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天下》色散

14、迈亚（一） “她自出生

　　曲终会终人终会散，婚礼宴会结束之后，各路神祗也陆续告辞离开。

　　哈迪斯属于离席比较早的，也没有和特别和身为主人的波塞冬夫妇打过招呼，只是带着赫卡忒和冥界随从离开会场，往着之前斯提克斯所在的宫苑而去。到了那附近，哈迪斯止住了脚步，示意随从们先行离去，只留下了赫卡忒在身边。

　　“有话就说吧，不是憋了很久了吗？”哈迪斯没有回头，话却是向着站在他身后的赫卡忒说的。

　　“我好像乱来了，不应该是你有话要说吗？”

　　赫卡忒紧绷着小脸，一字一句地反问道。

　　“胆量不错。”

　　哈迪斯回道，一如既往地简洁。

　　“呵！”

　　赫卡忒听了这话，不知他这句是指她之前在婚宴上的表现呢还是指此时此刻。本来是有一堆话守在嗓子眼儿，结果只是怔在了那里几秒钟，随后小小地冷笑了一下，再说不出其他。

　　墨色的衣衫一摆，哈迪斯转过身来，盯着赫卡忒的脸。赫卡忒避开了他的目光，她现在十分地不想看他。

　　“打那只三头龙首怪兽的时候会害怕吗？”他问。

　　“有一些。”听了这没头没脑的一问，赫卡忒稍稍迟疑了一下之后回道，忽而目光刷地移向了哈迪斯的脸。

　　“可你终究还是赢了。为什么？”哈迪斯继续发问。

　　“因为————”

　　赫卡忒斜眼看着哈迪斯，心知他不想说的东西自然是问不出来。再转念一想，他既然身为冥王，当然非比寻常，要想知道一些东西，想来也不难。于是放弃纠结这个问题。

　　“因为有人帮忙！”

　　想到那次经历，她有些许泄气，没好气地回道，目光也移向了地面，只是盯着自己的脚。

　　“那怪物灵力不低，为了求生，想来在对决之时也是拼尽全力的，然而终究还是无法逃脱，”他望着面带疑惑的她，仿佛看进了她的心里，“可见光有胆量和怒气，还是远远不够。”

　　赫卡忒闻言又是一怔。之前的感觉又包围了她的全身，背后，竟有薄薄的冷汗透肤而出，而那一直形如鬼魅般无存在感的哈迪斯的身上，也仿佛透出丝丝的压迫感。她咽下了一口吐沫，勉强地支撑出一副冷冷的样子。

　　“我当然知道了，若凭力量，怎么可能斗得过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尊神呢？“她猛地抬起头来，音量亦抬高了许多，不知是在和哈迪斯较劲还是在和自己较劲，“你的意思不过就是我只能任你们摆布，这个倒也用不着大人你特别指点，尊卑贵贱我明白的很呢。可是，连高不高兴你们也管的着么？难道我被送出去卖出去还得欢天喜地的？还是得像那个琉刻一样恭顺？你们这些男人————”

　　赫卡忒有些恍神，喃喃地说道。

　　“实在是太讨厌了！”

　　说完这句，她迅速转身跑开，像一支离弦的箭。

　　哈迪斯站在原地没有挪动，眼见那娇小的身影渐渐地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觉得像吗？”

　　一个略显模糊身影出现在了哈迪斯身后近处。

　　“有几分相像，不过到底还小。”

　　哈迪斯没有回头。

　　“特地找了我看还不够，还要借波塞冬来证实————”来者的样子逐渐清晰，却是斯提克斯，“大概就是因为还小，看起来倒也不是十分相像，算是有个五六分吧。”

　　“另外那一个更小，看起来不是似乎长得更像些么？”哈迪斯反问道。

　　“不错，那一个倒至少有七分像足了。只不过，她的神韵，想来波塞冬比你我更熟悉罢————既如此，这次就这样把她贸然摆在波塞冬的面前，不在乎又引起什么风波么？”

　　斯提克斯向前走了几步，与哈迪斯并肩而立。

　　“她自出生之时起，就已经在风波之中了。”哈迪斯目视远处，淡淡地说道，“而她目前的样子，显然是被做了手脚，我也是要你帮忙特别观察才能确定一些，波塞冬的心思向来不够细密，只是寥寥几眼，应该暂时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他略一沉吟，不知是在对着身边的斯提克斯，还是对着自己说道：“不过，今儿那个场合，没有料到宙斯会让那一位出现，还有那份仿佛着实地刺激了波塞冬一下的礼物，确实是差点儿带累了那丫头……”

　　他不再说话，似乎在回想些什么。

　　“塔兰亚托斯的人来回话说，琉刻一会儿就到，随我们一道回去。”

　　斯提克斯对哈迪斯说。

　　“知道了。”

　　“这么痛快地接了波塞冬这礼，总不会是真看上了那乖乖女？”

　　“能让你好奇，也算难得哦。”

　　哈迪斯淡淡地说道。

　　“既如此，不如成全了我？”斯提克斯不紧不慢地回道。

　　“你看的清楚，又何必多次一问？”哈迪斯目光悠远，湖青色的眸子中有着细微的跃动，“难道看不出，他这次是一定要将琉刻送走的？”

　　斯提克斯闻言先是一怔，继而微微摇头，凉凉一笑:“以琉刻的性子和对他的忠心程度，就算一直在他身边，难道还能妨碍了什么？还真是谨慎地很了。”

　　“他对她也算不差，”哈迪斯不紧不慢地接过了话头，“留她在我这里，也算是为她讨了一个永生的机会。而且———”他沉吟了一下，继续说道，“任何东西一旦多了，承受起来都会是个问题。譬如心知肚明却无心或无力回应的情意，还是撇的越远越好————多一事总不如少一事，这一点仿佛你比旁人更清楚罢。”

　　斯提克斯的眼神微微一变，很快又归于平静。

　　“这也罢了，倒是那孩子————那串黑曜石，是打算就这样送她了么？”她忽然想起了赫卡忒佩戴的那串额饰。

　　“那串黑曜虽然比不上一个大活人，可是送出去的还要要回来———莫非我真的比波塞冬小气那么多？”哈迪斯轻描淡写地反问道。

　　“要是我没看错，那是自由进出冥界的通行证，确实大方的很。”

　　一丝别有意味的神色从斯提克斯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划过。

　　“该走了。”

　　哈迪斯身形一转，拍了拍她的肩，从她的身边走开。

　　“那孩子，你不带她出去吗？”斯提克斯回首问道。

　　哈迪斯“唔”了一声，脚下的步伐丝毫没有放缓，语调甚为平淡：“她总能出的去。”

　　斯提克斯也不再多言，转身随他离去，一墨一银的背影渐行渐远。

　　另外一边，塔兰亚托斯中心宫苑。

　　高大的落地窗前，站着一个俊硕的背影，正是新婚的海皇波塞冬。而此时站在他身边不远处的，却不是他的新娘安菲忒里忒，而是身着一身红得耀眼的裙衫的波吕多拉。

　　“你们家的那位姑娘总是那么心直口快。”波塞冬双手抱在身前，凝视着外面静静地游过的鱼群，缓缓说道。

　　“哪一位？”波吕多拉掩口一笑，“我们家的姑娘太多了。”

　　波塞冬没有回头，继续说道：“狄俄涅一向可爱活泼，就算是在奥林帕斯那一个跟前只怕也是照旧，也没什么人能说她什么，可惜今儿那边的大驾没有亲临，这一张好嘴不免显得浪费了。”

　　“既然都没来，白说送琉刻去宙斯那里做什么———终究是我们家的女人不够乖巧，琉刻那样的已经是难得的了，可不是也入不了您的眼，巴巴地要打发了走了么？”

　　波吕多拉说道，语调懒懒的。

　　“这是在为你的姐妹不平么？”

　　“怎么敢，只是正如狄俄涅所说，到底是自家姐妹，看在眼里，也不由得为琉刻小小地叹一声。”

　　“琉刻温柔和顺，哈迪斯不会薄待了她。”

　　“薄与不薄，女人的命还不是那样，总也没什么可挑的就是了。”

　　“琉刻比不得你们，她本来就是有寿数的。”

　　波塞冬沉声说道。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波吕多拉感觉那话语之中带着不易觉察的倦怠。

　　“跟了哈迪斯，至少能保她长寿不衰。”波塞冬的神色飘忽，“还是你希望她跟了宙斯？”

　　此话一出，波吕多拉的脸上不禁变色，心，像是被狠狠地扯了一把。

　　单说寿命这个问题，天上天下，确实是掌管冥界的哈迪斯才有这个本事和权利去更改，而除此之外，就是天界之主，也就是众神之王宙斯可以了。

　　寿命……

　　现在地上界与冥界的二十几位河神，都是当初大洋神俄刻阿诺斯和海洋女神泰西斯所结合最先生出的一批儿女。而包括波吕多拉和狄俄涅在内的几十个海洋女神，也属于这一批。这些神祗，属于俄刻阿诺斯夫妇“孕育”而出，都拥有永恒不朽的生命。

　　而之后诞生的一批，也就是后来的三千海洋仙女，则没有拥有这种荣耀的生命，她们的寿数，都是有限的。换句话说，她们终有一死，与凡人的区别只是，她们的生命虽然也是弹指芳华，但是神族的血液，会让她们的生命比凡人长久的多，而且，在有生之年不会老去，只是在生命结束之前瞬间衰竭。

　　这些仙女，虽然也是大洋神夫妇所出，却只属于“衍生”，和大地上的一些低等神族一样。

　　前一任神王克洛诺斯统治时所创造的第二代人类的人生轨迹，就是仿照这个规则而设立。

　　“这么说，这倒是为她打算了。”

　　半晌，波吕多拉望着波塞冬的背景，似笑非笑地说道。

　　“你知道我没那么体贴，何必拿这话来刺我？“波塞冬回身，瞥了波吕多一眼，”只是对于琉刻来说，这个归宿也不算坏罢了，而且————”

　　他止住话头，面容之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能做到的，也仅止于此。”他又说。

　　波吕多拉静默，没有接话。

　　“宙斯还真是着急。”

　　波塞冬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话忽然锋一转，说道。

　　“阿波罗即将回去，这不是早在你意料之中么？”波吕多拉意识到他是在说之前宴会上的事，随口说道。

　　“是啊，不过————“波塞冬一边摩挲着下巴喃喃说道，一边向一旁踱了几步，忽而哼了一下，“公然放一双这么重量级的眼睛来我这儿，倒是我意料之外的————果然看得起我。”

　　波吕多拉想起宴会之上雅典娜的言行举止，秀眉微微一蹙。

　　“看着和她母亲真不像，是不是？”

　　波塞冬漫不经心地问道。

　　波吕多拉的嘴唇微微颤了颤，似有什么话要脱口而出，然而，终究只是简单地答了个“是”。

　　“从里到外，倒是像足了她那高贵的父神，所以————”

　　他再次看向波吕多拉，双眸中的那汪蓝色，正如他掌管的海洋一样深不见底。

　　“不必因为不必要的原因干扰了你的判断。”

　　那声音仿佛也如海洋一般深沉，刚才的漫不经心转瞬之间已经逝去，虽然尚隔着一小段距离，波吕多拉还是感觉得到那唇齿间透出的凉凉的味道，就像海风拂过她自己的脸颊。她不自然地笑了笑：“当然。”

　　“上一次说你们家的那个少爷回头带来给我看看，可不是白说说，”波塞冬点一点头，“你到底是已经嫁到地上界去了，我可以帮你操操心。”

　　波吕多拉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也点了点头。

　　“但愿他能有个正形儿吧。”她说道，眼帘微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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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跑了多久之后 ，赫卡忒终于停了下来。

　　刚开始她只想一直跑一直跑，躲开哈迪斯的身边，越远越好 。后来渐渐得如同跑上了瘾一般，只是不想停下来。

　　隐约地，像是在逃离心中一团无形的阴影。

　　她平日游荡在山水之间，脚力一向极好，所以当她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知身在何处。

　　她抚了抚胸口，四下张望了一圈儿，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连绵起伏的礁石群。比起之前看到的那些美丽的珊瑚礁，这些礁石乍一看上去更接近地上界的石头，好像低低的山丘。

　　而四周的空间，比起之前见到的几近透明的淡淡的蓝色，显得深了两层。

　　自打入了海界以来，这是赫卡忒是第一次长时间独自一人。之前虽然也在神殿周边独自溜达过几步，却很快被某个讨厌的小子搅了清静。

　　这一次，好像是真清静了。

　　表面上波涛汹涌的海洋，深处却是如此的平静。

　　不过，这平静之下，又隐藏着什么呢？

　　短暂地发呆之后，赫卡忒开始东张西望，辨别自己所处的位置。只是，很快地她就放弃了，这里，可不是她熟悉的西摩伊斯山地森林，也不是地上界的任何一个地方。

　　“记得来海界前我和你说过的———别胡来。这儿———可不比在地上……”

　　哈迪斯之前的话毫无预兆地钻入了脑海之中，她有点儿沮丧。

　　只因为自己一时气急，现在生生地迷了路了。

　　她想了想，凝神静气，右手一伸，一张银色的弓逐渐显现在她的手中。

　　还好还好。

　　她记得人说海界设有特殊的结界，有些法术到了海界会自然打折甚至失效。当然，这取决于施展法术的人神力高低。

　　现在看来，她这点儿小小的能力还没有被海界结界所吞噬，这令她稍稍安心。

　　而令她不安心的是，她有一种小小的预感———要是不尽快找到正确的路径离开海界，不知又会遇到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

　　她将弯弓如往常一样斜挎在背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此时的装束，皱了皱眉。

　　全都是因为那个死人头儿！！！

　　害得自己现在不知道路在何方如没头苍蝇一样不说，连这身穿戴，此刻都是这么的碍事。

　　别说现在找不到他，就算找的到，也坚决不要他帮忙。

　　那个人，看似平淡无害，实则暗藏危险，什么时候把自己卖了都不知道。

　　所谓上等神族，只怕都是一个样子吧。

　　好奇心害死人。

　　她一手扯住自己的裙摆，一咬牙，狠狠一扯，将其生生扯下了一大截。

　　“凑合了！”

　　看着显得利落了不少的裙子，她拍了拍手，虽然不十分满意，也算是过得去了。

　　转了两个圈儿，她决定向着某个方向走去。

　　先走出这片礁石林再说。

　　外面未知的世界，是一片愈来愈显得深邃的蓝色。