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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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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睡得极不安稳,眉头一直皱着,任凭路子远抚过多少次都一直那么紧皱着。
她睡着,他看着。
林轻扬又做梦了。在梦里,这次她跑得比哪次都累。很多画面,很多人。梦里,路子远正两眼通红地将她摁在床上……身上,很疼。
“……”梦里再歇斯底里、再恐惧,她都没有说梦话或者惊叫的习惯。心脏经历了一次急速坠落之后,她梦地睁开了眼睛。似乎是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才恢复了意识,只一刹那,头痛便如潮水般淹没了她,脑子里跟放了口钟似的,“咚咚咚”地敲着,越敲越紧,越敲越痛。林轻扬努力想把那声音从脑子里赶走。
“别动。”路子远慌忙按住她不断晃动的手,紧张地叮嘱道,“在挂点滴。别乱动。”说完这个抬手覆上她的额头,一下一下地捋着,很认真,似乎那样便能把她的头痛磨灭一般。
好一会儿后,他沙哑着声音问她:“还痛吗?坚持一下,一会儿就好了。”
抬眼看看上方的倒挂着的玻璃瓶和顺着管子不断淌下来的液体,林轻扬怔了好一会儿,重又闭上了眼睛。大概是困吧,她觉得眼皮特别沉。
“对不起,是我不对。”路子远整个人看上去很累,精神也很差,他俯身将额头贴上她的,求道,“轻扬,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林轻扬将头扭到一边,不说话。
“轻扬,”路子远的声音发着颤,“别生我的气,好不好?昨天哪儿都找不到你,我急坏了气糊涂了才会——”
“……困。”林轻扬声音嘶哑,“不要吵。”
一觉醒来,窗外日头已经偏了西。
林轻扬摸摸头,烧已经退了。看看四周,什么时候回的家啊?她想了又想,还是没抽离出任何印象。不知道是不是睡久了,头沉得比先前更厉害了。静静地躺了几分钟,支起胳膊挣扎着要起来时她才发觉路子远的胳膊搭在自己腰上。
感觉到林轻扬的动作,路子远“腾”地一下坐了起来,俯身抬手便覆上了她的额头,探了探温度,又回手摸了摸自己的,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接着他又连忙转身下床,说:“饿了吧?我去把粥热热。”
“……水。”林轻扬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干涩。不知为什么,看着路子远,林轻扬心里立刻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涩。她以为自己会因为昨天的事恨他,可不知怎么了,她根本恨不起来。是没有爱吗?因为无爱才无所谓恨。还是自己根本就有受虐的潜质?林轻扬抬手重重拍着额头,又连连摇头,不,她一点都不喜欢他那样对她。
“……好。”路子远的嗓音也没好到哪儿去。
林轻扬坐在床上,路子远坐在床边。
她喝水,他看着。
她刚喝完,他赶紧伸手把杯子接过去放在了床头的柜子上。之后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不说话。
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路子远轻声说:“我给你请过假了,公司那边的事不用担心。”
林轻扬感觉得到他的小心翼翼,心里一阵酸涩,眼睛也跟着就不对劲了,胀胀的,有些痛,也有些湿。
“好点儿了吗?头还痛不痛?吃点东西好不好?”
林轻扬摇摇头。
不想看他,只好低了头。
身上的睡衣不是公寓那边的那件,是路子远给换的吧。身上的睡衣领口开得有些低,略一低头她便看到了那些若隐若现的红痕,手腕处被路子远攥出的指印也还没有消退。
“轻扬,别……别哭啊你。”路子远慌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足无措地看着林轻扬。过了一会儿,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忙一手抚在林轻扬的肩上,一手去给擦她脸上不断滚落的泪。
感觉到他的触碰,林轻扬颤抖了一下,条件反射般抬手便推。
路子远愣住了,手生生顿在半空。
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泪不仅止不住,还越流越多。
“轻扬,别哭,别哭好不好?是我错了,是我不对。你怎么我都行,别哭好不好?”
她胡乱擦着那泪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路子远,说着压根儿没经过大脑的话:“你又欺负我!路子远,你老欺负我。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却又总欺负我。你个伪君子,你个小人,你混蛋!你混蛋!”林轻扬边说边握拳捶打着路子远的胳膊,“我不想看到你,你走,你走啊!”
林轻扬的拳软绵绵的落在路子远胳膊上,根本没什么力气。路子远一动不动任她打。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明明揪着疼,却又伴着一丝莫名的宽慰。
林轻扬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时整个人定在了那里,脸上带着尴尬的红晕,拳头停在半空,眼睛瞪得大大的,定定地看着路子远。
林轻扬有些恨此时的自己。怎么就哭了呢?到底有什么好哭的?这件事真有那么悲哀吗?自己怎么那么不争气?想到这里她又有些想恨路子远。都是他,他总欺负她,让她失控,让她无可奈何。更可恨的是,每次他欺负完她,她最气的不是他,而是自己。明明是他的不对,她却总觉得是自己有错在先,是自己对他不住。人与人之间,感情债最难偿还。林轻扬是个借人一毛想还一块以求内心平衡的性格。路子远对自己的感情是她还不起的债。欠债还能还钱,欠情该如何偿还?就是因为一直觉得欠他一份情自己才觉得愧疚的。
林轻扬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很失分寸很丢人,怎么跟个受了委屈怨气十足的小媳妇儿似的。明明就是他的错,自己才是受害者,好不容易动手了,怎么只打胳膊啊,还一点力道都没有?她脑子里突然出现了大街上常演常盛的戏码——女孩子拽着男朋友的袖子撒娇,得不到满意时便娇嗔地轻捶他一顿。想到这里,林轻扬恨不得一头栽到床底下去。
路子远看她的眼神里闪着太多看不透的光,林轻扬的神情越发不自然起来。呆坐了一会儿,她抬手擦擦脸上未干的泪,使劲吸吸鼻子,别扭地问:“不是说四天吗,怎么三天就回来了?”
“最后一天安排我们参观,我就回来了。”路子远见她戒备地往被子里缩了缩,神情颇为颓丧,他又想起刚才林轻扬推开他的那一瞬间。难道,一切都回到起点,甚至倒退了吗?
林轻扬的眼睛又是酸酸涩涩的了。她俯身拉开抽屉打算拿些纸巾,可一眼却看到一抽屉的点心,有用牛皮纸包着的,也有真空封装的。拿起一包细看看产地,是路子远出差的那个地方。她忽然想起送路子远走前自己随口说的话:“我听说那边点心、小吃多的是。哎,真令人向往啊。走吧走吧快走吧你,再不走就赶不上吃好吃的了。记得替我多吃点啊。”
林轻扬说不出此时自己心里该是怎样的情绪,也不知脸上该呈现怎样的表情。默不作声地一一看过,她闷声问路子远:“干嘛买这么多?”
“不知道你喜欢哪种。”路子远的目光也落在了那抽屉里,声音异常地轻,“见到的都买了一些。”
林轻扬吸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上去更自然一些:“我又不挑食。”
“……哦。”路子远显得有些紧张,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只愣愣地点头。
看着这样的路子远,林轻扬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他总有本事让她百感交集。
“……昨天,你——几点回来的?”
“……六点十分。”路子远似乎想握林轻扬的手,但手刚抬了抬,想起了什么,攥成拳,又颓然落了下去。
林轻扬的声音很轻,也很低,甚至带着些几不可察的哽咽:“等了我多久?都去哪里找过我?”
路子远再次抬起了手,不过这次没有收回去,而是小心地握住了林轻扬的。这次,林轻扬没有推开他,但路子远感觉得到她的紧张。
“回来时见你没在,我想你是不是忙,还没有下班。想给你一个惊喜,所以一直在家里乖乖地等着。十点半,你还没有回来。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借故给两家爸妈打电话,寒暄了几句,他们都问起了你,我知道你没在他们那里。我开车到你们公司,那里漆黑一片。出门前,我看到了沙发上的钥匙。你那三天接我的电话时都没在家,我当时就生气了,我以为我前脚走,你后脚真的就离开了家。那天你也说过这话。我以为你是故意趁着这个机会离开的。……在街上转来转去,我想不到别的地方。我当时真的……你一开门第一句话就是让我小声点儿。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特别特别气你,气你什么时候都那么冷漠淡然,气自己总这么失魂落魄,所以才——轻扬,对不起。”
“……我没别的意思。那时候真的已经很晚了,大家都睡了。”林轻扬轻声说道。
路子远跟做错了事的孩子似的低头不说话。
林轻扬叹口气,抬手捂住脸,说:“你走那天晚上,进门时我把钥匙扔沙发上了,第二天出门时忘了带上。我没回父母家是怕他们唠叨。你家那边我觉得自己一个人过去不太方便。我确实只想着我自己,只想着好好儿一个人待几天,什么都不想、自在地待几天。……对不起,没早点儿告诉你。”说完这些,林轻扬放下手,抬眼看向路子远,而他也正看着她。
“昨天,我原本打算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反驳,都好好儿听着。”林轻扬看着窗外逐渐升起的夜色,声音也因那些低沉的夜色而带了些暗哑,“毕竟我有错在先。我们是夫妻,我却连自己去哪儿了都没告诉你一声,是我不对。就像你说的,你对我很好,可是我对你呢?但是——既然走在了一起,我是真打算认真跟你过日子的。我没想过要落跑。你也不想想,我要是真准备走的话,领证前就走了,何必等到今天?我从没想过做让我们都难受的事。你对我的好,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记着呢。一直以来,你付出得太多,所以会累会生气很正常,我明白。我知道是我不对在前,所以昨天听到是你的声音我急急忙忙跑过去开门,见你生气就连忙解释,还做好了认错的准备。可是你,却选择了那么一种发泄方式。”林轻扬回头看着路子远,声音明显有些颤抖,“我们是结婚了,可是那又怎么样?你怎么能那么对我呢?”
“轻扬,我——”
林轻扬从窗外抽回目光,打断路子远的话,叹口气,说,“路子远,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