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莫愁》络阳

36、第一章 入梦

　　莫愁沿着小路一路走着，心思却在别处。先是马车上一闪而逝的梦境，不记得开头，不记得经过，只定格在最后，像一道闪电不见来处不见归处，只看到末梢赫然的一个点。梦境中，她正可怜兮兮的，巴巴望地着他，他忽然一笑。她很少看到他笑，即便从八岁到十三岁几乎每天一抬眼就能看到他，但他似乎经常板着一张脸，鲜有什么表情。所以，他的这个笑就很特别。她听北地的将士讲过在极北的地方有一座高大异常的雪山，山顶的雪终年不化，山顶的云终年不开，但一年中有一天，云还是会消散的，到那个时候，太阳便照在雪顶上，耀眼的阳光经洁白的雪顶反射，光芒灿烂的让人无法直视。她没有见过那种景象，但他的笑，那一刻却让她仿佛亲见了那耀眼的让人无法直视的阳光一般。她的心砰砰跳得飞快，太快了，所以便赫然惊醒，连醒来了也在飞速的跳动，所以看到了穆元朗便有瞬间的迷惘，分不清哪一个是梦境，哪一个是现实。
　　她是忘了那个梦发生在哪里，可随即便停下马车在路边的茶寮里打尖吃面，梦中的脉络瞬间清晰。对了，是在魅城外三里的这个茶寮里，她尾随着父王，从王宫里偷偷跑出来，这一日便到这个茶寮，坐下来刚开始吃一碗面穆元朗便找到了她，要她同他回宫。她威逼他，利诱他，他都不曾就范，她迫不得已只好使出在父王面前最最好用的撒娇扮可怜。她和他都打了五年交到了，自然知道这招在他面前是不奏效的，可是这一次却莫名其妙的成功了。他忽然一笑，说道，那我们打赌好了，三天以后，在三里之外的魅城东门，我贴上布告文书，亲自站在城门口找你，你若是能从我眼前走过而不被发现，我不但不会强迫你回去，还自愿护送你去帝都，但你若被我认出了，便要乖乖和我回去，如何？
　　他讲这些话时便那样笑，笑得人心里水波一漾一漾的，使她至今也无法平静。她八岁便认识了他，之后有五年时间都日日相伴，她到底是何时爱上了他，她也不能确定，但究竟是从何时发现自己爱上了她，她现在却记起来了，便是那个路边的茶棚，便是那个耀眼的笑容，使她一下风魔，再也不能自拔。
　　后来，为了让他陪她去帝都，她简直想破了脑袋才想出那么一个将自己涂上泥巴扮成神像的主意，想不到无意间竟然还成就了这样的一段故事。城令夫人说什么来着，姻缘会？能成了好姻缘才怪，都是一段孽缘，不提也罢。
　　她想到这里又不觉懊恼，抬眼看一看四周，夜色深沉，城中和村庄里亮着的灯光已经一盏也看不到了，月亮躲在云层里，若隐若现，像谁的眼睛在偷窥着大地。四周的山石草木只能模模糊糊看出一个轮廓，像潜伏在暗处的野兽。鸣虫在草窠里叫的分外热闹，却掩不住另外一种泉涌的声音，咕咚、咕咚、咕咚，有限的视野里却看不到泉，只看到一块硕大的山石将窄窄的山路全部挡住了，亦挡住了是那边的风光。
　　莫愁觉得头嗡一声，所有的血气上涌，使她无法思考。她怎么会到了这里？不过是沿着一条小道随便走走，怎么不偏不倚到了这里？她向前又走了几步，想伸出手触摸山石，可一种不好的预感使她忽然收回了手，转身就走，“霄云，我们回去。”
　　“既然来了，又何必急着走？王后不上来看看吗？”到底是迟了，哧一声火石响过，穆元朗将刚刚点燃的灯笼高高擎起，照亮她们之间十几步之遥的碎石小路。
　　“我困了，要回去了。”莫愁头也不回。
　　“哦？我还以为王后今夜来此是想要回忆一下六年前，顺便再确认一下自己到底有没有被认出来呢。”穆元朗闲闲说道。
　　这句话却收到了很好的效果，莫愁蓦然转过身来，看向他，他却一笑，“想知道？王后还是到孤王身边来，孤王好告诉你。”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莫愁却忽然一笑，“我已经都记不起来了，到底认没认出来又有什么关系。”莫愁说完便不再做任何停留的往回走去。
　　“很好，你忘了，可我却还没有忘！”她只听到这一句，身后便立即伸出一个有力的臂膀来将她圈住，她挣扎中回头，只看见他将手中的灯笼扔了，灯笼哄一下着起火来，正照着他一张愤怒的脸，瞳仁中也是正熊熊燃烧的一把火。他一边将她连拖带抱的往巨石后面拽，一边吩咐霄云，“我和公主有话要说，去路口守着，谁也不许靠近。”
　　“穆元朗，你放开我！”莫愁一个劲的挣扎着，却还是被他拖到了巨石后面，往水中一扔。
　　“风莫愁，你够了，不要再挑战我的耐性。”穆元朗看着她极不耐烦的说道。
　　“穆元朗，你到底想要怎样？”莫愁似乎也忍无可忍，冲他大声喊道。
　　“怎么样？”他走下水来，一步步逼近她，“风莫愁你给我听好了，这一生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对你放手，所以我对你的好，你必须给我记住。你以为自己扮成佛象我就认不出来了吗？你以为找了二十几个戴面具的女孩我便只在她们身上打转吗？你便是化成了灰，我也认得出来！否则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会半夜出现在满娘庙外，为什么会带你来温泉沐浴，还刚好准备了换洗的衣服？所以你能去帝都，完全是因为我让你去，你明白吗？”他一下伸出手去，紧紧箍住她的腰，使她不再后退。
　　“你还记得那一晚吗？那晚月色很好，照在泉水氤氲的水雾上，如梦如幻。你喜欢极了，却担心被人看到，非要我在巨石后面为你放哨。我在那块石头后面，听见你噼啪击水的声音，听见你天真无邪的笑声，听见你自言自语，听见你哼唱儿歌，听你有一句没一句的和我说话声······最后，你玩够了站在水边悉悉索索穿起衣服来。忽然听到扑通一声，接着水哗啦哗啦响，与此同时你‘呀’的叫了一声。我吃了一惊，赶快从石头后面赶出来，而你也正好从水里跑出来撞进我的怀里。你当时吓坏了，躲在我怀里喊，‘水里有东西’。你刚沐浴完起身，上衣的带子还没有系好，露出脖子下面一大块雪白的肌肤，几缕湿发紧贴着脸颊一直钻到衣领里去，只衬得你一张脸尖尖的，说不出的皎洁、美好。更何况热热的温泉水在衣服里蒸发了，带出淡淡的馨香，你当时挨得我那样近，再没有闻不着的。
　　我便像中了邪一样······可是你当时才十三岁，又是那样信任我，我必需极力克制，才没有做出让你害怕的举动。最后，我只是将自己的披风脱下来替你披上，然后告诉你，‘不要怕，那不过是一只老鼠。’”
　　“可是现在，”他抬起她的脸，在她的唇上轻轻亲了一下道：“现在，莫愁，我注定无法放过你了。你看这就是命运。原本我们可以彼此放过的，可是命运偏偏将我们推到了一起，我们注定了要纠缠不休。”他一边说，将她推倒在身旁的巨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