此时听了这话，微微扬了下嘴角，却是冷着脸道：“少胡闹了，战场不是游戏的地方，你在宫里惹是生非也就罢了。”听到出行的号角，他跃身上马，向她道：“我不在，自己保重。”琅羽追在后面喊着：“轩哥哥，你也要保重啊！”
　　出了宫门，路上全是围观的百姓，不少人都认得这位出了名的二皇子，见他骑马出来，立刻群情涌动，欢呼不止。一片喧哗中，琅轩查那些不知为什么涌起了一种异样的失落，那个淡淡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呢……
　　“呀！快看！仙女啊！”人群猛然骚动起来。“不是啊，那是琅缳公主啊！我两年前有幸看到过一次的！”“她好像要弹琴呢！”
　　回头的一瞬，浅紫色的裙角缤纷了视线，那熟悉脸庞上浅淡的笑容一如既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又好像格外的刻骨铭心，好像过了千年万年，也不会被岁月磨去，散入每个人心里，扎下了根，就再也拔不去了。
　　倾雪低着头，端坐在城台上，纤手一个弹指起音，连着便是拼双弦，高潮迭起，一如战场上的厮杀。一个响音后转为柔和的曲调，琴音连成一片，欲说还休。她抬头，不意外的对上一双清冷的眸子，看那眸底的冰在望见她时化了些许，颔首一笑。琅轩举剑示意，身后周围的百姓更是欢呼雀跃，追随车马一直到了城外数里。

　　一片喧闹中，有一人却看戏一般置身事外。濯然躺在沧浪山庄产业之一的碧湛楼的琉璃顶上，惬意地饮下一杯极品的“沁雪”，“青萝你泡茶的手艺可是越发好了呢！”他身边的女子可谓是人间绝色，梳着雅致的流云髻，天青色暗花的衣裳流动着空灵之气，发间的羊脂白玉簪温润通透，一看便知非是凡品，小巧的耳垂上并没有什么夸张的耳环，只是左耳上镶了一粒小小的银珠，如同一滴珠泪。她此刻温柔细致地伺候着濯然，倒是很难想象她是全京城最大的酒楼碧湛楼的老板，同时也是沧浪山庄里的重要人物。
　　不过，那一双巧手的本事远远不止泡这么一杯茶，她的任务也绝非只是在酒楼里招呼客人。没见过的人，一定猜不到那玉葱一般的手，可以毫不费力地扭断一个壮汉的脖子。
　　“青萝的手艺可以得到然公子的认可，可是青萝的荣幸呢！”濯然右手托着腮，看着远方那个黑色的身影，撇撇嘴道：“这个二皇子的部下怎么都一身黑的，凝重成这样，上了战场这气氛估计就可以吓跑一半敌人了。”青萝知道这位主子的脾气可不像他表面那样无害，只是抿唇道：“不过这位二皇子说来倒真是难得的将帅之才，十四岁领军出战以来从无败仗，连朝中几个元老级的武将也对他称赞不已。”“这次要去的地方，是容州呢……怪不得流风也跟去了，又把一堆摊子扔给我。”青萝愕然：“风公子他？！”
　　濯然半眯着眼，随意地转动着手中的青玉八角杯，“这个二皇子这次的对手也是个硬角色，想必流风也能玩个痛快了。”他透过指间的缝隙往上看去，那湛湛晴空干净得让人厌恶，“天桑国的车马，出发几天了？”青萝忙道：“已有五天日，想必半月内内该到了。”
　　“刚出了事又来了这批人，姑且看着吧。叫你的人打探一下，我不信他们可是官面上说的拜访那么简单，这京城里，永远都不是风和日丽的。”“是，属下明白。”
　　山雨未来，风已满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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