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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迷蝴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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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过回房拿了一条薄毯,出来时云丛的身边已经多了两个小鬼。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三四岁的样子,一派天真可爱。
周围却没有姑姑的影子,看来她们是偷跑过来的。
童言无忌,可听者有心。她们甜甜地叫着哥哥,甜甜地问着哥哥怎么不下来玩,还扯着云丛的衣服想拉他下去。
我毫不怜香惜玉把两娃娃提开,丢给她们一个恐怖眼神:“去别的地方玩。”
失败。娃娃们显然是人小鬼大,她们开始跟在我身后,甜甜地叫姐姐。
某人万般无奈:“请叫我阿姨。”想我23岁又两岁多高龄,请尊重我。
“姐姐,哥哥怎么不跟我们说话呢?”
算了,迟早要习惯被无视的,我耐心着:“他累了。”
“我累的时候睡一觉就好了,睡醒了哥哥就能跟我们玩吗?”
骗人是不好的,我斩钉截铁:“不能。”也不再管她们,云色有异,又开始起风,有变天的可能,先收拾东西吧。
小娃娃却不依不饶地拉着我不让动:“为什么?哥哥又不是你的。”
这年头孩子都这般难缠,我好心提醒她:“哥哥也不是你的。”
说完好一阵恶寒,总感觉自己在跟屁大的孩子争宠一样,果然太无聊。于是又好心的补上一句:“就要下雨了,你们快回去吧,姑姑也该着急了。”
“姐姐怎么知道?”
原谅我,以下是善意的谎言:“因为我是天上的神仙。”
我想大概是我幻听了,目光所及之处,并没有人在笑。
云丛一直维持着活死人的状态,我也不清楚他是睡着了还是早就睡着了,总之我把他抱上床的时候,连睫毛都半分没动。
只是雨下得太急,两个小人都没走得了,我只好让小路子前去通知,希望不要惹来无妄之灾。
“姐姐真的是神仙!”两娃娃惊奇地望着我,好似转眼之间我就成了人人爱的香饽饽。
我也本着解释就是掩饰的原则,沉默。
孟大夫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两只眼冒金光的女娃娃,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单薄的女子,像挖到了稀世珍宝。女子则微低着头,脸上写满了“别靠近我”的期许。让人不知是靠近好呢,还是不靠近好呢?
想多了,孟大夫咳了一声,打破屋里不协调的静谧。女娃娃也朝他跑了过来,大声说着孟叔叔抱。
我松了一口气,实在跟小盆友不来电,迅速跑去房里做“十恶不赦”的事情。云丛被我弄醒,他睁着迷蒙的双眼,不知所措的看向我,刹那间转又清明,视线落到我扒他裤子的手上,半点不迟疑地闭了眼。
不知为何,我的心脏都停跳几秒,难道真有那么万恶?
孟大夫针灸前,对着我不无诧异:“你竟然懂天象?”
其实我哪懂什么天象,不过是语文课本教过几种下雨前会出现的云而已,跟他也说不清楚,所以我假装听不懂,仅作茫然状。
孟大夫很好打发,只说:“云丛这里有医典吧,你帮我拿过来。”
虽然不清楚他有何用,我还是尽职尽责,然后又帮他拿了几本名字很古怪的书。终于,他说道:“你果然不是一般的人。”
我华丽丽的晕倒。
大哥,你的论据未免太少了吧。
“孟大夫,”我看着他,他也一本正经地看着我,可惜我想说的却是,“麻烦您快点施针,三少爷已经光了很久了。”
他呆了足足三秒钟,才会心一笑,好像在说你跑不了,以后有的是时间。
事实上,我又有什么好担心的,一个人、罢了。
当雨渐渐变小时,小竹过来接人了,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无辜的受害者是这个时代的标志之一。我没有气愤,仅仅是悲哀,如同三夫人死去时一样,悲哀。
孟大夫倒像个十足的好人,给了小竹一管消肿的药膏,还主动抱着两娃娃,一路护送回去。
我站在依旧绵绵的细雨里,怎么也看不清远方在哪里。尔后不由一哂,是啊,从来就没有什么远方。
隔天醒来,头疼欲裂。我竟然生病了,实在不可思议。不是我浮夸,从小到大,鄙人基本上没打针吃药过,就算小小的感冒,睡一觉也会好。然而这个身躯,来势汹汹。
希望崔总管能嘉奖我,带病坚持工作,并且一样也没落下。好不容易漫长的一天结束,我把云丛抱上了床,紧接着自己也倒在了他身上,浑浑噩噩,烧得一塌糊涂。
除了热跟疼,再没有别的感觉。幸运的是,我在无边的炼狱里抓到了一块冰,冰凉冰凉的,把它贴着我的额头、脸盘......
那一夜,我做了很多很多的梦。
是一个本就虚弱的女子横躺在长凳上,木板一下一下地砸,啪,啪,啪,一口血,魂就散了。
还是那些舞动的白色幔帐里,沉睡着心死的女人,梨花树下无望的等待,换来香消玉殒,终究一场空。
抑或是肿的像馒头的青涩脸蛋,复仇的使者,飞蛾扑火般的毁灭......
我正想走向黑暗的另一边,远远听见弟弟的呼喊:“姐姐,我的车子跟房子呢?”
车子跟房子呢......车子跟房子呢......
瞬间,泪如雨下。
对不起,没有车子跟房子,我没有车子跟房子。
原来,我竟是如此悲哀的一个人。
即便为奴为婢,即便生命如草芥,即便低声下气,都不愿回去原来的世界。
原来,我竟是这般的胆小,这般的没有勇气。
我在哭泣声中恢复神智,满怀歉意地瞧着自己的杰作,怎一个乱字了得。幸而云丛还活着,没被我压死。他居然睡得很沉,这孩子也不正常。
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我赶紧掩藏罪证,小心翼翼地把能够整理的地方都整理了一遍,溜回了自己的床。
后遗症是有的。小的有嗓子疼、气力不足,大的可真是难以忍受。我自然知道本人眼睛肿得很有特点,但能不能不要时不时就偷瞄,好歹我也是个有脸有皮的女人家家。
孟大夫说我自作自受,因为前天他想帮我开副药来着,却被我无情地扼杀在摇篮里。
这个时候才发现云丛是好人,永远的不痛不痒。他那白皙地近乎透明的身躯,仿佛活在这里,又不活在这里。
我想我的新年愿望大约就是比云丛更淡定。院子里的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冬去春来,草长莺飞。在岁月似乎沉寂的时候,云府发生了一件震惊京城乃至天朝的大事。大小姐休夫的消息如同疯长的蔓草,瞬间传遍了大街小巷。到我耳中,只有一个反应:云家的异类还真多。
这个新闻人物带着她的宝贝女儿来串门,主要宗旨就是,以后咱们是一家人了,要多多关照。
大小姐还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艳而不俗,依旧花一般耀眼的年华。一颦一笑,一言一行,她的骄傲与尊贵随处散发;故而,云珞,注定不会是云落。
其实应该说,何其有幸,她生在了云家。
云亦,那个小人儿,却生生安静了。毕竟才三岁多的娃娃,要的不是一个好父亲,而是一个父亲。
大小姐起身时正好赶上白胡子先生过来授课,她眼里流光溢彩,脱口而出的是:“不知先生是否能顺带教教小女?”
白胡子先生不置可否:“还是请大小姐先问问老爷子吧。”
云丛连眼都没睁,嘴唇却微微开合。那一刻,我有强烈的感觉,他一定是在说:不自量力。过后,我又推翻自己的无稽之谈,哪跟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